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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浑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自己泄了气,重新坐回了榻边。 “将军,”不知过了多久,张恕方才重新开口道,“臣不敢妄言,但从眼下这般光景来看,您的谋逆之罪从叛出王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坐实了。” 元浑冷着一张脸,不肯接话。 张恕按着胸口,低咳了几声,继续道:“现如今,您率铁卫营随河西王入主息州,是算寄人篱下,还是算改头换面、当家做主,也得您自己想清楚了。河西王在怒河谷一带根基不深,若是将军您开了口,要当……” “我不想鸠占鹊巢。”元浑打断了张恕的话。 张恕轻声答:“可倘若……这是民心所向呢?” 元浑深皱起眉,瞪着张恕不说话了。 张恕并不畏惧草原少主那锐利凶悍的目光,他直视元浑,声音平缓:“将军,河西王虽身为天王殿下的亲兄弟,但时至今日,依旧无战功傍身。据我所知,这一年多来,他治理河西治理得并不顺利。此地不似上离,为北塞部族聚居之处,河西乃是前兴灭亡后,留下的塞外飞疆,当中不光有少数未搬迁的金央部族和新驻扎的如罗士兵,还有百年前被迁移至这里的中原军户后裔以及自古以来定局于此的胡漠先民,混居之下,乱象频。” 元浑紧抿着嘴,神色也跟着沉静了下来。 张恕见此,接着往下说道:“而河西王,身为一个没有战功傍身的如罗亲贵,被天王殿下分封至此,除了亲信之外,手下部众无一会臣服于他。怒河谷又天高皇帝远,若是没有强有力的军队镇压、从上而下的施政治理,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脱离如罗王庭的管辖。将军,建千秋伟业不光要打天下,更要治理天下。” 元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被这一番话说服,可他仍旧心有顾虑,忍不住打断道:“怒河谷说到底是我二叔的封地,我怎能……怎能压他一头?” 张恕笑了笑,他和声说:“将军,您可以仔细想一想,河西王到底为什么会带伤离开王庭,并率大军在玉龙脊外襄助铁卫营。” 元浑一怔,他竟从未在这一点上多思,眼下经张恕一提,方才回过神来。
第27章 自立为王 没错,元儿只作为元儿烈的亲弟弟,就算他收到了斡难河一战惨败的消息,知道王庭即将落入勿吉人手中,又对大单于身边的近臣心有怀疑,可元浑身为“叛军”,元儿只为何会平白无故赶去雪达坂,支援众叛亲离、含冤受屈的他呢?直接返回秃麻山,静观时局、见风使舵不是更上乘的策略吗? 元浑是他亲侄子不假,蒙冤受屈也不假,但在这种关头,明哲保身才是最要紧的,元儿只铤而走险,为的又是什么? “河西王一直以来都想要铁卫营入主怒河谷,助他稳定河西之地的局势。”张恕一句一顿道。 元浑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自己身边的人:“这就是你有胆子修书送信,请我二叔襄助我脱困的原因吗?” 张恕一笑:“其实,河西之地的乱象显而易见,我也只是在紧要关头,利用了河西王左右为难的心思罢了。不然,早前上离还算安定之时,年富力强的河西王又怎会以养病之名,带着手下亲卫离开怒河谷,久居秃麻山呢?归根结底,是他对此束手无策、一筹莫展罢了。” 元浑顿时恍然。 他记得很清楚,上辈子自己随牟良拿下怒河谷后,没出两年,“河西之乱”爆发,元六孤请兵出征,却大败而归。直到天始七年,元儿烈与元六孤战死,元浑整顿军务,这才将怒河一带重新收入囊中。 但及至璧山之战前,如罗一族也没能再次真正掌控河西之地。 如此一处富饶丰沃的河谷,不能为己所用,着实可惜。 张恕看出了元浑神情间的变化,他慢慢放松了下来,语气渐和:“将军,河西之地共蒲昌、乌延、赤谷以及息州四座城池,其中息州为中原臣民后裔的聚集之地,蒲昌、乌延以及赤谷乃金央、胡漠、如罗的混居之所。在过去,河西王手下兵力所能‘照拂’的范围仅限息州和赤谷两地,河谷外围的乌延以及河谷更深处的蒲昌则都在自治之中,隔三差五便会有民变发。加之蒲昌水系丰茂,每逢春夏两季,必陷于洪涝灾害,单凭当地州牧、司马,根本无法拊循安民。河西王深知这一点,因此才会趁此机会,请将军你带着铁卫营前往河西之地驻扎安守。” 元浑心下不禁叹服,张恕这人虽没来过怒河谷,却能将怒河谷风土民情分析得有条有理,不可谓不是“经世之才”。 但元浑面上不说,他故意讥讽道:“看来只让你做一个小小长史,是本将军委屈你了,张恕,日后……得酌情封你一个大官才行。” 张恕眼光微亮,一脸认真地问:“真的吗?” 元浑一顿,讪然回答:“自然得先等本将军入主河西之地了,再做打算。到底该不该自立为王,现在也不必提了。” 张恕并不觉得方才那是元浑奚落自己的玩笑话,他一本正经地说:“凡事都得提前考量,将军你现下已踏入怒河谷一带,何必如此一拖再拖呢?” “哎呀,行了行了!”元浑忍无可忍,他一跃而起,抓上自己丢在地下的轻甲和披风就要下车,“今日你已教训我教训得够多了,剩下的话,明日再讲吧!” 