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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这种人还少吗?小丫头被卖去给别家老爷做小,不多几年,要么是肚子不争气连颗蛋也孵不出,要么是受宠的便被大老婆嫉恨,使些手段打发回来。 看这小子削肩柳腰的,一张巴掌脸上嵌着双水灵灵的眼珠,声音也细嫩得仿佛女孩子,分明就是那些个老爷最爱的兔儿爷。怕不是在榻上养了几年,屁股都被攮开了花,又让人嫌弃丢下,这才灰溜溜地跑回村来。 王玉曼在心里骂了千百句脏的,腕上的银镯砰砰撞着铜盆,不满的意思充斥在灶台间。回头去看自家不成器的丈夫,竟还给这小子倒了茶!什么腌臜玩意也配喝他们家的茶了? 明钦一张写满了老实的脸上有点局促不安:“那个……镜弟,你这些年,可还好?” 明幼镜抿唇道:“还好的,多谢哥哥牵挂。” “哦……镜弟可在读书?在哪儿上学?” 明幼镜眨了眨眼:“哥,我从小不是读书的料,没上过学。” 眼风松松扫过王玉曼,掐着嫩嫩的嗓音,绵绵道,“我在一家姓宗的宅院里做小工,宗老爷对我好,把我当养子呢。” 王玉曼闻言笑了起来:“真的假的,这养子,怕不也要陪着睡觉罢?”
第5章 心无鉴(5) 明钦恼火道:“你这婆娘,胡说八道什么?” 王玉曼抬起腕上银镯随意地晃了晃,又是弯唇打趣:“嫂子是这乡里的俗人,喜欢说笑话,弟弟莫放在心上。只是见到弟弟这样年幼可爱,不知是哪家能雇上这么灵秀的小工。” 明幼镜眼珠一转,道:“宗家老爷病得厉害,我这几年都是伴榻侍疾,没什么的。” 王玉曼笑而不语,这一遭便草草掀过了。 明钦为他辟了一间房,此处经年不常住人的地方,窗沿墙角都细细泛着潮湿霉气,又是不见日光的阴面,推开窗来,满面尘灰。 就是这样烟尘满室的一间屋子,却在四面贴上了极其鲜红崭新的狐仙送子图,明幼镜看了一眼便蹙起眉头,脊背密密麻麻泛上冷意。 胖貂从铺盖包袱里爬出来,大尾巴一卷床头,雪白尾尖灰黑了半截,大惊小怪道:“这地方哪儿能住呀。” 明幼镜倒不以为意:“有什么不能住?我……原主小时候不就住在这里?” 原主生来体弱胆怯,又当着父母的面懵懵懂懂地指出自己不喜欢邻家的姐姐妹妹,只喜欢像何家公子那样的男孩。 泥狐村这地方落后荒僻,哪里接受得了自家儿子有这等龙阳怪癖?加之见他在读书上浑噩呆憨,绝无接手家计可能,便更生厌弃之心。 说起何家……二十八门中的“氐土貉”一门,家姓仿佛也是姓何的。 对那何家公子,原主的记忆中已十分模糊了。只依稀记得是个尊贵爽朗的少爷,比他大了五岁,一口一个小镜,十分关怀爱护的。 而“氐土貉”一家却不是甚么正派人士,隶属于誓月宗,最爱的便是那眠花宿柳的风流. 淫事,做的就是投机倒把、鬻子求荣的活计。整日里从下界抓一群有点资质的孩子,随意培养一下便送上各大宗门。说是送去修行,实际上真有那天资的有几个?不过是不要钱的奴隶罢了。 原主天生为阴吸之体,是充作炉鼎的绝妙苗子。何家把他买去,打上咒枷,送给宗苍做了人情,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样想来,所谓爱护怜幼的何家公子在此事上,或也出了几分力。 如此小住几日,明幼镜在某一天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的任务:“我现在有多少备胎指数了?” 