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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二人在禹州城内的和谐情状, 当真是难受极了。那时候多么好呢!宗苍保护他, 宠爱他, 什么都依着他的心愿。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呢? 宗苍听他哭成这样,眸中难得透出几分不忍, 口中却依旧道:“那些东西都是你自己摔的吧?” 明幼镜早就不管不顾了:“总之就是没有了!你、你还说要尊重我, 到现在一点也没做到!你是混蛋,畜生,你、你早晚遭报应!” 万仞宫内还有不少洒扫弟子,被这样劈头盖脸的一骂, 宗苍脸上也多少有些挂不住, 肃声道:“有什么话好好说!不送就不送了, 口无遮拦大呼小叫, 像什么样子!” 见明幼镜实在有点失控, 便沉着脸握住他的手腕, 往隔间内走去。 “咣”得一声, 把门也关上了。 明幼镜小小一个人被他抵在隔间内,眼角泪痕未干,逃也逃不掉,挣也挣不开。 他只知道自己伤心极了,看见宗苍脱下的大氅,想到商珏把尾巴绕在他的膝头……心尖就像被铁杵狠狠凿了几遭。 宗苍以后都会给别人送礼物了。他也会做剑赠给别人,抱着别人睡觉,把面具下的那张脸给别人看…… 光是想一想,明幼镜就要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了。 宗苍却似毫不察觉一般,问他:“好端端的,跑到万仞峰来发这么大的火,你自己说,像话吗?” 明幼镜抽噎道:“你之前说……我想来找你,就、就可以来……” “没有不让你来。你现在说,找我做什么?” 明幼镜好半天才止住啜泣,小声道:“我想问问你,能不能让我去见见若其兀,我……” 宗苍的瞳孔立刻冷了下去:“你从前是怎么答应我的?是不是说过要好好修炼,不跟别人纠缠了?” 明幼镜反驳道:“我就是去看看他!” “你以为是去看看,你知道他怎么想你吗?”宗苍的手背也绷起青筋,“你到底知不知道圣师是什么身份?若其兀比你想的危险的多!” 明幼镜死死咬着唇瓣,口气依旧很冲:“反正和你没关系了!以后我再也不来找你了!用不着你操心!” 宗苍点了点头,竟然笑起来:“好,镜镜,你现在从这扇门出去,以后我不管你,你也不要来找我。” 明幼镜全身发紧,没想过他居然真的来了这样一句,一时之间双脚仿佛黏在地上,无法向前半步。 宗苍在他身后道:“镜镜,你想好了。出了这扇门,后悔就晚了。” 明幼镜抬眸,眼尾藏着红色,齿尖也咬得发抖。 商珏在门外很媚地喊了一声:“宗主,你若再不出来,阿珏烧热的酒都要凉了。” 宗苍尚未回话,明幼镜一下子挣开他的手,狠狠撞开他的肩膀,带着两颗还没掉下的眼泪,一口气跑出万仞宫去了。 ……宗苍从隔间内走出,脸色变得相当阴沉。他在鹰铁座上坐下,脖颈上露出一截的刺青随着虬结的青筋绷紧,胸口压抑着汹涌难止的怒气。 商珏端着小案上前,杯中已经斟上新酒。宗苍瞥了一眼,声音里是浓浓的疲惫:“放那儿吧。” 商珏顺从地把酒放下:“我去为您点一支安神香罢。” 宗苍不语,由他去了。 腹中之酒意逐渐上泛,烧得眼前一阵阵发晕。炉内的安神香飘飘渺渺,是陌生的味道。 商珏坐在他的腿边,沉默良久,忽然道:“宗主果然是骄傲得很。” 宗苍捏着额心:“……嗯?” “阿珏从前,也总是同一人置气。只是我那时性格太拗,总也不愿意低头,明明将人家喜欢到了骨子里,可是遇见事情了,总不愿低头,也不愿认错。” 宗苍怎会听不出他这话里的意味,冷笑一声。 商珏低着头,微微一笑,却有些凄凉:“直到他死后许久,那一句我错了,也只能日日夜夜在心中徘徊,说给坟茔听……此间遗憾,也无人可以知晓了。” 宗苍眸光略沉,举起案上酒杯饮尽。 “你来我这里,应当不是为了说这些缠绵缱绻的故事罢?” 他落在椅背上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商珏会意,向前靠近了几步。 宗苍扼住了他的下巴。 “有什么手段,只管使出来吧。” …… 苏蕴之数着星历一看,发觉自明幼镜修炼一气道心起,到今天以来,已经有一个月了。 所谓教习也要讲究一张一弛,他这一月来无有松懈怠惰,如今期满,也该对他做些适当的奖赏了。 于是今日特地没有与他布置功课,又找厨子来给他做了些好吃的。方才备好,往山下一瞧,看见那一抹水青色噔噔噔爬上连绵石阶,一口气攀上了山顶。 明幼镜满脸愠色,远远叫了一声苏先生,声音沙沙的,听起来像是哭过。 苏蕴之十分纳闷,心想有宗苍的庇护,这摩天宗上,谁还能委屈了他去? 见他要把自己锁到房间里,便站在外面,唤道:“镜儿。” 明幼镜把脸埋在软枕中,只能听见闷闷的啜泣声。 “……如今眼看便要过了你我约定的晚膳时刻,这柱香烧尽,你如若还不出来,今日便不可用晚膳了。” 明幼镜不声不响,像没听见似的。 苏蕴之又道:“那今晚的古卷研习也推了罢,明日再说。” 话音刚落,那扇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明幼镜抽抽鼻子:“不要。今日事今日毕,您只管布置,我一定完成。” 苏蕴之一甩拂尘,一向严肃古板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丝笑意。 “罢了!今日是七夕,无论如何,也该给你放一天假才是。” ……七夕? 明幼镜此刻才想起来今天是个不寻常的日子。在山上数月如一日,他几乎都忘记了月份,更不记得甚么节日。 七夕,多么缠绵情致的时节,就算明幼镜从未真正意义上和旁人共度七夕过,但他也能意识到,今晚是很特殊的。 和别人过七夕是什么感觉? 逛街,吃酒,接吻,然后同床共枕? 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也做过这些事。 和宗苍做过。 只是现如今自己已经一走了之,今夜七夕,宗苍自然是和别人在一起的。 他倒是快活了,自己只能孤零零地留在山上……如今一气之下就跑了回来,往后和他,只怕再也没有可能了。 神思恍惚间,看见苏蕴之已经在石桌边坐下。他也缓缓踱步过去,杯中酒恍惚映出自己哭肿的双眸,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当即涌上心头。 “先生,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此话怎讲?” “我也不知道……”明幼镜很痛苦地攥着发尾,难过不已,“我和宗主吵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以前,都是很爱护我的……” 苏蕴之若有所思:“天乩宗主一贯是如此的。其人身处高位已久,难免居高自傲,不喜爱旁人逃离自己的掌控,更不习惯低头。” 顿一顿,又叹口气,“不过,他虽说城府过于深沉了些,却并非奸诈刁滑、口蜜腹剑之辈。更何况身为长者,长兄如父,心里到底是对你寄予厚望的。” 明幼镜听着,心中却只是苦笑。旁人眼中,宗苍是他的慈父良兄,而他二人今日争吵之故,却是沾了不少拈酸吃醋的意味—— 等等,不对。 他怎么会往吃醋那方面想? 心跳和呼吸一起乱了,似乎隐隐察觉到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偏在其时,只见一个弟子急匆匆地爬上山来,面上带着极其焦灼慌乱神色。 “苏长老,不好了,宗主中毒了!” …… 直到明幼镜站到万仞宫前,都几乎无法接受宗苍也会中毒的事实。 万仞峰上乱成了一锅粥,瓦籍和一众药石峰弟子焦头烂额,人言纷纷之间,一股不祥的氛围已经悄悄蔓延开来。 明幼镜整个人都几乎冻在夜风里,看见商珏被捆了缚仙索镇在山阶前,由谢阑看守。他盯着商珏的脸看了许久,忽然在脑中一道雷鸣劈过,想起来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了。 禹州城内,何寻逸的马车上,曾经见过那几位姣童少年……商珏似乎便是其中之一。 谢阑看见了明幼镜:“你见过这人?” 明幼镜机械般点了点头。 “现在已经查清了,此人本是何寻逸身边的情儿,在何寻逸死后回到了誓月宗。也不知是与宗主有甚么深仇大恨,居然给宗主下了北海至毒思无邪。” 明幼镜只喃喃道:“宗主怎么样了?” “不好说,情况不容乐观。” 恰逢瓦籍从门后走出,不停地用袖子揩着脑门上的汗。明幼镜慌忙上前:“瓦伯伯,宗主的毒要紧吗?” 瓦籍的脸色已不是差可以形容:“小狐狸,你和宗主亲近,我就不瞒你了。这思无邪是北海宁苏勒一族的至毒,出自毒郎之手,普天之下,神佛难救!老瓦本以为……思无邪早在几百年前就该绝迹了的……” 他后面又说了甚么,明幼镜已经全然听不清了。他只是踉踉跄跄地跑进万仞宫内,看见一众人守在屏风外,每个人面上都蒙着沉重的阴云。 苏文婵安抚他道:“幼镜,你也不要太焦心了。宗主之躯强健远非常人可比,就算是思无邪,也未必能将其置于死地。” 明幼镜颤声道:“……能找到解药吗?”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太失态,“我在禹州城时,曾与荷麟交手。他自称为宁苏勒一族……能通过他来找到解药吗?” 四周遍布死寂之声,竟无一人回应他,仿佛无声默认了他这说法的荒诞。 明幼镜管不了那么多了,也不顾旁人阻拦,一把推开屏风,闯进了堆满狼皮兽革的内室。 ……室内浮动着极重的腥气,银灰色的狼皮铺卷在地,被男人脖颈上淌下的汗打湿了。 宗苍的面具被取了下来,浓墨眉峰紧紧拧出深沟。坚毅的唇瓣褪尽血色,英挺的面孔上仿佛罩着一层灰黑的死气。 他只穿了一层黑色单衣,胸口的刺青大半暴露在外,与青黑色的血脉纠缠着,看上去狰狞可怖至极。 明幼镜极慢地走过去。他从未见过宗苍此刻的样子,仿佛一头被重伤的巨兽,已经踩在了命悬一线的边缘。 这个人明明不久前还和他吵架,伤他的心,要和他一断了之。 而现在就要死了吗? 明幼镜忽然被一股极大的恐惧所笼罩,他跪到宗苍的榻边,缓缓抬起手来,碰了一下他的眉心。 宗苍的睫毛颤了颤。唇瓣微微张合,极沙哑而模糊的,吐出两个字。 “镜镜……” 话音方落,一口浓稠的黑血便从他的唇齿间喷涌而出,溅满枕间床褥。 宗苍的脸颊落到明幼镜的掌心,浅探鼻息,竟已微弱近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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