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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无名的烦躁涌上心头,他敛下眼眸,侧身从两人椅背后穿过,好在走道勉强称得上宽敞,在谢晚秋右边的位置站定,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不认识顾凛,但这个位置倒是离对方很近,对这个绷着张脸看起来古板得很的男人也没什么兴趣。碍于小姨的态度,还是礼节性地寒暄了两句: “先生贵姓?” “顾。” “我叫陆叙白,很高兴认识你。”看着这个如此吝啬字眼的男人,他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个礼貌却疏离的笑容,话里听不出几分真心。 顾凛微微颔首:“你好。”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伸手。 陆叙白扶着椅背,余光瞥见谢晚秋时不时地和沈屹咬两下耳朵,心中酸的不行。不禁想起上次在沈家没有喝上的酒,眼波一转,眼尾那颗小痣就随着未到心底的笑意漾开。 “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 王秘书也在顾凛身侧的空位坐下。 随着陆叙白的出去,包厢内顿时短暂沉寂下来,就在郝蕾刚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如今沉默到极点的氛围时,顾凛率先开口了。 他的脸微微向左侧了点,原本锐利的视线此刻全隐藏在镜片后,一边挽着衬衫的袖口,一边状若无意地提起:“谢知青,向日葵的事情,你们考虑的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沈屹已在家门口开的一小块地里将种子播种下去,如今已经顺利长出了几株绿苗。 谢晚秋如实回答。 但顾凛听了,显然十分意外:“这个季节就种下了?”他皱着眉,心想这小知青不至于犯这样的错误啊。 正疑惑间,一直沉默的沈屹突然开口了,却只用简短几个字交代自己的意图:“先试试。” 他与顾凛镜片后的目光短暂相接,充斥着探究的意味,但探究的不是这件事,而是顾凛这个人。 或许因为这目光太过直接,顾凛一下子就从中感受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敌意。他挽袖口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恢复流畅,语气寻常:“有问题的话,你们尽管联系王秘书。” 沈屹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各色的菜式陆续上桌,待到第三盘菜端上来时,消失不见的陆叙白总算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贴满外文标签的红酒。 他站在谢晚秋身侧微微俯身,将两瓶红酒放在圆桌正中的玻璃转盘上,半眯的桃花眼漾开如狐狸一般的笑意:“好菜怎么能没有好酒相配呢?” 白色台布的桌上,深褐色的玻璃瓶身敛着光。陆叙白没等众人答话,直接将开瓶器的锥尖精准刺入软木塞的中心,然后,稳定旋入。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像是优雅矜贵的贵族,低垂的琥珀色瞳孔泛过一阵狡黠的光。 心下冷哼:沈屹之前不是要和自己比拼酒量么?那就试试这喝起来像果汁,但后劲十足的红酒吧。最好灌醉他,让他当着小知青的面出出洋相,看他以后还好不好意思如此霸道! 郝蕾顾及顾凛二人出来是洽谈工作的,此刻又是中午不便饮酒,遂劝阻道:“算了叙白,顾局不便饮酒。” 这大中午的,谁想喝酒?加上他那点少得可怜的酒量,谢晚秋也跟着推辞:“陆知青,我也不能喝。” 螺旋锥钻进木塞,发出细微而柔韧的“吱吱”声,陆叙白淡色的眼睫遮住眼帘,似乎对这些拒绝充耳不闻。用手掌外侧抵住瓶身,另一只手稳健地向上一拉。 只听“啵”的一声后,木塞被完整取出。 他随手将其置于一旁,直勾勾地看向沈屹,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斜睨着人,一开口就是将话堵死:“沈队长,你的酒量有多好我可是知道的。这酒是特意谢你上回做东的,今天务必赏光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沈屹的指腹在光滑的杯壁上慢慢打转,他不是傻子,陆叙白这明晃晃的灌酒意图,他一眼便知。 一旁的郝蕾蹙起眉,觉得陆叙白今天的举动颇为反常,语气不由加重几分:“叙白。”声音里带有明显的告诫,说罢又略带歉意地瞥向身侧的男人。 顾凛好整以暇地坐着,将这莫名其妙交锋起来的二人尽收眼底,眉心微微一动,淡淡摆手:“无妨。你们若要饮酒,请自便。” 于是在接下来的饭局中,谢晚秋充分见识到了什么叫“海量”。 这里没有透明的高脚杯,陆叙白只能勉强用普通的茶杯替代,他将二人的杯子都倒上大半,举杯轻啜一口,带着明晃晃的笑意看向沈屹。 见对方默然端起酒杯,直接将一杯饮尽,心底不屑一顾,真是牛嚼牡丹,可惜了他这么好的酒。 二人仿佛斗气一般一来一往,直到一瓶红酒都已见底,眼神却都清明如初,不见半分失态。 谢晚秋对这场没来由的较量有所察觉却不太敏感,只当二人在较劲,边吃菜边听着席间的交谈。 渐渐从郝蕾和顾凛的对话中得知,原来顾凛今天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巧合。 在生产日用化品的过程中,尤其是皂类、洗衣粉等,需要用到大量玉米、木薯等淀粉含量高的农产品来合成洗涤剂,顾凛此行,正是为了和郝蕾商谈此事。 这事不难,只要依照惯例行事便可,那顾凛眉间那若隐若现的凝重,又是为何? 谢晚秋筷子一顿,不过眨眼间,眼前的小碗里就多了两块排骨。 “多吃点肉,太瘦不好抱。”沈屹声音低沉,面色平常。 可谁要他抱了?! 谢晚秋瞬时羞红了脸,只低着头,偷偷瞪了他一眼,鼓着腮帮子用力地咀嚼。 