说完,元浑仿佛被火烧了屁股,一眨眼,没影儿了。 叱奴端着刚熬好的药上了马车,钻进了暖阁,他觑了一眼一阵风儿似的主上,随后小心翼翼地捧着碗跪在了榻边。 “先,该喝药了。”叱奴说道。 张恕被窜入暖阁的寒气呛得咳嗽了起来,他一手撑着床沿,一手拿过枕下帕子,掩住了嘴。 叱奴慌忙放下药,上前去为张恕顺背,可这一起身不要紧,直接一眼对上了那方帕子上的血迹。 叱奴大叫了一声,扭头就要去找罗折金。 “别、别声张……”张恕强忍下咳嗽,拉住了叱奴,他小声道,“将军刚走,不要被他瞧见了。” 叱奴呆愣愣地站了片刻,而后重新跪下,将药碗捧到了张恕的面前。 “多谢。”张恕虽面色苍白,神态倦怠,但仍旧和善地笑着。 他今日说了太多话,虽不论其中有多少能真正被元浑这莽夫听进心里,但着实把他自己累得精神涣散。 直到傍晚大军来到乌延草甸的山麓脚下安营扎寨时,张恕仍昏沉沉地睡着,并不知元浑已在一旁坐了许久。 “他身上为何有些发热?”在摸过张恕那因出汗而有些黏腻腻的脸颊后,元浑皱着眉问道。 叱奴不敢说话,罗折金在一旁回答:“张先重伤未愈,时不时发热也算正常,主上不必过度紧张。” 元浑瞪了他一眼:“从张恕受伤至今,已经过去了八、九天,人却还是半死不活的模样,连点风都受不住。本将军就算是被砍断了一条腿,七天过去也能下地蹦着走了。你这庸医,到底会不会治伤?” 罗折金一缩头,怯怯地回答:“张先不过是个文弱的读书人,哪里、哪里……” 哪里能和你这皮糙肉厚的“索虏”相提并论? 好在元浑没有多想,他扯下了肩头披着的外袍,搭在了张恕身上,又用榻上的狐裘毛毯将人裹好,随后便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昏睡着的张恕抱了起来。 “将军?”张恕歪在元浑肩头,闷咳了几声,他把眼睛稍稍睁开了一条缝,勉强看清了在身前晃动着人影儿。 元浑听到这一声微弱的呼唤后,迅速低下了头,他问道:“怎么了?可是我碰到你的伤了?” 张恕又咳了两下,没有说话,他咽了咽嘴里发苦的血腥味,不自觉地用额头蹭了蹭元浑下巴和露在领口外的脖颈。 元浑双手一紧,不知怎么,突然心痒得厉害。 “主上?”跪在一旁的叱奴不懂元浑为何突然站定,他有些疑惑地叫了一声,“怎么了?” 元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迅速弯腰钻出车驾,而后抱着张恕,一路疾步走入乌延驿,仿佛自己怀里的不是个活的人,而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把火塘烧热一些!”等好容易放下这块“烫手山芋”,元浑总算长出了一口气,他命令道,“四方帘子都拉紧点,不可叫外面的寒气侵入屋内。” 众人赶紧操办,一通折腾后,原本睡着的张恕也短暂清醒了过来,他呼吸间胸口有些发疼,本想张嘴去唤叱奴,却不料一偏头先咳出了一口血来。 元浑心神刚定,正要俯身去替张恕掩一掩被褥,谁知刚弯下腰,就被他的这口血吓了一跳。 “医工长!”元浑大叫。 张恕伏在床边咳得有些停不住,元浑赶忙为他抚背顺气,等了半晌,人才渐渐安稳下来。 “将军……”张恕的面色憋得有些泛红,他恹恹地倚在床头,半阖上了眼睛。 元浑面色不善:“你不是说,已经不再咳血了吗?” 张恕没有力气应付他的诘问,只好打岔道:“将军,我们走到哪里了?” 元浑沉着脸回答:“乌延驿,今日已到乌延草甸,明日便能行至怒河谷的垭口,乌延城了。” “乌延城……”张恕又咳了几声,说道,“乌延城外胡寇泛滥,河西王和牟大都督可有派兵应对?” 元浑无奈:“我二叔在河西之地也算来回数次了,他自然有应对之策,岂需你一伤患在这里操心?赶紧把药喝了,躺下歇着。” 张恕被元浑堵了话头,不得已接过药碗,他皱着眉抿了两口那苦得要命的柳树皮水,忍不住接着说:“臣只是担心,那些胡寇听说了铁卫营深入河西之地的风声,会在今晚给将军一个下马威。” 元浑不以为意:“我难道会怕几个小小盗贼?” 张恕失笑:“还是得防患于未然。” 这话没说完,一个小卒入屋禀报,称河西王元儿只请二王子议事。 元浑犹豫片刻,目光又在张恕身上上下扫了好几遍,这才慢腾腾地站起身道:“我稍后就回。” 此地是瀚海原尽头,乌延草甸的边陲,乌延驿就坐落在荒漠与林地牧场的交界之处,每逢暮春时节,晚间便会长风鼓啸,彻夜不宁。 元浑出了客宿后,一路冒风,穿过了驿站当中那座斑驳的夯土墙,跟随河西王身边的亲信,来到了悬挂着油灯的议事堂前,元儿只正在那里等他。 乌延驿驿长也在一旁,这人弓腰塌背,满脸赔笑,一见元浑,神情尤其谄媚,上去便道:“早闻二王子英姿勃发,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元浑眯了眯眼睛,将这人上下审视了一番,有些奇怪:“一年前,本将军征战怒河谷时,这乌延驿的驿长分明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你是何时坐上这个位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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