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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一个得捡起来看，然后说：“这个是三岁的，这个是四岁的……十三岁的，十四岁的……”数着数着，怎么也数不到十五个时，他的眼泪已经像断线的珍珠啪嗒啪嗒得落在荷包上。 韩错生这才睁开眼，看这少年又默默地哭起来了，他微微一叹，站起身，坐到床边，抬手虚虚得摸了摸孩子的头，说：“荷包代表能装满了幸福，你的娘亲，是希望你快乐的，再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萧玖抬起头，双眼还含着泪，抽噎了一会儿，才问：“真的吗，韩大哥的娘亲也是希望你快乐的吗？” 韩错生愣了一下，放下手，扭头看着门口的屏风，神色莫名得染上了困惑。从未跟阿青提过这事，在这儿，韩错生却有些触景生情，他摇了摇头，说：“我的娘亲怕是希望我早点死吧。” 萧玖吓了一跳，紧张得问：“怎么会？” 韩错生抚上自己的眼角，说：“我出生时就带着异瞳，给家里带来了灾难，在我后面出生的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夭折了。后来我家乡闹饥荒，我爹娘饿的，想与别人易子而食，只是我逃了。我想，没有我做交换，爹娘可能也饿死了吧。这么说，我真是克死了家里所有人，难怪给我取名，叫错生。一出生便是错误的。” “不是的！”萧玖连忙道，见韩大哥有些诧异得望过来，他便鼓起勇气道：“韩大哥脾气很好啊，长得又好看，对我也很好，是个大好人！” 少年这“对他好就是好人”的理论，让韩错生忍不住笑了，道：“你也太天真了……不过，我现在这般，也是因为阿青。” “阿青？”萧玖见韩大哥饱含温柔得提起这个名字，不由得心里好像堵了一团棉花，脸上的好奇慢慢隐去。 韩错生却没发觉，继续道：“阿青这人防备心很重，小时候也不愿跟人交流，我要是脾气也不好，怕是那些好心人也不会施舍食物给我们，我们便早就饿死了。” “不过现在他倒是变成了君子模样，不认识的人还真以为他好说话呢。”许是想起来多年前高青逐的表里不一惹的事，韩错生笑容变得更大。 萧玖看着韩大哥的表情，忍不住问：“韩大哥很喜欢阿青？” 韩错生这次，许是面前没有站着阿青，他坦然得点了点头，说：“嗯，很喜欢。” “那他喜欢你吗？”萧玖又问，手中的荷包已经被他捏的变了形。 韩错生对这个问题却有些不确定，他犹豫了一下，才说：“不太清楚，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哦。”萧玖放开手中的荷包，吸了吸鼻子，才说：“韩大哥，跟你聊聊，我心情好多了。” “嗯。”韩错生便站起身，重新走到屏风前坐下，说：“早点睡吧，晚安。” 萧玖将被子拉到鼻尖上，从被窝里传出闷闷的一声“晚安”。 正月十五那天闹元宵。 刚用过早膳的萧玖便见吕彻悠哉悠哉得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个长方形的锦盒。他进门便将锦盒放在桌上，然后看了萧玖几眼。萧玖坐在凳子上，仰头看他，正要问时，见他忽然凑近，张开双手将萧玖环住，在今日刚满十五岁的少年耳边，说：“生辰安乐。” 吕彻说话时，气息喷在萧玖耳边，让他渐渐红了脸。 “你怎么知道？” “呵呵，我当然知道！”吕彻放开人，直起身，将锦盒推到萧玖面前，说：“礼物，打开看看。” 萧玖看着锦盒，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吸了吸鼻子，伸手将锦盒打开，见里面装了一轴画卷。他有些疑惑，拿起来摊开画时，便见上面是一株幽兰，落款是“王庆”，正是王太傅的画作。 “你怎么会有太傅的画作？”萧玖爱不释手得摸了摸画，同时又疑惑这画的来历。 吕彻也坐下来，说：“我有个朋友喜欢收集古董，有一天我去他家发现这幅画的，便软磨硬泡得让他卖给我了。” “嗯？那很贵吧？”萧玖摸着画的手顿了下，有些担忧得问。 吕彻却无所谓得摇摇头，只是笑道：“你喜欢就好。” 萧玖只得摸着画，小声得说了一句“谢谢”。 吕彻没有多待，坐了一会便走了。萧玖将画小心得卷起来，放在锦盒里，然后把锦盒放在床边的大箱子里。那箱子里的东西，都是他从萧府带过来的。他放好东西，回头时见韩错生朝他笑了笑，说：“我倒忘了……祝你生辰安乐。” 萧玖道了声谢，便绕过韩错生走到书桌那坐下看书。韩错生感觉，最近这孩子对他有点沉默，怕是现代人说的，青春叛逆期吧？ 过了一会，萧玖似乎看不进书，便又拿出画纸开始作画。他在郡王府的半年，几乎日日作画，画的水平也是越来越高。前些日子，吕彻还将他一些较好的画作带走了，说帮他拿去卖钱。萧玖心想自己确实身无分文，有这一来钱的途径，便默认了吕彻的做法。为避免太过出风头，他将自己的名字拆开，取名“王久”，也算是致敬自己的偶像王太傅。 今日他作的是人物图，韩错生闲着，便看他作画。等人物的服饰被画出来时，韩错生忍不住说：“你这人穿的衣服，跟我的好像。” 萧玖愣了一下，抬头看看韩错生，再低头看看笔下人物的衣服，发现果然是一模一样。他竟不知不觉，将韩大哥的身形和着装给画了出来。他的脸微微红了红，随即假装不在意得说：“对呢，我很喜欢你……身上这套衣服。” 韩错生倒是没注意到这孩子话语中的某处停顿，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忽然笑道：“你不提，我倒是没注意自己穿这套衣服这么久了。” 