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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卫营的大小将士们不说话了。 张恕又道:“所以,我先前才讲,一定要把王畿之地的战线拉长,如此方可专注把守千峰山。” “可现下该如何专注把守千峰山?”一骑兵校尉高声问道。 “好了,”牟良一声呵斥打断了他,“今日就到这里,丞相伤病未愈,不要打搅他了,我们走。” “大将军,今日兄弟们不把话问清楚是绝不会走的!” “没错!我们不走!” “丞相必须给兄弟们一个说法,不然我们就揭竿而起!” 声浪如潮,震得站在众人之前的张恕突然身子一晃,软软地向一侧倒去。 曲天福一个箭步上前,撑住了他差点摔下石阶的身子。 “怒河刃在哪里?”张恕避开了曲天福想要把他抱进屋的手,低声问道。 曲天福咬了咬牙,回答:“就在你的腰间挂着。” 张恕揉了揉额角,道:“是我糊涂了。” 曲天福冷哼一声,讥讽着说:“丞相何时糊涂过?” 张恕听到这话,莫名一笑:“方才牟大将军问我那些话时,我不就是糊涂了吗?” 曲天福一愣,不知张恕是什么意思。 张恕却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讲述一件小事,他抚过怒河刃的剑鞘,声音轻得微不可闻:“大王对我的心思,其实……正如我对他的心思一样,只是,我从未敢真正表露真情。” 话音转瞬而过,曲天福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张恕已然重新站定,并抽出了腰间的怒河刃。 他说:“此乃大王的宝剑,今日,我便以此剑为誓,绝不辜负大王对我的心意,此就算是以命来抵,也会守住大王的怒河谷。” 这话仿佛千里传音来到了元浑的耳边,让昏迷了不知多久的人霍然惊醒。 他猛抽一口凉气,瞬间神魂归位,一下子记起了自己失去意识前发了什么。 此刻,他正扒着一根浮木,飘在蜃沼那一望无际的泥淖中,偶有一、两只秃鹫盘旋而过,似乎在等待活人化为腐肉。 元浑啐了一口血,又吐掉昏沉中不慎吞入的腥泥,继续奋力地游动了起来。 这已经是他离开血绣司石牢的第三天了,按照阿律山的说法,应当很快便能看见断崖,可眼前仍旧是白茫茫一片,似乎蜃沼已成为了一片没有边界的泥潭。 失温始终困扰着元浑,他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又如坠冰窖,并且还需忍受着“心篆玄锢”子虫从四肢爬过时带来的黏腻瘙痒。 要不,就这样放弃吧…… 心底突然冒出了一个不属于元浑自己的声音。 他倏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但很快便又沉浸在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要不,就这样放弃吧,元浑讷然想道,只要放弃了,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阖上眼睛,钻进虚构的温柔乡中,同时为自己勾织出一个又一个的美梦来。 可是……放弃了就见不到张恕了。 “大王……”忽然一声空灵的呼唤伴随着这个念头从远处传来,叫得元浑周身一凉,他屏住了呼吸,睁大了眼睛,一时难以判断这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影。 蜃沼间时常会有虚影,元浑早已习以为常,但这道虚影似乎有所不同,它长得有些像……张恕。 “大王……”紧接着又是一声空灵的呼唤。 这一声已近在耳畔,随着一起来的仿佛还有一缕酥酥麻麻的呼吸喷在元浑的脖颈边,让他忍不住闭上双眼,放任身子向下沉去。 是谁?元浑试图伸手去抓,可又一下子落了空,他挣扎向上,但身下却好似被人死死地拽着。 “大王……”正在这时,那一声再次响起了,而这回,元浑意识到,说话的人似乎是张恕。 “等我!”泥淖之中的天王殿下当即应道,他大叫起来,“丞相,你要等我回去!” 蜃沼之中静悄悄的。 元浑又道:“张恕,你不可做任何傻事。” 天地之间依旧白雾茫茫。 元浑心底一凉,他不再任由自己坠落,也不再耽溺于一个又一个海市蜃楼,而是猛地发力向前挣命着去抓下一块浮木。 他口中不停地喃喃念道:“张恕,你要等我……张恕,张恕……” “张恕”二字仿若一句咒语,萦绕在元浑的耳畔,并催促着他四肢并用、浑身发力、坚持不懈地向更远的地方奔游。 岸边,要找到岸边,不能就这么死在一滩烂泥中! 元浑咬紧了牙关,意识霍然清醒。而也正是这时,他看到了白雾的尽头。 ——岸边到了。 不知何时,雾气渐渐散去,一缕曦光垂挂下山角,将远处的辽阔大地映照出了一片明媚的光。 元浑终于拖着疲惫的脚步走上了断崖,他怔怔地盯着那缕光看了很久,最后转过身,弯腰捡起了一块毫不起眼的小石子。 随后,元浑振臂一挥,将那石子投进了蜃沼的泥淖之中。 倏然间,一条长长的火舌从潭底窜起,并在眨眼转瞬内如火龙般向四面八方掠去。 呜——嘭! 不知何处炸起了细小的火星子,继而点燃了半空中的阴油之气,一股浓烈且难闻的味道立刻散开,呛得元浑流出了眼泪。 他并不在意,就这么抹了一把脸,并俯身跪倒在地,朝那石牢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是为元六孤、是为阿律山,也是为了曾死在这里的铁卫营弟兄们。 如罗崇尚大火天葬,那么今日,他们也算是能魂归故里了。 太阳终于升起,九死一的天王殿下也终于走出了这片人称“有去无回”的沼泽。
