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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璃歌故意歪曲,小庆子气得面红耳赤。 反正这是小公子院邸,厂公的人就护卫在小公子身侧,应当无事。 小庆子瞪了容璃歌一眼,接过苏缇手中的鱼食盒道:“奴才这就去。” 小庆子疾步匆匆,身影没入回廊拐角,容璃歌扬起唇角也渐渐放下。 容璃歌目光重新放到苏缇身上。 苏缇侧脸莹润皎洁,鸦黑的睫毛在薄白的眼睑下洒落小扇般阴影,明媚的光线顺着苏缇挺翘的小鼻子,收束在苏缇胭红唇上,弧度漂亮。 “小公子现在也会支走人了。”容璃歌轻叹了声,“正好,我也有事要询问小公子。” 苏缇纤长的睫毛蝶翼般掀开,眸心透澈。 “小公子,”容璃歌问:“谢真珏烧了我父亲的书房只是为了蒙蔽太后,特意留下赵家朝我父亲行贿的证据吗?” 容璃歌掠过苏缇柔腻细颈淡化的鲜妍红痕,眸光闪烁。 即便谢真珏入狱多时,苏缇身上的痕迹也未完全消褪,无一不彰显着谢真珏对他的极度宠爱。 容璃歌未有轻贱苏缇的意思,但也不代表着他真的相信苏缇口中“爹爹从不瞒我”的言论。 权势滔天的大太监,身有残缺、性格扭曲,他该相信他不是把苏缇当成玩物,而是付出真心吗? 所以之前,他从未想过询问苏缇。 苏缇简单纯稚,他尚且不知别人会拿什么话哄骗他,就天真的相信。 可是现在… 许是他太看轻苏缇,苏缇并非不知事的稚儿,他只是心思干净,却也能分辨真假。 “我,”容璃歌喉头哽了下,“我原以为谢真珏是为了毁灭证据,然而容绗前几日探望我。” 容璃歌顿了顿,“或许小公子也知道容家是如何起势。” 容璃歌抬眼,眼底透出挣扎,自己揭开了家族的遮羞布,“我们容家是趁了裴相无子嗣机会,才有了今日。” 苏缇看向几度欲言又止的容璃歌。 “高祖死后,世家就已经有了壮大的苗头。”容璃歌遮眸,“裴相早有预料,他窥见世族壮大后,必定对宁国朝本民生不利,他不愿裴家日后成为其中之一,因此断绝后嗣。” 容璃歌脸上染上羞愧,“容家不但违背裴相本心,甚至还成了裴相不愿见到世家之一。” 高祖赏功确实为统一天下做出不可磨灭的功勋,然而他的后世一昧发扬高祖政论,不敢刀削阔斧改革,更加不敢动高祖立下的功臣,生怕被后人骂上一句鸟尽弓藏。 由此,世家壮大到皇权都无法撼动的地步。 容绗让容璃歌看到了裴相曾经写下的手札,里面尽是对世家兴盛的忧虑。 容璃歌恍恍惚惚几日,竟古怪觉得他们容家除却与赵家斗争,是不是还有…… 否则容绗怎成了谢真珏的刽子手? 甚至谢真珏屠戮容家也就算了,为何要烧点父亲书房,人死如灯灭,他们容家尽死,难不成还有人拿着书房里的东西翻案么? 谢真珏此举,更像是维护父亲名声。 他最开始想的是谢真珏销毁父亲洗清冤屈的罪证,现在,他反过来想,要是谢真珏销毁的是父亲犯罪的证据? 容家灭族,那一听就能戳破的罪名,让京城百姓纷纷为容家打抱不平。 如今更是成了他扳倒赵家的助力。 容璃歌很难不觉得,谢真珏烧了父亲书房,是在给他翻身的机会。 可父亲书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容璃歌忐忑地望向苏缇,苏缇或许真的知道,“我有时候会猜想,这二者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容绗继承先皇遗志,想要覆灭世家,他不会无缘无故对自己讲那些话。 他没办法不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苏缇歪歪头,清软的嗓音响起,“你是真的不知道吗?” 容璃歌一愣,“什么?” 他应该知道吗? 苏缇清眸了然,“你可能真的不知道,一直吃肉的人是不知道馒头也可以吃的。” 容璃歌眼底困惑更甚。 “你还记得石德昌,邱文谦,秦守义?”苏缇问道。 容璃歌迟疑点头,“他们是被父亲举荐的。” 石德昌、邱文谦还有秦守义都是父亲门客,赵焕峰出事后,他们自告奋勇打算借赵焕峰之事颠覆赵家。 不过,最后被谢真珏斩杀。 苏缇简单地复述了谢真珏的话,“他们并非是孝顺、公正、道义之人。” 容璃歌眉头皱得更深,“父亲许是被他们蒙蔽。” “父亲举荐之人甚多,有几个蒙蔽他的奸人也不是不可能。”容璃歌下意识为容之渠辩驳,“其他世家更有行贿买官之人,举荐无能宵小之辈更多,我父亲从未做过…” 苏缇摇摇头,“容姑娘,不是这样的。” 容璃歌轻而易举就被苏缇糯软的声音轻飘飘阻止。 苏缇起身,“不是容大人举荐错人的问题,是无论好坏只能被容大人举荐。” “宁国已经有二十五年没有新的官员了。”苏缇抿唇道:“是没有不被世家举荐上来的官员。” “而二十五年前,”苏缇补充道:“也只有十四位。” 容璃歌猛地怔住,苏缇口中之事可怖到让他控制不住踉跄了下。 容璃歌伤腿支撑不住,断断续续钝痛起来。 怪不得苏缇问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 原来宁国已经被世家把控到这种地步,宁国朝堂竟是成了世家的一言堂。 