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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又找出一条貂裘,盖在了张恕的身上。 张恕轻“嗯”了一声,抬起了那双含着一层薄薄水光的眼睛,他望着元浑,问道:“将军可以讲一讲,到底为什么会收草民做您的帐下奴隶吗?”
第10章 神女嘶鸣 风将营帐吹得“呜呜”作响,四面帷幔时不时发出琴弦绷紧般的颤音。辽原上,阵阵隆鸣由远及近,仿佛万千野马在奔腾而来。 因此元浑觉得,一定是这风乱了他的心神,以至于在看到张恕时,脑中会忽地一片混乱,忽地又一片空白。 “将军?”张恕没等来回声,不由试探着叫道。 元浑呆了半晌,被这一声轻唤拉回了思绪,他硬地避开了那双凝着水雾、注视着自己的眼睛,语气冷淡地回答:“本将军爱让谁做奴隶,就让谁做奴隶,等来日我夺得天下了,你们这些一身酸腐气的文人‘冠狗’都是本将军的奴隶。” 张恕听到这话,并不气,他像是已经摸清楚了元浑的脾气,心知这人只有嘴硬,于是慢腾腾地爬起身,凑到他面前问道:“将军,您要那么多奴隶做什么呢?” 元浑面无表情道:“养着玩……怎么,张先又要说出什么大道理,来规劝本将军了?” 张恕笑容轻和,神色温柔,他如常回答:“草民不敢。” 不敢?元浑心道,你有何不敢?这几日的一举一动,岂是不敢之人能做出的? 可元浑到底善良,没在张恕病中出言讥讽,他有些烦躁地把人按回了床上,一脸嫌弃地说:“你少与本将军在这里说三道四了,待你好起来,就重新跪回去,伺候服侍我。” 话说完,侍从送来了姜汤,张恕起身接过,抿了两口,又皱起了眉。 “还不快点喝完睡觉?”元浑叫道。 张恕咳嗽了几声,听起来呼吸有些沉重,他放下碗,回答:“大概是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这姜汤辣得我有些难受。” 元浑想不通这人为何这样难养,他憋闷了半晌,说:“那我唤人去为你下碗面来。” “不用了。”张恕笑着答,“将军能把床铺让给我,我就已经好多了。” 元浑耳根子一热,轻哼一声,眼见着张恕的面庞真的有些泛红,这才不再多言。 “外面一切都好吗?”张恕问道。 “外面好不好,关你什么事?”元浑恶声恶气地回答。 张恕很好脾气地说:“铁马川辽阔,又一览无遗,尤其是南朔,乃是天下知名的古战场,此地虽易守难攻,但因四面都是草场,烽燧、高台等防御设施在前代尽毁,所以必得万分留心。” 元浑目光微闪,脸转到了一边:“你说的这些,本将军如何不知?斥候已在外巡查,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便将立即呈报给我。” “还有,”张恕咳嗽着说道,“南朔毗邻叱连城,叱连城中至今仍有不少草匪,这些草匪虽然没有本事劫掠铁卫营,但保不齐他们会和南来北往的商贾旅人互通消息。将军您得防着他们,万一这些人将铁卫营驻扎在南朔的情报散布出去了,勿吉人兴许就能循着咱们的脚步一路追来。” “知道了知道了!”元浑有些不耐烦,“这些事情,我如何不知?方才安营扎寨时,牟良早已派人去监视那些草匪了。姓张的,你不过是一读书人,这铁马川,你难道能比我熟悉?” “除了这些,还有西边的饮冰峡……” “行了行了,”元浑不想再听,他一手端起姜汤,一手按住张恕,强迫道,“赶紧喝了,喝完睡觉,本将军的事不需要你这个奴隶指指点点。” 张恕无奈地看着元浑,到底没再多费口舌,他强忍着不适喝完了姜汤,转而躺下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元浑坐在一旁,端着空碗,望着他微蹙的眉心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面孔,心里一阵气恼烦闷。 重来一世,自己本该掌控已有人,轻轻松松拿下上辈子困扰的一切,协助父兄,率领如罗一族问鼎中原。至少不该处处掣肘,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 而现在呢? 元浑气得咬了咬牙。 现在的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十年前尚未发迹的张恕,把这个讨厌可恨的人拿捏在了手中,可到头来自己做事却要受他桎梏,被他指点,真是叫人憋屈愤懑。 想到这,元浑就恨不能上去一把掐死睡梦中的张恕,给自己出气。 但等他伸出手了,又犹豫了,毕竟元浑从小到大,眼见的都是豪放粗矿的草原之民,张恕这般眉目如画的男子着实稀有,他长得如此好看,若是白白死了,岂不可惜? 于是元浑又默默收回了手,而张恕的呼吸已逐渐平稳了起来。 “将军,将军?”恰在这时,牟良探进了半个头,他鬼鬼祟祟地叫道,“将军,卑职有事禀报。” 元浑深吸了一口气,把方才翻涌而起的情绪往下一压,起身推开屏风,来到了牟良面前:“何事禀报?” 牟良见他从里帐出来,可却又穿戴整齐,不由奇怪:“咦,将军您还没歇下呢?” 元浑懒得与他解释,直接上手把人往外一推,挟着他冒风上了南朔城上那座还算完好无损的烽燧。 牟良被呛了一嘴的尘沙草屑,他大咳三下,又啐了两口唾沫,这才出声说道:“将军,刚刚在城外巡查的斥候听见,西边的山隘口处,有女人在哭。” “有女人在哭?”元浑一皱眉,“什么女人?哪来的女人?天浪山在东边,黑水獠子就算是追上了铁马川,也不可能跑去西边的山隘口里躲着。” 