而在场的另外两个男人,陆叙白也隐隐约约听到了些,看着这小知青羞红的脸,心底对沈屹的不满又深一层。 顾凛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水,视线转向别处,权当未曾留意。 这一顿饭在谢晚秋的懵懂与周遭的暗涌中收了场。众人陆续起身,多是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而去。 谢晚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意往肩上一撘,刚吃过饭,他额角沁出许多薄汗。 独自沿着走廊向楼梯口走去,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长窗,将一道眼熟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顾凛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身,金丝镜框在光线下流转过微妙的光晕。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清晰:“谢知青。” ------- 作者有话说:[裂开]再坚持两天,坚持到回家,就能一切正常了…… 第62章 分配 要不是谢晚秋是个男人,顾凛几乎…… 谢晚秋正对上顾凛, 他斜立在窗下,正装的外套已在饭后很快穿好, 扣子依旧系在最上面,半张脸隐匿在阴影中。 “顾局。” 对方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面对面站在角落,因为不算熟稔,很快相顾无言。 谢晚秋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叫住自己,只得寻个话头:“怎么不见王秘书?” 顾凛将他的不自在看在眼底。如此近的距离下,谢晚秋本就优异的相貌反倒显得更为突出,比起一些电影明星来不遑多让。 但比相貌更打眼的,是这小知青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生命力,它青涩、鲜活、耀眼, 只是自然地散发着,就不经意地吸引着周围的人。 顾凛轻阖眼皮,压下心头异样, 语气如常:“他还有些细节问题要和郝厂长确认一下。” “这样啊,”谢晚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想起方才席间自己若有似无的错觉,顺势走到窗边,边向外看边随意地问, “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他直面阳光,整个人沐浴在金色的光中,像是一棵挺拔茁壮的小白杨。 顾凛极为短暂地愣了点神, 既为谢晚秋的敏感,也为他带给自己的感觉。略侧过身,肩膀不经意擦过他的,不答反问:“何以见得?” 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靠得这样近。顾凛虽然和沈屹身形相仿, 但周身的气场却更沉稳,带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强势,还有引导。 谢晚秋抬眼,刚好看见他鼻尖上的小痣,再向上,就撞进那双看起来淡漠到几乎冰冷的黑眸。 顾凛……一直都是这般不苟言笑么? 他忽然感到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试图缓和一下此刻的气氛:“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种感觉罢了。方才吃饭的时候,总直觉得顾局您像是有心事。” “您?”顾凛重复着这个字眼,其实这么称呼他的人有很多。若算上他的年纪,对方如此称呼他也无不可。可听这小知青说出来,心里却莫名不适。 当即纠正道:“说你就好。” 谢晚秋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摸不着头脑。 顾凛不紧不慢地说:“你说的不错,我确实遇到个难题,但和这个工厂无关。” 前些日子,上面给他们县分了些良种,比起普通的种子,这批改良过的矮秆水稻种子对实现增产有显著成效。据种植过的村民反应,普遍能将产量提升三成至五成。 农民靠天吃饭,有良种本是好事。可种子就这么多,他们县下面有那么多生产大队,分给谁?每个大队分多少?是分给有经验能出成绩的“先进队”,还是分给更需要改变的“后进队”? 诸如此类的问题,已经困扰顾凛许久,这段时间他办公室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可这样的问题不能直说,顾凛绕了个弯子,斟酌着开口,也是想听听这小知青的想法。 “若你只有一碗水,可面前有许多苗。有的苗壮实,浇了能多产粮,有的苗孱弱,但浇了就能活……” 他顿了顿,视线定格在谢晚秋脸上:“谢知青,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选?” 谢晚秋眉心微动,这就是令顾凛愁眉不展的问题吗?他自然听出了话外之音。这话表面上说的是分水,实际上却涉及到了资源分配的话题。 他敛下眸子,食指不自觉曲起,抵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而顾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沉静的像是一潭湖水。 两人相对无言,直到谢晚秋忽然放下手,似乎是想通了:“为什么一定要在好苗和坏苗之间选呢?” “喔?”顾凛对他的说法不乏意外。 “好苗和坏苗不过都是人主观意识上的判断,什么叫好,什么又叫坏?谁能保证这碗水分给好苗,它就一定能多产?还是说谁能够确定,坏苗就不会因为这碗水完全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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