胖貂拨出面板来瞧:“初始的10点,在宗苍面前表现的记了20点,收拾东西下山20点……已经50点啦,要不要换一些东西来试试?” 明幼镜兴趣盎然:“能换什么?” “我看看……冷白皮和桃花眼都可以换了。” 明幼镜沉思片刻:“那便先换了桃花眼吧!” 眼为心窗,一双飞扬秀媚的眼睛,无疑是摄人心魂的利器。眼睛生得漂亮,这张脸便能变漂亮不少,无论是哭是笑,都要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胖貂说好,爪子按上去,明幼镜只觉眼前一黑,随着视线逐渐澄明,揉了揉眼眶,被浓密的长睫扫得手背麻痒。 他想找镜子看一看自己此刻的模样,却听屋外一阵嚷乱人声,仿佛是有什么人找上门来。 紧接着,明钦便来敲了门。 “镜弟,何公子有请。” …… 何寻逸在冰湖上设宴,八角飞檐的水榭四面垂纱,幔帷之上绣满皎月出云。两面赤红的梨木牌铃随风而动,一书“批风抹月”四字,令一则书“漱石枕流”。如今已近隆冬,苍苍蓬雪抖絮其下,衬着这两抹红色,实在风雅至极。 谢真坐在茶桌一侧,望着展开折扇松松扇雪的何寻逸,抿唇道:“遄闲兄看起来胸有成竹呀。” 何寻逸笑而不语。扇骨一并,碎碎细雪抖落膝头,即刻消逝在衣褶中。 胸有成竹不甚妥当,若只是区区一个小村夫,出去见了十年世面,而今回来了,也只是小村夫而已。可是这小村夫做了这样久的炉鼎,被调养浇灌成如何曼妙滋味,才是让他心驰神往的。 “宗苍油盐不进,百毒不侵,房宗主送上去的娈童媚女,他没一个看得上眼的。这炉鼎却能在他身边留了十年,当中端倪,我可真是好奇得很。” 谢真奇道:“人是遄闲兄你送过去的,是什么秉性,遄闲兄不是最为清楚?” 何寻逸摇一摇扇子:“非也。虽说是我家送去的礼物,可彼时也不过是个瘦弱清秀的童子,实在没什么出挑的。” 谢真沉思:“我看是遄闲兄多虑了。我此前从未听说此人一二,想来即使是在万仞峰,也只是个无名之辈。” 何寻逸唰唰开扇,眼底多了几分异样的暧昧:“未必。许是宗苍金屋藏娇,不许人背后非议也未可知。” 谢阑脸色微变:“然若如此,又怎会丢下山来。” “房中情趣,小别新婚,贤弟你不通人事,自然是不懂的……” 谢真虽也听着,一阵揪心盖过一阵。他想自己与何寻逸是不同的,他们“角木蛟”谢家是摩天宗嫡系,也是宗苍一手提拔,他兄长谢阑更是摩天宗坐坛弟子,地位比何家是高得多的。 若不是他早年被佛月公主折断双手、再不得修行,只怕也早早拜入三宗,哪需与何寻逸这等下界子弟平起平坐?哪需靠着这一条线,方能和宗主取得一线联系? 而那炉鼎,只不过是运气好,就能得到宗主垂怜…… 凭什么? 再看何寻逸,虽说口中随意轻慢,毫不在意似的,可扇骨分明一下一下敲着膝头,有种不自觉流露的焦躁。 谢真知道他的怪癖,喜欢被玩熟了的炉鼎美人,若那美人年纪再小些心智再纯挚些,何寻逸便是发了疯也要弄到手的。 ……大雪欲止的时候,他等的小炉鼎到了。 明幼镜换下了摩天宗的绸衫,穿的是明钦的旧衣。粗麻的褐色短衫配着一件略显臃肿的灰棉袄,宽大的笼裤收进两只皂靴中,整个人活似个矮胖的草墩,一步一步挪进水榭。 这打扮也不是他想的。谁知道摩天宗上烈日炎炎,下来到泥狐村却是数九寒冬?