牟良讪讪一笑:“将军,西边的山隘再往深处去……可是饮冰峡。” “饮冰峡?”元浑呼吸瞬间一紧。 饮冰峡往南是鞍翘岭,往西是沙团,往北是出关的琼古道,鞍翘岭连着万山之祖,沙团旁边则是西域“鬼城”。“鬼城”自湖泊干涸后,终年沙尘不断,夜夜风嚎,琼古道也由此废弃多年,因而这地方向来神鬼故事层出不穷,从前北境更是将饮冰峡称之为“九重狱的第一道门”。 活在此的人都听过高车四十八部的传说,作为曾属四十八部之一的如罗人,元浑同样清楚,为何饮冰峡会有这样古怪的奇闻。 “相传当年金央公主被神山如尼选中,当成了圣子献给天神的礼物,公主不愿离开家乡,一路哭嚎不止,并因在饮冰峡处,发现自己的心上人已被天神所害,最终殉情自杀。前去接应的天兵天将被金央公主的魂魄震慑,不得不落荒而逃。从那之后,此地就有了闻得‘金女嘶鸣’,必将大败而归的流言。前朝南兴的四象营与二十四府,就曾在饮冰峡,伴随着‘金女嘶鸣’的不详音,折损了三千多兵卒。”牟良摸着鼻子,若有所思,他本想告诉元浑,斥候听到的“女人哭声”便是“金女嘶鸣”的前调。 但很显然,元浑对此不屑一顾,他寒着脸,声音渐冷:“金央一族早在数年前就已是我如罗人的手下败将了,尽管他们至今没有归服于我部,但区区败军,何必为此害怕金央人口中一真假都未知的神鬼之说?” 牟良没说话,心中却并不认同元浑的自信。 但不料少顷过后,刚刚还满不在乎的人忽然改了口:“但不论如何,先把人撤回来再说,今夜不要往西边去了,都留在南朔附近,明早好轻装起行。” 牟良顿时干笑起来:“将军不是不信那些传说吗?怎的又要把人撤回来?” 元浑抬目看他:“信则有,不信则无。本将军不信,但不代表本将军麾下无人相信。与其让军心动摇,不如未雨绸缪。” 牟良欣慰地一点头:“将军说得是。” “还有,”元浑接着道,“把人撤回来不意味着可以放松警惕,阿骨鲁是个有野心的,他若发现咱们没有跟着他的先遣军去天浪山,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来。所以今夜你亲自带人,在外督军巡营。” “卑职明白。”牟良应道。 很快,铁卫营的将士撤进了南朔城,阿律山缩紧了防线的外口,将散在四方的斥候收拢回了营盘。 鸣金声响起,高悬在城头的旌旗也跟着缓缓降了下来。 深夜,铁马川上,元浑站在烽燧中,蓦地心乱如麻。 经上辈子一遭,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知打仗的鲁莽少年了,如今他想谋求的不止北境,而是整个天下。毕竟,倘若不能协助父兄开疆拓土,重建一个比肩前后梁与昭兴的大一统王朝,那上辈子的他岂不是白白死了一回? 可眼下此情又纷乱错杂,全然不似前世一帆风顺,如今铁马川上暗流涌动,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率领麾下将士全身而退,安然无恙地回到上离王庭呢? 正在这如坐针毡的时候,元浑忽闻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心中一惊,猛地拔刀相对,不料定睛一看,来者竟是披衣起身的张恕。 “怎么是你?”元浑匆忙收刀。 “草民喝了姜汤,身上暖和了不少,见将军半晌没有回去,所以出门来找。”张恕上前几步,一眼看出了元浑神色间的焦灼,他问道,“方才我见牟大都督往西边去了,可是饮冰峡中的声音乱了军心?” 元浑不知张恕如何得知了那事,神色顿有些躲闪,他语焉不详地回答:“不过是些流言蜚语,现下都已安定,不需要你一小小奴隶来操心,赶紧回去躺着。” 张恕抬了抬嘴角,顺着元浑的话往下道:“将军铁腕手段,流言蜚语而已,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军心乱起来容易,平息起来却难,若军中真有人因‘金女嘶鸣’而害怕,草民认为,堵不如疏。” “谁跟你说是‘金女嘶鸣’……”元浑话说了一半,认命似的摇了摇头,他看向张恕,问道,“既如此,那你倒是讲讲,应当怎么‘疏’?” 张恕掩着嘴,咳了几声:“将军,您可知‘金女嘶鸣’到底是因何而产的吗?” 元浑不以为然:“不就是金央公主在哭她死了的情人儿吗?” “那只是神鬼传说,”张恕回答,“饮冰峡在西域‘鬼城’的风口上,一年有三百多日都在狂风之中,哪怕是七月艳阳天,也有飞雪的可能。正因如此,饮冰峡内岩石如柱,沟壑纵横,风从这些沟槽间过,犹如拨弄胡琴琴弦,啸叫之声由此产。至于为何每逢‘金女嘶鸣’,铁马川上的大军都会不战而溃,就是因士兵们不知这简单的原理,被风的啸叫声吓破了胆而已。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谣言的威力便显现出来了。” 元浑紧盯着他:“你怎知只是风的啸叫?你去过饮冰峡?” 张恕失笑:“饮冰峡的地貌并非独一无二,天浪山和达木旗都有,只是规模远不及饮冰峡而已。草民去过类似的马蹄岭石林,并将石林的形貌绘在了纸上,请从琼古道回来的商客瞧过,以此判断出饮冰峡中的‘嘶鸣’其实和石林中的风啸是一样的。将军,您也可以去问问幢帅,他同样到过马蹄岭的石林,他必定清楚,石林中的风声较旁处格外凄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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