第85章 离间之计 谷地的雨季来得很迟,直至盛夏方才倾盆而落。整整三天,湟州水雾渺渺,犹如塞北之人从未去过的江南一般朦胧遥远。 而就在雨最大的那日,闾国大军越过了千峰山,来到了湟水之畔。 站在湟州那巍峨的城墙上,目之所及皆是黑压压一片,兵弱马疲的南朝居然聚拢了这样多的士兵北上,可见王含章穷兵黩武、以战养战之心。 晌午,朔风卷过了湟水河滩,进而将莎草压出层层波纹。就在这草浪翻涌的间隙里,当中忽有数十个身着黑甲的将士鱼跃而出。远处防守的如罗士兵就听“啪啪”两声脆响,几道利箭便直冲那城池上的九斿旗而去。 很快,草荡深处传来了铁蹄阵阵,一手持槊戟的将领纵马驰出,抬手一横指向了湟州城上那烫金的几个大字。 这将领高声道:“杀破‘索虏’的城池!砍下‘索虏’的脑袋!为我大闾的边关百姓、将士祭旗!” 话音落,号角声“嗡嗡”作鸣,那莎草草荡也跟着剧烈地晃动了起来,一列先遣士兵立刻踏着水花飞奔而起,并在一个滑身半跪后,搭起了一台半人高的巨型机弩。 机弩长弦铮鸣,震得山林草荡人尽鸟绝,众人只闻“嘭”的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下一刻,湟州城的匾额便已扑坠在地。 “敌袭!”城上老兵叫道。 没多久,铁卫营已完成了列阵,数百名手持刀剑的士兵立在了垛口的这头。雨水顺着他们的铁盔流淌,在肩上汇为细流,继而又从刀锋无声滴落。与此同时,一列身着麻衣的铁卫营步兵从湟水河河床上的陡坎跃出,直扑正欲跨河攻城的闾国大军。 眨眼之间,一场攻防战就这样爆发了。 城墙上旌旆几番招展,指挥着城下士兵左突右进,前征后撤。 遥远的千峰山下,南闾那玄色的大旗始终岿然不动,直到他们的先遣兵全部折损在草荡中后,方才缓慢地发兵起行—— 咚!咚咚!战鼓声如裂帛般响起,闾国士兵要冲锋了。 肃立城头的张恕看见了独属于琅州王家的玄旗,他忽地一阵恍惚,不知自己曾在何处见过那旗上的图纹。 正在这时,拓跋赫虏来到了张恕的身后。 “丞相,”这位中护军幢帅道,“王含章座下的徐先又来了。” 张恕眼光一动,回身答:“带他来见我。” 拓跋赫虏站着没动:“丞相,徐先说,他只问一句,那就是……怒河刃是否会随丞相一起南下?” 张恕的手轻轻搭在了腰间长剑上,他抬了抬嘴角,回答:“自然。” “那此事可要知会大将军?”拓跋赫虏又问。 张恕点头:“告诉他也无妨。” 拓跋赫虏抿起嘴,不再多言,转身就要去给徐素传话。 可张恕却又叫住了他:“幢帅,若是来日天王殿下回来,你会告诉他实情吗?” 拓跋赫虏身形一顿,随后目光如灌了铅一般,沉沉地望向了张恕。 “丞相,”这位中护军幢帅回答,“天王殿下并不愚笨,就算是卑职和大将军都不告诉他实情,他也会猜到的。更何况,天王殿下是这世界上最相信丞相的人,他若从旁人口中得知,丞相是为了他只身涉险,怕是……” 怕是会失心发疯,拓跋赫虏没有把话讲完。 张恕倒是笑了,他很平静地说:“无妨,大王届时便是九州共主,何愁没有辅佐之人?” “可是……” “幢帅,”张恕看向了拓跋赫虏,“关于大王执意南下一事,牟大将军自称一无所知,那你呢?你清楚其中缘由吗?” 拓跋赫虏张了张嘴,没出声。 张恕见此,淡淡一笑:“罢了,你们都如此三缄其口,那其中缘由……想必和我猜测的一模一样了。” 话声落,门楼内的烛火被穿堂而过的风风雨雨掠得一闪,在张恕那清癯苍白的侧脸上落下了一道晃动着的影子。 拓跋赫虏清晰地看见,向来温柔和善、从容自若的张恕竟在淌泪,泪珠顺着他的下颌砸在了沙盘一角,并迅速染上了其中墨迹。这一点墨迹在羊皮地图上缓缓洇晕,模糊了从千峰山一侧直至西王海东南角的雄关漫道。 这日深夜,闾国一战无果,随之撤兵回到了千峰山脚下。 铁卫营清点伤兵残将,继而在湟水河沿岸拉起了一道又一道防线。 第二日,一辆小小的马车驶出了湟州城,并顺着那条昨日被马蹄踏碎的石子路,向南而去。 一场大雨结束,阳光洒满千峰山,鎏金顺山脊流淌,为草场镀上了一层金边。 雪山高原之间的盛夏烈阳晒得人面皮疼、双目刺痛,伫立在瞭望塔下的闾国士兵只有眯缝着眼睛,方能看清那驾驶着马车徐徐驶来的人到底是谁。 很快,一声声通禀传入中军帐,率领南朝大军北上的将领当即快步出营,来到了张恕的马车前。 “可是如罗张丞相来访?”这将领高声问道。 张恕没答话,倒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侍从掀开了门帘,彬彬有礼地回答:“敢问阁下何人?” 那将领一拱手,回答:“我乃王国公之侄,琅州王秉昌,去岁三月,调任至同州为同州司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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