他身子弱又怕冷,除了使劲往身上套这些不合体的衣裳,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少年白皙的一张小脸被凌乱的黑发糊满,单是走上水榭的台阶就险些滑了两个大跟头,弄得一众仆从都忍不住窃笑起来。 这分明便是个年幼呆憨的小村夫么! 明幼镜好容易登上水榭,一句“见过何公子”尚未出口,便觉脚下一滑,总归还是栽倒了。原是何寻逸方才飞雪雅兴,弄得水榭地砖上全是一片湿淋淋,当真是防不胜防。 他摔得惨烈,两只眼里瞬时汪起热泪。何寻逸面色不佳,见着这狼狈的小村夫站不起来,一旁谢真等人又都是噙笑模样,脸上顿时挂不住了,伸手使劲一扯,强迫明幼镜站起来。 明幼镜顺势抬头,冬日里的风足够招摇,将他散落的长发尽数吹开,露出被寒意刺出薄红的上翘眼尾。那染了红意的一双桃花眼似有若无地浸透泪雾,只一流转,百媚尽生。 何寻逸一阵结舌,半条胳膊当时就麻成一片。 明幼镜踉跄着站起来,长睫一低,软声道:“何公子。” 小村夫实在年幼,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眉宇鼻尖都是细雪。何寻逸良久才缓过神来,示意他坐下,又斟上温酒。明幼镜两颊泛粉,顺了顺吹乱的长发,捧起酒盏小口地抿起来,瞧着也是相当可爱的。 跟小时候倒是大不一样了。 何寻逸问:“小镜何故回村来?明钦待你还好么?他那婆娘出了名的刁蛮,大抵不好相与。你若受了委屈,不妨上我家来。” 一旁的谢真满心不屑,暗想这是一张口便要掳人了。他自己看这小孩儿看不出什么好来,哪哪都是没长成的模样,浑身上下都一股稚气,也就是那双眼分外不俗了些。 难道宗主喜欢这样年纪小的?他谢真当年断手之时也不过十五,在宗主面前吟吟哭了半夜,还不是被无情地丢下万仞峰。 明幼镜和他当年想必也没有什么不同。 谢真将这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通透,越看越觉得不喜,这酒局也无甚意思,他心想何故碍着何寻逸的好事,索性要起身拜别。 耳边却听明幼镜喜滋滋道:“当年多亏了何公子呢!若非得您襄助,我也无法结识宗主。万仞峰上什么都好,宗主待我也好,只可惜修道之事不能与哥哥说,要不然,少不得要讲个三天五夜的。” 三宗规矩,凡是半途断了道缘下山的弟子,再不可向下界人士议论道缘修法之事。何寻逸道:“不妨事,明钦听不得,我是听得的。存真,一道听听看?” 谢真勉强道:“我就不必了。” 何寻逸哈哈大笑,又给面前小少年倒了一盏新酒,揶揄道:“小镜莫怪,存真自小仰慕宗主,知道你在万仞峰上和宗主好了,心里妒忌呢!” 明幼镜的巴掌脸腾得一下红了:“也、也没有好……只是,伺候宗主睡个觉而已……” 谢真胸中愠火炎炎,分明实在听不下去,可又不好拂袖离席。 因为当年鬼城断手一事,他与谢阑已有五年不曾通信,断了兄长这条音路,便只能与何寻逸结好,方才不至于在二十八门中几无立足之地——毕竟,他与谢阑,都只是见不得光的侍妾生下的庶出罢了! 便如此如坐针毡地艰难饮酒,身旁二人却是笑语盈盈,不多时,明幼镜两靥浮粉,趴在桌上半晕非晕的,俨然已是半醉。何寻逸眸光深深,向谢真抛了个眼神,对方低笑一声,拱手道:“小弟且助遄闲兄好事将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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