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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镜坐在门槛上,满眼警惕地瞪着他。 “你是天师!” 宗苍看着手中的无极刀:“嗯。” 镜镜瞄着那把漆黑苍劲的大刀,“你……你是不是想抓我?” 诚然宗苍是刚刚才想起来自己原来是个天师的。这梦里的种种曲折回环,走一步才能忆起一步的事情来。 譬如现在,在这狐狸葡萄珠一样的眼睛底下,他忽然想起,自己之所以留在这处山村,也是因为这只贪嘴的狐狸。 深居宫廷,举手间搅动天下风云的天师,一生斩妖无数,是因为妖物会迷惑人心。 可当他从方壶请来的麒麟仙时,朝廷遍野,都对这只麒麟崇敬备至。甚至于瘟疫来临时、敌国进犯时,从皇帝乃至朝臣,都在等待麒麟的神谕,幻想着麒麟的赐福能挽救九州大地。 并不只有妖物才会迷惑人心。 于是宗苍杀了它。尽管他很清楚,迷惑人心的并不是这只麒麟。 此后数年以来,他不再碰镇妖之物,转而搜罗天下书卷,做个教书先生,每日怡然自得,倒也快活。 只是每当冬雪来临时,天师心里仍然会觉得分外寥落:这世间大约再不会有人在意他的去留,而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妖物,也永不会再归来。 然后在那处幽暗的月庙中,白雪皑皑的隆冬腊月,白白胖胖的狐狸叼着一嘴的腊肉肠——大概是从哪家农户那里偷来的——一瘸一拐地跑到他身边。 刚刚开蒙的小狐妖,抖落一身雪花,一口口啃着腊肠。 宗苍看它可爱,便伸手摸了摸狐爪,然后是狐尾,狐脑袋。最后干脆整只毛团子揣怀里,猛猛吸了一通肚皮。 狐狸满嘴都是腊肠,就这么任它吸了。 从此,宗苍便想开了:放在从前,绝不会有妖物容许他这般靠近。但现在不同了。不做天师的好处,想必还有很多。 ……镜镜跟在宗苍身后,又回到了农家小屋。 宗苍打了盆热水,给他洗脸洗脚,镜镜看他挺大个人就那么跪在地上伺候自己,感觉心里有点毛毛的。 村里人杀年猪的时候也要先热水剃毛来着…… 宗苍抬起眸子,暗金色的瞳孔定定地望着他。 “怎、怎么啦。” “你有嫁给过那个佘荫叶?” 镜镜撅起唇瓣:“是被掳去的嘛。” 宗苍低头沉思片刻,站起身来,将他用力拥入怀中。 也不知是想起了怎样的往事,长叹一声:“不要再嫁给别人了。” 镜镜没太听懂。宗苍捏住他粉白的下巴,冷峻面孔上浮现几分焦急神色:“不让你嫁给他,你不高兴?” 镜镜扭扭捏捏道:“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把那包肉脯带回来……我想吃……” 宗苍一怔,旋即笑出了声。 他这样个不苟言笑的老东西,偶尔笑一下,还真是帅气得很!镜镜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连身上还沾着水都不在意了,一把扯过身后被子,把自己团团包了起来,遮住绯红的耳廓。 宗苍隔着被子,在他的额心深深落下一个吻。 镜镜从被子里探出一小角,不太相信地望着他:“你真的不会抓我吗?” 宗苍笑道:“你不偷吃院子里的鸡,就不会抓。” 镜镜恼了:“我才不会呢!” 此后的日子都相当祥和。镜镜学会了熟练地化形,每日跟在宗苍身后,蹦蹦跳跳地前去学堂,做个研墨的小书童。 宗苍也寻了些看风水和捉鬼驱邪的活计,回来在家里多僻几方菜畦,时不时再幺上几斤好肉,来给狐狸改善伙食。 这个梦出奇的长,但宗苍却浑然不觉。 只觉得,如若这日子能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便是永也醒不过来,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惜普天之下,往往事不遂人愿。 这一日,他给了镜镜一些银子,让他到禹州城口的菜市买几条鳜鱼回来。 少年刚走不久,家中便有不速之客前来。 身形板正的仙门弟子身穿青黑色短衫,他们从万仞峰来,腰间坠着光华流转的印佩。 “宗主,时日已到,请您归山。” 宗苍坐在房檐下喂着小鸭子,眸光愈发暗沉。 “您之前允诺过的,不是么?下界历劫结束,您便要回到摩天宗……但现在距离您被逐出宫廷,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弟子也是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前来请求。” 几人在院中跪下,齐声道:“弟子誓请天乩宗主归山!” 宗苍沉默着。 一弟子上前:“您难道要抛却摩天宗于不顾吗?” 宗苍道:“怎么可能。” “那您还在犹豫什么?” ……犹豫什么呢。 岁月如驰,他穷尽此生屹立于万仞峰顶,恰如这天师凌越千军万马闯入宫廷。他曾自以为主宰沉浮,可回首这千千万万,唯独能在心尖百转千回、余音绕梁的,也只有那一个身影。 忽视不下、割舍不掉的大业,在一杆心秤上掂量了那样久,一直在等待另一端要放上怎样沉重的筹码,才能与之平衡。 可到了最后,另一端仍然空空如也,而心秤却已经自行止平。 镜镜从来没有被他当成筹码放到另一端过。 