他从未想过不对。 苏缇犹豫上前,隔着袖子搀扶了容璃歌一把,“其中,容大人尤甚。” 容之渠确实清廉,确实从未有过受贿之举,但是朝中三分之一的官员都是他的门客,天下官员与他姻亲更是数不胜数。 容璃歌不是愚笨之人,他瞬间明白苏缇的意思。 容璃歌干巴巴解释,“是父亲爱才,所以才举荐他们做官。” “可容大人得到的是名声,”容璃歌怆然抬头,对上苏缇清澈见底的眸心,“得到的是拥趸。” 容璃歌狠狠闭了闭眼,大脑要是被重锤击打,让他阵阵发昏。 他读过四书五经,也是因为这样,他更能知道官员上升通道被世家把握的危害。 现在想来,他们容家覆灭居然并非是奸人所害,而是早就该此。 容璃歌眼角兀地落下泪来,瞳孔爬上血丝,他都明白了。 谢真珏确实是要维护容家名声,否则会被他父亲门客群起而攻之。 留下容家的名声,就可以安抚容家门客。 至于容家覆灭,可以推到赵家头上,门客因为赵家势大不会轻举妄动。 若是太后有朝一日要鸟尽弓藏,谢真珏正好用容家门客反将赵家一军。 容璃歌胸廓不停起伏,脸庞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比之容家被屠戮,重伤濒死时的状态更加惨淡。 “我叫人送你回房。”苏缇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容璃歌叫住苏缇,冷汗在他额头滴滴滑落,让他看起来如同水鬼一般。 “苏缇,”容璃歌嗓音骤然嘶哑起来,凄苦无比但含着希冀,轻得仿佛一碰就碎,“有什么办法吗?有什么办法改变这一切吗?” 容璃歌想笑,偏偏笑不出,好像一切都按照多年前那位老和尚所说,他天生有辅君之责。 此刻,他想的竟不是容家,而是如何才能改变宁国。 “苏缇,你有什么办法吗?”容璃歌或许是昏头了,他正正经经做为世家子都想不出答案,他却让一个比他年岁还小没读过什么书的小太监告诉他。 苏缇缄默着。 容璃歌眸光一寸寸暗淡下去。 容璃歌失落地拿起拐杖,他的伤腿重新裂开,鲜血淅淅沥沥落到地上。 似是池上清风把糯软的声调送到他的耳里,带着徐徐湿意,但显得格外坚定。 “重开科举。” 容璃歌脚步倏地停下,双肩剧烈颤动起来。 他是不信容绗口中之言的,逝去两百年的人,怎么可能有转世。 苏缇又怎么会是高祖皇后。 可是现在由不得他不信。 科举早就在高祖二世之后就废除了,因为世家传承不断,根本没有新的官职给与举子。 重开科举,宁国是不是就能重复当年荣光? “苏缇,”容璃歌转头,眼底渗泪,“我要恢复男儿身。” 他要辅佐他的帝王,他认定了苏缇。 谢真珏让苏缇找的人,此时已经在牢狱中见到了谢真珏。 “我家世落寞至此,恐是救不了谢厂公。何况小皇帝现在仰仗是硕家,小皇帝想让你死,难不成我这还未出门子的娇小姐还能龙口留人不成?”钱绫摘下兜帽,露出端庄清秀的面容。 看起来不过双十。 谢真珏没那么好脾气,“那你还来。” 钱绫被谢真珏一噎,暗骂道:“死阉人。” 谢真珏无动于衷。 钱绫咬牙切齿扬起个笑,开门见山道:“你真能重设科举?” 钱家没落的原因之一就是朝中人少,若是能重设科举,且不说他们钱家复兴,起码朝中格局能够变上一变,他们钱家或许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硕家确实用兵如神,为高祖一统天下立下不世之功。” “但是我祖上也救过高祖,又因我老祖宗力气恢宏就算男子也鲜有敌手,高祖赏识我老祖宗也让她留兵侍卫。”钱绫叹息了声,“坏就坏在我老祖宗是个不识大字的农妇,白白错过发展壮大钱家机会,凭白让硕家夺了去。” 谢真珏反嘲,“你们钱家也有硕家忠心,能世代追寻小皇后?” 钱绫讪讪一笑,“谁有硕家马屁拍得厉害,他们硕家就是打着寻回小皇后的名头,留用私兵罢了。” 谢真珏不置可否。 “我能重设科举,”谢真珏言语刻薄,“但是我不能保证钱家复兴,若是钱家尽是蠹才,高祖转世都没得救。” 钱绫气得头晕,倒了好几口气才缓下来。 她忍。 “行,看在你对世家如此厌恶的份上,我信你一回。”开办科举,那些世家得把谢真珏活吞了。 谢真珏必不会拿此玩笑。 钱绫道:“我钱家只能保你出来,之后生死有命。” 谢真珏一脸平淡,仿佛早有预料。 钱绫多问了句,“你准备让谁开设科举,小皇帝依托硕家,他可不乐意。” 谢真珏狭长的眸子冷沉,“除却他,不是还有个继承先皇遗志的前太子么?” 钱绫倒吸口凉气,谢真珏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先是撤了前太子,后立小皇帝。现在又要让小皇帝退位,让前太子登基。”钱绫咂摸道:“你这番搬弄权势,不如自己坐上去爽利。” 钱绫痛快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少大逆之言,连忙拉上兜帽,离开牢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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