|
几位看似文士打扮的人围在此处,细品慢酌,颔首低语,似在品味其中超然物外的雅韵。 不远处,两个刚在赤霞摊过完瘾的粗豪汉子,一边抹嘴一边闲聊: “嘿!这红汤茶够劲儿!解渴提神!比那边淡出个鸟来的劳什子凝雪有味道多了!” “你懂个屁!那凝雪是贵人们喝的,讲究的是个意境!你个糙汉子,喝得出啥门道!” 更有人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听说了吗?前几夜许宅那场风波……啧啧,就是为这两样茶闹的!看来这茶典之上,有热闹看咯!” “嘘……慎言!莫谈国事,品茶,品茶……” 在这片由赤霞的浓香与凝雪的清韵交织而成、充满商机与窃窃私语的市井烟火中,顾停云在顾意和陆青崖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的陪伴下,缓步而行。 众人行至四海楼那气派的鎏金招牌下,顾停云脚步蓦地顿住,抬头望去。 朱楼画阁,食客盈门,喧闹鼎盛,竟与十八年前记忆中的模样一般无二。 陆青崖见他驻足,以为他想进去歇脚,低声道:“您可要进去尝尝?这四海楼的醉鹅和蟹粉狮子头,堪称都城一绝。” 顾停云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悠远,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寂寥。 他只是忽然想起,当年东海凯旋前夕,他曾意气风发地对母亲和姐姐许诺:“待下次孩儿归来,必是功勋更著,披红挂彩!届时,定接母亲和阿姐来都城,住这四海楼最好的上房,尝遍都城美食!” 记忆中,母亲当时笑得不屑:“傻小子,都城有什么好?规矩忒大,拘束得紧,哪及我们云沧自在快活?” 是啊,都城有什么好? 顾停云在心中默然一叹,这里尽是豺狼虎豹,蝇营狗苟。 昔年欢声笑语犹在耳畔,而故人已逝,楼台依旧,他孑然一身归来,早已物是人非。 顾停云收敛心神,正欲转身离开,眼角的余光却猛地瞥见一个颇有几分眼熟的身影,迅疾地闪进了四海楼旁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弄。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布衣,低头缩肩,混在熙攘人流中,步履匆匆。 然而,就是那走路的姿态引起了顾停云的注意,右肩微微下沉,左臂摆动幅度略大于常人。 这个极其细微的习惯,骤然打开了顾停云尘封的记忆。 是他?!石老三!当年在东海水师中,因长年负责扛运那些沉重无比的震海铳火药桶,落下轻微斜肩毛病的石老三! 顾停云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作如此鬼祟打扮? 当年鹰嘴峡海战,惨烈至极,他分明亲眼看见石老三所在的那艘装载震海铳的战船,被敌方炮火击中,燃起冲天大火,烈焰吞噬了一切…… 他一直以为,石老三早已与众多战友一样,殉国葬身海底了…… 惊疑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顾停云下意识便要跟上去看个究竟。 然而,脚步刚动,手臂便被一旁的顾意牢牢抓住。 顾意声音压得极低:“小舅舅莫急!” 只见他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同时,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拂过嘴边,几乎同时,一道轻飘飘的身影,自街角二楼檐下飘然而下,悄无声息地掠入了那条暗巷跟了上去。 此人,正是九焙司中专司追踪侦查的泉鸣司统领,漱玉。 顾停云见状,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地笑了,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感慨。 顾溪亭这小子,手下当真是能人辈出,卧虎藏龙。 身边这个看似机灵跳脱的顾意,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应迅捷,平日和他闲聊,发现他竟然还是个擅海战的高手。 只是,有一事一直萦绕于心,此刻他不禁低声问出:“我有一事不解。他……难道就任由溪亭身边,聚集着你们这样一群……本领非凡之人?他竟如此放心? 顾意闻言,嘿嘿一笑,虽脸上捂得严实只露一双眼睛,但那眼底却满是狡黠灵动。 他凑近顾停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他不知道咱们到底有多大本事,每次主子回去禀报差事,那都是要加工一番的,天大的功劳往小了说,九死一生的凶险往简单了报。在那位心里头,我们哥儿几个,大概也就是比寻常官差机灵点又运气好点的兔崽子罢了,成不了大气候,自然……也碍不了他的眼。” 顾停云默然。 是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示弱藏拙,敛尽锋芒,才是保全之道。 然而顾溪亭年纪轻轻,竟已深谙此道,这其中的无奈与辛酸,外人又怎能知晓呢。 * 而此刻,就在这条喧嚣长街的另一端,庞云策正负手立于府邸高楼的轩窗之前,俯瞰着脚下这片他志在必得的繁华都城,嘴角噙着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冰冷笑意。 许暮重伤垂死,顾溪亭一蹶不振,最大的绊脚石已去。 虽然此前刺杀许暮动静闹得过大,引得各方警觉,让他不便再对其他政敌轻易下手,以免打草惊蛇。 但无妨,姑且让他们再多苟活几日,待到茶典那日,再一并清理干净,倒也省事! 不过,有一个人,却必须在茶典之前挪开,即便挪不开,也定要让他出点意外! 