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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幼镜?” 明幼镜不敢回应,唇线绷紧,不发一语。 明钦看上去神智不清,上下将他扫视一番,碎碎呢喃道:“不对,你不是他……呵,他最是阴险,虚荣,不要脸的货色……穷酸东西,不过是生得有点姿色,腿一张傍上老爷,就以为能坐到我头上去……” 虽说很清楚自己在这个哥哥心中是什么形象,但是被这样直白地当面羞辱,明幼镜还是觉得脸上密密麻麻地一阵刺痛。 明钦好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呆呆地望着天,喃喃细语起来。 “我自小挑灯夜读,寒窗十载换了个功名,却只因官宦子弟的一句栽赃便灰飞烟灭。我含辛茹苦,做着明家的脊梁柱,而他呢?” 明钦轻笑起来,“他到了天上……寻仙问道,长生不死去了!他以为我不知道?哼……说到底,他难道不该感谢我?若非是我,他哪有今天?” 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把亲生弟弟打上咒枷,作为炉鼎供给修士使用,哪怕最后油尽灯枯、惨死山头,也该感谢他这个做哥哥的。 “他可以甚么都不考虑了,可我不行。我得给明家留后啊……” 说到此处,明钦怒气更盛,抓过一旁尼姑的发尾,喝道,“没用的东西!为什么偏偏生不出儿子?他妈的……你知道村里的人都怎么说我的吗?报应,哈哈!我倒要看看,等我有了儿子,谁还敢说甚么报应!” 他们说他体面了一辈子还是穷体面,事事不肯居于人下,却又事事闹出笑话。弄得家底掏空,亲友疏远,靠着卖弟弟维持体面,报应到自己老婆身上,活该三十了还子嗣无出。 报应? 去他妈的报应! 他什么也没做错,哪儿来的狗屁报应?! 那尼姑面色苍白,脖颈上两道青紫印子,被掐得说不出话来。 明钦状若疯魔,扼着她的脖子,又看向明幼镜。 看见他微凸的小腹,忽然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容。 “小姑娘,你也有孩子。” “是男孩儿么?” “我……我给你,我给你银子,你给我生个儿子……” 明幼镜怔在原地,被他这番荒唐的说辞搞得不知所措。 明钦却抖着手凑了上来,袖子一抖,掉出稀稀拉拉几块铜板,落在明幼镜脚边。 “给你……都给你……” 他贪婪地舔舐了一下干涩的唇,颤着枯枝一样的指尖,便要往明幼镜的小腹探去。 “砰!” 身着黑衣的男人赫然出现,伸手钳住了明钦的领口。就这么曲臂一提,一个大男人便似小鸡仔一样离地而起,被他轻轻抛出十丈远,陡然掀起闷声巨响,扔在了尘土飞扬的院落中。 阿塞也跟着跑过来,此刻惊魂未定,想到方才宗老爷面具之下冰冷的暗金瞳孔,一时全身寒战不已。须知宗苍平日里虽说不怒自威,实际上却出奇的纵容,几乎从未见他动气,更遑论动手。 这样一个气度森严而举止端重的官老爷,居然也会动武…… 宗苍望着明幼镜,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怎么都不知道反抗一下?” 又看向明钦,“这腌臜玩意儿。早知如此,便该让他死在那夜的狐精幻境。” …… 约一炷香前,明隐庵偏殿。 妙姑捧着一桶红头竹签,递给宗苍道:“老爷,要不要抽一枚吉签?” 宗苍正遥遥望着明幼镜跪在狐仙像前的身影,闻言道:“我不信这个,多谢。” 见少女目光殷切,又叹一口气,从中摇了一根签子出来。 妙姑拿在手中细细瞧着,却不说话了。 那签上写的是:“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①” 既非吉言,也非谶语,仿佛喟叹询问,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将竹签收好,说等下再交给师姐解签。 宗苍也没有拦着,他目光沉沉,穿过纷纭的香客与袅袅的供烟,落在明幼镜身上。他在狐仙面前叩拜完毕,看起来虚弱疲惫,大概已经被体内的阴气折磨得倦怠不堪。 尤其那一身裙装禁锢了动作,只能像千金小姐一样规矩板正,一身天真气息都被收敛下来,活似谁家深宅大院里锁惯了的小小铜雀。此时坐在香火沸盛的佛堂庙宇间撑肘拨着香灰,长长发丝顺着脖颈滑落,公主也没有他娇贵。 不知是谁从他身前经过,明幼镜捏着膝头绸缎,将裙摆提起了一些。两条笔直的小腿微微交叠,裙子顺势被夹进腿缝中,露出雪白的、纤细的脚踝。 宗苍心中一瞬间闪过念头:老子一只手便能把这对脚踝牢牢按在榻上,叫他逃也逃不脱。 他意识到这念头不对,逼着自己移开目光,暗暗观察起四周情状。 庙中暂未觉察到魔修的气息,好似这满院的妖邪气息都被镇在什么东西底下,无法显露分毫。 真是古怪到了极致。 不多时,妙姑走了过来,见宗苍神色有些复杂,不知该怎么将解签交过去。好在宗苍看见了她,伸手道:“已经解签了?辛苦你。” 妙姑把解签的纸条放到他的手心,宗苍没有看,因为只这稍稍分神的功夫,明幼镜便不见了。 他不由得觉得头疼:那孩子真不叫人省心。 再头疼也得去找他,不能叫他自己行走在明隐庵中。好在先前送给他的戒指有追踪之效,没费什么功夫,便在后方禅房处探到了他的气息。 结果便发现他一动不动地站在树下,任由明钦羞辱,乃至对他动手。 宗苍很清楚,修士不得对下界凡人动武,这是三宗共识的底线。 只可惜,天乩宗主从来不是个有底线的人。 宗苍望向明幼镜:“还愣着作甚,不杀了他么?” •••••••• 作者留言: ①出自《庄子·外篇·至乐》,意为:现在应该做些什么又依据什么?回避什么又安心什么?靠近什么又舍弃什么? 苍:尸体在说话 求收求评喵~~~