要回去么? “啪”得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宗苍望去,门槛后的少年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手中的菜篮子尽数倾翻。 “你要走了?” 宗苍一怔。 镜镜不管不顾地跑过来,质问他:“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几名弟子见状,纷纷退至门外。宗苍拉住他的手,却听他连珠似的念道:“你说你要一辈子陪着我的!是我肉吃得太多吗?是我又闯祸了吗?还是……” 宗苍摸摸他的长发:“不是,你很乖。” 镜镜耸耸鼻尖,眼眶也红了:“那你为什么要走?” 宗苍沉默良久。 “我可以不走。镜镜,你如果不愿意,我会一直留在泥狐村,把无极刀还给他们,往后再不是什么天师,也不是宗主。” 镜镜小小的身体狠狠一颤,“我……” 明明一开口就能让他留下来。 但是,该这么做吗? 天师谱上见过他的画像。呼风唤雨,好威风啊。现在却整天戴个草帽穿个草鞋,下了学堂就下地插秧,像个老农户。虽然这个样子自己也很喜欢,可是…… 无极刀对他也很重要吧。 自己只是一头贪嘴的馋狐狸而已。 镜镜慢慢地抽出手来。 “你回去吧。”他努力地憋回眼泪,“我,我已经长大了,一个狐也能照顾好自己。” 宗苍凝望着他:“不是气话?” 镜镜狠狠低下头去:“才不是!我是真心的。”顿了顿,语气终于平缓了些,“我知道你很厉害,留在这里,你什么也做不了。” 宗苍心里一阵酸楚,将他抱入怀中。 镜镜鼻尖抵着他的胸膛,哽咽道:“你回去以后也不能杀狐狸喔。” “嗯。” “记得来看我,要给我带好吃的。” “嗯。” “不许养别的狐狸。” “嗯。” “你的菜园和鸡鸭我都会照顾好的,你过节的时候一定要回来。要是不回来,我就吃掉它们……” 宗苍捧着他的脸颊:“一定。” 二人四目相对,在月光下接了个纯洁无瑕的吻。 此后经年,春夏交替,随时轮转。天师回到了万仞峰上,而那一夜的月光,也在狐狸心中扎下了根。 ……直到这一年大雪纷飞的隆冬之日,蜿蜒不绝的天阶下,走来一位小小的、稚嫩的少年。 他背着小包袱,一路跨过风雪,站到了石阶上。 有弟子从一旁经过,笑问:“你要上山?那可艰难得很!小友,你要好好想清楚啊!” 少年哼了一声,却是信心满满的模样。 有什么难的? 等着瞧好了,他来啦! •••••••• 作者留言: 总而言之,他们最后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ww 应该还有两个番外。
第135章 连理枝·上 “你方才说, 谁家要成亲?” “不就是神山脚下那家嘛。好几天前就听说要摆喜宴了,只不过那家人好像富贵得紧,咱们这种人呐, 也就是远远看上两眼的份。” “这倒是奇怪。宁苏勒神宫多少年不住人了, 王上居然会一朝出手卖掉!” “那有什么办法?宁苏勒一族都灭了, 神宫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卖了人去。” 从长乐窟飘出的彩笺密报, 刊登了近些日子的奇闻轶事。说是不日前一名神秘公子出现在销金场间,面覆一枚白玉狐狸面具, 一身鹤氅赛雪。豪掷黄金百万, 拍下那处废弃的宁苏勒神宫,而后翩然隐去, 只留下坊间赫赫传闻。 据说, 拍卖坊主得知此事后, 赤足追出十余里地,跟着那架紫气盘旋的云车, 一路穿越魔海风雪。 而那无名公子下车之时, 迎面却是一支漆黑如铁、恢宏排山的车队。领头之人将车帘掀开一角,车檐上的琉璃风铃随风震出碎玉之声,那公子提起衣裾,就此登车而去了。 便问起车中坐的那人是如何相貌。 坊主拈着杯沿, 却是意味深长的一声长叹。 “不曾瞧见。只记得一双暗金色的瞳孔, 仿佛恶兽般凝望过来, 能剜开旁人肺腑似的。” 宁苏勒神宫以风雪为障, 寻常人根本无法踏足半步, 堪称与世隔绝。 本以为这无名公子会在魔海再度搅动风云万千, 却不想自神宫重启之日以来, 神山下再无其他异动,堪称风平浪静。 或有下属禀奏拜尔敦王上,却只见他懒洋洋地倚在王座上,眼睛都没睁一下。 “不管他们,爱住哪住哪。” 自此,这一桩便只得沉寂下来,压进魔海千千万空谷异闻之中。 …… 明幼镜感觉覆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一动。 他缓缓睁开眸子,昨夜的倦意尚未消散,瞳孔之中浸润着浓郁的湿。坐起来的时候,肩头的轻纱滑落,乌黑的发丝顺着脊背流淌下去。 他本来是睡在宗苍的怀里。两人共卧一张虎皮,宫室内烧了软银炭,和暖仿佛春日。 宗苍眉心紧蹙,他把掌心搭上去,触碰到那高挺鼻峰的一瞬间,男人深邃的双眸倏地睁开。 “你怎么了?”明幼镜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心,“感觉……像是做了噩梦似的。” 宗苍瞳孔中的惊异在看见他的瞬间消散,捏捏眉骨,哑声道:“不是噩梦。只是……怪梦。” 明幼镜哦了一声,睫羽垂落下来,又趴到他的胸前。 宗苍抚着他的发丝,听见他粉软唇瓣微启,有点黏黏糊糊地问:“你梦见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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