不然永平帝怎么会把都城的护卫权交出来呢? 萧屹川……此人刚正不阿,又手握精锐,他若稳稳掌控着都城要害,于大事而言,实是心腹大患,麻烦至极! 日头偏西,将人影拉得老长。 林惟清拖着连日为万国茶典琐事操劳的疲惫身躯,难得地能在散朝后于天黑前踏上归家之路。 只是马车行至离府邸不远的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却突然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嘈杂喧哗声,夹杂着推搡与叫骂。 林惟清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外面何事喧闹?” 车夫探头张望片刻,紧张地回话:“老爷,前头……前头好像有人聚众闹事,把路给堵死了!人不少,瞧着情绪激动,您……您还是莫要下车的好!” 林惟清闻言面色一沉。 于公,身为朝廷命官,维护京城秩序,尤其是在万邦来朝的关键时期,他责无旁贷;于私,他性情刚直,最见不得恃强凌弱、扰乱民生之事。 若因此小事处置不当,酿成更大风波,让外邦使节看了笑话,损的可是大雍的国体颜面。 思及此处,他不顾车夫阻拦,毅然撩开车帘下车,朗声喝道:“光天化日,天子脚下,尔等因何在此聚集喧哗?还不速速散去!”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始终低着头、眼神阴鸷的精悍汉子,已借着人群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挤到了林惟清侧后方不足五步之地。 那人袖中,一抹淬厉的寒光悄然闪现,竟是一柄喂了毒的短匕。 只见他腰背微弓,蓄势待发,正欲暴起发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路边一个看似看热闹挑着杂货担子的货郎,猛地将肩头那根油光水滑的桑木扁担横扫而出。 势大力沉,铛的一声脆响,看似被推倒,却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那直刺林惟清后心的致命一击。 这电光火石间的交手,虽救了林惟清一命,却也瞬间引爆了全场。 人群顿时大乱,惊叫声、哭喊声、推挤踩踏声骤起,场面彻底失控。 那刺客见机行事,毫不恋战,立刻借着混乱隐入人流中,几个闪掠便消失不见。 毕竟此次行事主上严令:即便不能取其性命,也定要制造足够大的骚乱,但万不可暴露身份,留下把柄。 混乱中,不少无辜百姓被撞倒、踩踏,哭喊哀嚎之声不绝于耳,先前只是堵路,此刻却已然成了修罗场。 连林惟清也受了不少擦伤…… * 翌日早朝,永平帝闻讯后果然勃然大怒,将龙案拍得震天响:“混账!光天化日,茶典在即,在帝都街巷,竟有人聚众闹事!还引得如此多的百姓受伤!皇城司是干什么吃的?!赵世雍!你给朕滚出来!” 皇城司都指挥使赵世雍连滚带爬出列,噗通跪倒在地:“陛下息怒!微臣……微臣失职!” 这时,一名官员适时出列,躬身奏道:“陛下息怒,因万国茶典在即,各国使团云集,为显天朝郑重与安保周全,眼下京都主要街巷及各国使团驻地周边的护卫重任,暂由萧屹川老将军麾下的萧家军接管。皇城司……主要精力皆放在了皇城禁苑及各衙署要地的防卫上,于街面治安,难免……力有未逮。” 永平帝闻言,怒气稍缓,但脸色依旧阴沉。 他不由思考,萧屹川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护卫京城、弹压地面,需要的是细致和手腕,萧家军那些战场上杀伐惯了的丘八,确实不太擅长此道。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罢了。”他挥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萧老将军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难免有疏漏,赵世雍!” “微臣在!”赵世雍猛地抬头。 “即日起,都城防务及城内巡防治安重任,由你皇城司接手!给朕打起十二分精神!若再出半点纰漏,提头来见!” “微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赵世雍叩首领命。 棋局之上,又一枚关键的棋子,按照庞云策的剧本,悄然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 都城的天,风云骤急,山雨欲来。 第95章 茶典惊变(上) 万国茶典, 百年一遇。 而似此番规模之盛,万邦云集,自大雍定鼎中原以来, 堪称唯一。 大殿前,旌旗招展, 钟鼓齐鸣。 代表着四方来朝的各国使节团依序列队, 等候觐见大雍天子。 西域胡商身着锦绣, 波斯使者宝石缀满衣襟, 高丽使臣袍袖宽大, 南洋岛国的代表肤色黝黑却佩着华丽的黄金首饰…… 他们如同百川归海, 汇聚于这皇城之中,见证大雍的赫赫天威。 永平帝祁景云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 接受万邦使节的朝拜。 他高踞于龙椅之上, 俯瞰这盛景,眉宇间染上了一抹志得意满的从容。 谁能想到,昔日宗室旁支一介庶子, 如今竟能开创如此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的盛世局面? 纵然内里暗流汹涌, 此刻这泼天的尊荣与风光也是实实在在的,做不得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5 首页 上一页 97 98 99 100 101 10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