第28章 弁而钗(3) 要杀么? 明幼镜望着地上枯槁的男人, 说实话,他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他没在意过这个哥哥,自然也无所谓对方说什么。 只觉得明钦这辈子一直活在旁人的眼光之中, 十分可悲。 体面、尊严、荣耀……不过就是挂在额前的胡萝卜, 叫他一辈子为之辛苦拉磨罢了。 明幼镜不会想杀死一头自己把自己逼上绝境的驴。 于是摇摇头:“不要。” “为何?” 少年轻轻地在宗苍耳边道:“我怕你滥杀无辜, 被钉在獬豸柱上呀!” 院中走上几个老尼,明幼镜连忙噤声。身着灰蓝直裰的老尼对他二人拜了一拜, 她们布满褶皱的脸上好像被漆蜡封点,干涩枯裂, 轻轻牵动一下嘴角, 便引得大片颜色斑驳脱落。 她们拉过面如死灰的明钦与那位瑟瑟发抖的尼姑,一言不发地把他二人带回了禅房深处。 好似这一桩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明幼镜一言不发, 指缝里却微微渗出薄汗, 日头之下, 脊背却涌上一阵寒意。 ……几个老尼拖走那名尼姑时,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尼姑小腹凸起, 仿佛是有孕了。 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单纯的不适。宗苍注意到他面色有异,问道:“还能行吗?不行的话我们回府,改日再来。” 明幼镜攥着衣角,低垂羽睫, 闷闷道:“能行。” …… 奉香过后, 宗苍与明幼镜被安排到了明隐庵为香客准备的禅房之中, 妙姑称今夜便会有福喜仙姑的侍者前来, 验过二人诚心之后, 便会安排送子事宜。 只是奇怪的是, 宗苍和明幼镜不能住在同处, 而是被分到了两间屋子。好在阿塞表示自己会守候着明幼镜,不会让他出什么意外的。 宗苍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不放心:“那我就把镜镜就交给你了。” 阿塞拍着胸脯打好包票,明幼镜却心想,这小子混得很,见面第一天就对他又亲又咬,宗苍放得下心来,他可放不下心。 于是将阿塞关在了门外,也不顾对方如何委屈发誓,淡淡道:“我怕我身上的香味儿熏着你。” 阿塞忙说不熏不熏,他喜欢还来不及,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掉进了明幼镜的圈套,再怎么扒拉门,小美人儿也像听不见一样,不再搭理他半个字。 明幼镜难得清静,倚在床头懒懒地打呵欠:“你看他像不像被关外面的狗?” 胖貂从榻下窜出,听着阿塞挠门的动静儿,倒真有点像小狗。近距离望向宿主,他围着狐裘靠在瓷枕上,裙子紧贴腰身,浑圆鼓起的小腹愈发惹眼。 胖貂总觉得他同从前有些不一样了,刚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宿主浑身上下都是张扬勃发的生机反骨,而现在却变得温柔乖巧,像一朵含苞带水的小白花。 娇气,柔软,满身水雾,不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像个天真的小动物,带着一身化不开的稚气。 明幼镜用足尖点着它的脑袋:“指数应该又累积不少了吧,我要换点新的东西。” 这下山历练的朝夕相处简直是刷指数的绝妙时机,胖貂都记不过来有多少次的增长机会了,看完面板,给了他一个惊人的数字:“现在有200个。” “这么多?”明幼镜心下快慰不少,总算不枉费他这些天又是撒娇痴缠,又是投怀送抱,“那我要换点狠的。” 先选了一件保守点的,“纤纤玉腿”。胖貂觉得很不理解:“你这腿天天遮着,谁也看不见啊。感觉性价比不高。” “你懂什么?”明幼镜眉眼间浮现几分暧昧神色,“有人爱看啊。” 在庙前,有人盯着他的脚踝,直勾勾地看了半天呢。 另一件则挑挑拣拣,选了一个名为“内媚体质”的。 上面只写了“包掏空总攻身子”,后面就全部和谐了。 明幼镜心想,需要这么多的指数,必然是好东西,于是随手点道:“就这个吧。” 阿塞咚咚咚敲了三下门,明幼镜下榻,伏在门口,也回敲了三下。 这是二人实现约好的暗语,明幼镜担心隔墙有耳,要将哑巴小姐一扮到底,因此不能开口。阿塞有什么话想对他说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敲门。 “小夫人,你知不知道福喜仙姑的故事?” 明幼镜屈指敲一下门框:什么故事? “你和宗老爷去后院的时候,妙姊姊告诉我的。我听完以后,心里毛毛的,想讲给你听听看。” 阿塞开始讲了。说的是泥狐村中有一位哑女,肤白体丰,身材娇小,脸儿和眼珠都圆圆的,是个极有福态又极稚气的长相。 可这样一个姑娘,却是生来痴傻,心智不过十岁孩童。她家中人都不喜爱她,嫌她是个累赘,哑女便只能自己在乡里巷间找小孩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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