当年好像是刚突破金丹期吧，高青逐给韩错生送了这套宝衣，做防御用。后来韩错生也能炼制更好的宝衣了，但还是一直穿着这套衣服。他以前没注意，以为是自己懒得更换，现在想来，怕是因为喜欢对方，才将对方送的衣服一直穿在身上吧。 萧玖不似以前那样问些跟衣服相关的事情，而是低下头开始勾勒人物的五官。等画出来后，韩错生发现，这人物画得像吕彻。萧玖很快也发现了今日画的人物，是一个有着韩大哥的身体，吕彻的五官的人物。他搁下笔，有些困惑得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人。 后来这幅画是被揉成一团丢进纸篓的，只是没想到这团纸没被丢准，掉在了纸篓边。紫岚来收拾的时候，捡起了这个纸团。一般来说，收拾纸篓时，她会根据郡王的意思，将纸篓里的纸团一一打开，看看画了些什么。如果有什么特别的，需要告诉郡王。 只是，今日她将掉在纸篓边的纸团打开后，便愣了一下。此时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人能看见她渐渐喜悦起来的表情。她将纸团小心得铺开，然后拿了好些重物把它压平。等到半夜，她将画放进信封里，递给了一个黑衣人，低声嘱咐道：“快将这封信呈给主上，就说主上要找的人，有线索了。” 元宵后约莫半个月，吕彻都没有来青阁。到了二月初一，青阁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人将随从留在了院子外，自己一人走进了屋子，此时萧玖正在看书。韩错生见有一个陌生的人走了进来，便轻咳了一声。 萧玖的余光看到了一个龙纹鞋面的脚，抬头时，那一瞬间却僵住了，随即，他站起身，身体剧烈得颤抖起来，手指指着那人，连声道：“你，你，你……” 那人大概三十多岁，穿着一身明黄的衣服，看长相，萧玖竟然与他有些相似。他打量了萧玖一会儿，才出声问：“韩有错生？” 萧玖还沉浸在自己见到来人的震惊中，并未听清对方这句声音不算大的问话。可韩错生听得一清二楚，来人，是阿青！ 他连忙走到那人跟前晃了晃手，却见高青逐没有任何反应，跟其他人一样看不到他。 萧玖注意到韩错生的动作，终于让自己稍微冷静了一下，但发出的声音还是有些发颤。他说：“萧玖拜见陛下，陛下万福。”说着，他跪了下来，向他的舅舅，当今的皇帝，杀了他父亲害死他母亲的人，磕了头。 高青逐这次附身的，是当今圣上，名叫黎危。他按照黎危可能的做法，在“隐患”萧玖身边安插了紫岚做眼线，没想到紫岚意外给他发现了阿生的线索。这次匆忙来此，高青逐都没有什么正当理由，但看见萧玖朝他下跪、对他的暗号毫无反应时，才发现认错了人。 看着匍匐在地上的少年，高青逐只得端起人物的性格，淡道：“平身。” 萧玖站起身，眼睛却看着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想还是不敢抬头直视皇帝。 这皇帝看了看屋子的摆设，问：“这半年，过得如何？” 很久之前见到这位舅舅时，萧玖就知道他不是可亲近的人，以至于到现在，他对这位舅舅还感到有些害怕，对他的问题也是有问有答，不敢怠慢。他说：“回陛下，萧玖过得挺好。” 陛下在书桌边走了几步，甚至穿过了想触碰他的韩错生，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的竹林，说：“这环境清幽，倒是适合你修身养性。”说完这话，他便径直往门口走去。 萧玖只得再次跪下，说：“恭送陛下。” 眼见阿青就要走出去了，韩错生忍不住跟着走了几步，但很快就碰到了屏障，这时已经超出萧玖的十步远了。甚是可惜得看着那明黄的身影走远，消失在大门口，韩错生只得叹了口气。 萧玖发现韩大哥今日见到皇帝，破天荒得试图让皇帝看见他。这让萧玖心里堵得慌，他站起身，问：“韩大哥，认识陛下？” 韩错生愣了下，回过头，见少年的神色在窗外阳光的直射下，显得白的发光。这孩子很善良，跟白纸一样，但是白到极致了，被一点墨滴上，便是一大片的黑色。何况，刚才那人，似乎是萧玖的杀父仇人。韩错生只得斟酌了字眼，道：“他跟我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像极了，我还以为是他本人。” 萧玖哦了一声，再次坐下，继续看书，仿佛刚才根本没人来过，只是他仍在发抖的手，泄露了他的心情。
第29章 遗孤有恨难平（3） 自从皇帝来过一次后，萧玖好些日子都不怎么开心，还是吕彻偷偷带他出门游玩，才让他高兴起来。也是见过皇帝后，萧玖也好久没跟韩错生说话了，两人一个在前走一个在后面跟着，韩错生就像萧玖的影子。韩错生觉得是小孩青春叛逆了，也没凑上去讨嫌。他是觉得，萧玖和吕彻走得越来越近了，这两人，怕是会惹出什么祸端。 这祸端在今年中秋夜，显露了。 紫岚给萧玖带来了两个月饼便告了假，要回她家和家人过一晚中秋。等到月上梢头，萧玖只得一人来到院子里，将两个月饼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就着茶水，啃月饼。月饼又甜又腻，萧玖不爱吃，可中秋夜，不吃月饼，便更孤独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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