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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烟飘来,让元浑硬邦邦的心,忽地软了一下。 “将军,我能回家了吗?”张恕问道。 自然不能!元浑咬着牙不松口。 正在这时,出城追袭那伙流民暴徒的阿律山回来了,他半身染红,一张脸上伤痕累累。 元浑吃了一惊,赶忙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阿律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半跪在地回答:“将军,属下们追着那伙纵火的暴徒一路去往了天浪山马蹄岭,在马蹄岭下的石林里迷失了方向,因天色不明,我等不敢耽搁,只得原路折返,不承想……遇到了他们的埋伏。” 元浑面色凝重:“可有伤亡?” 阿律山答道:“伤了十几个,还好没有牺牲。” 元浑点点头:“纵火之人古怪得很,务必查清他们的动向。” “是!”阿律山站起身,他上前几步,将挂在身上的一条披风摘了下来,交给了元浑,“将军,这是混战之中,我从那暴徒头领身上扯下的,您瞧瞧,有没有什么问题。” 元浑接过披风,扫了两眼:“用料普通,样式也普通,哪能看出什么门道?” 但这时,张恕开口了,他上前道:“看针脚,这披风像是木针缝制而成的。” “木针?”元浑长眉一抬,“你如何得知?” 张恕指了指披风的接口处:“将军,你瞧这里就知道了。中原人缝制披风和裘毛一般讲究针脚细密,若是针眼开得太大,未免会四面漏风。可游猎部族却不太一样,他们一来没有磨针的技术,二来,则崇尚寄于桦木中的祖灵,巫觋用木针缝制衣裳,意味着祖先的灵魂能庇佑后代不息。不过……这披风的材质倒与中原人所用的布料相符,尤其是里子,摸着很光滑,不像是游猎部族能有的东西。” 元浑奇怪:“怎会这样?” 张恕不说话了,他已经讲到了这个地步,其余的,就需要元浑自己来思考了。 眼下,冷静了不少的草原少主掂量了几下手中的披风,旋即对阿律山沉声道:“去,令牟良带着铁卫营,到镇外的互市上瞧瞧,不要打草惊蛇,先去看看,那里是不是藏着勃利部的勿吉人。” 若张恕所言为真,那天氐的这场民变,就绝不可能是南闾策反如罗亲贵,倒戈撺掇流民所致。 西出的勿吉人,散落民间的狄王器具,训练有素的纵火暴徒…… 上一世的元浑稀里糊涂,竟把这一切都忽略了过去,他一脚踏进圈套,相信了勿吉人的栽赃陷害,光明正大地处置了贺兰膺,寒了如罗延陀部的心,又让天氐这个南北相交、东西相扼的大塞落进了敌人的手中。 还好有张恕,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突然钻进了元浑的脑袋,吓得他当即浑身一激灵。 “将军?”一无所知的张恕偏过头看他,“我能回家了吗?” 元浑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眉梢一横,双眼一瞪:“回家?你现在是本将军的阶下囚,谁准你回家了?” 张恕开口就想反驳,但元浑不由分说,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人推给了自己的亲兵:“去,把他关进铁卫营,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第6章 怒河秘箓 这算什么?仗势欺人吗? 可张恕还没来得及出言争辩,就被那举止粗暴的如罗小兵扭起胳膊,送进了如罗王子的营盘。 元浑冷森森地看着他,心中暗道,这一世,我可不会再栽在你的手上了。 一旁观望的亲卫幢帅阿律山有些奇怪,他忍不住问道:“将军,这‘十一先’到底犯了什么罪,您为何要将他关进铁卫营?” 元浑气咻咻地轻哼一声,回答:“张恕此人狡诈精明、老谋深算,若是放他在外,难保不会和什么南闾、勿吉沆瀣一气、里勾外连,我这叫做居安思危,防患于未然。” 阿律山挠了挠头,对这一串文绉绉的话深感疑惑。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十一先”那张素白温和的面容和讲话时春风化雨的模样,心下着实想不通,如此一个漂亮人儿,是怎么与“狡诈精明”、“老谋深算”联系在一起的。 元浑仿佛看出了阿律山的心思,他走到近前,眼一眯,冷声道:“怎么,你是觉得我说错了?” 阿律山登时大骇,他连连解释:“属下不敢,属下、属下只是有些愚钝,没能如将军一样,看出那‘十一先’背后的奸佞之气。” 元浑懒得再说,他一挥手,不耐烦道:“少废话,把人给我看管好了,倘若他跑了,我唯你是问!” 阿律山应声而去。 天氐镇外的互市不算远,就在距要塞不过十里地的马蹄岭关隘下。因近月连绵不休的战火,互市已关停许久,不少聚集在那里的行商坐贾已经离开,眼下只余几家军户,和不少在此歇脚的马匹和骆驼。 任是谁看,都会觉得,牟良此去就是扑场空,但元浑信誓旦旦,给元浑出主意的张恕也是那样气定神闲。 负责看管张恕的阿律山忍不住说道:“万一牟大都督什么也没发现,你怕是要倒大霉了。” 眼下已是傍晚,铁卫营中关押俘虏的隶所内,张恕正坐在草铺上,他淡定自若地回答:“互市里的勃利部勿吉不会走的,牟大都督也不会一无所获,起码……能找到一些行军打仗之人的踪迹。” “你如何敢确定?”阿律山不解。 张恕不紧不慢:“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自然不会告知龙骧将军应去互市中追查,幢帅不必瞻前顾后,牟大都督定能满载而归。” 抱着刀的阿律山听完这话,眉梢一挑,上上下下地打量起张恕来。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长得相当出挑秀美的男人,他气质沉稳谦和,仪态温润清雅,不愧是在冠玉郡,还真担得起风姿俊朗,如“冠上美玉”之称。 在边塞,游牧部族常年南下劫掠,不少容貌姣好的中原男女因此被掳进他们的军营,百般委屈下,这些可怜人最终沦落为那些穹庐之民的“身下客”,至死也回不到家乡。 前些时日,南征的元儿烈就劫走了一个貌美的同州女子,那女子性情刚烈,还未回到上离,就在半途自杀身亡了。 想到这,阿律山看那张恕的眼神顿时变了三分——此人该不会……是被他家主上瞧中了吧? 元浑做不做得出这样的事,阿律山也不好说。 毕竟这位在草原上的天之骄子自小放浪不羁,他性烈如火、桀骜难驯,一身骄狂跋扈的臭毛病,哪怕是“天王殿下”元儿烈,都管不住这头剽悍蛮横的如罗“天狼”。 倘若他真的瞧中了张恕…… 完全揣度错上意的阿律山抽了口凉气,心下隐有恻恻。 张恕看出了阿律山的欲言又止之态,他偏了偏头,和善地问:“幢帅……是在担心我吗?” 阿律山讪笑两声,回答;“我家将军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上,先还是小心为妙。” 张恕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明白阿律山所言的“伺候”到底是如何“伺候”,他笑着说:“龙骧将军是天纵英才,自然倨傲一些,但将军心地善良,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兴许……等他查明了真相,便会放我回家了。” 阿律山眼皮一跳,一时不好点破张恕的“幻想”,他悻悻道:“兴许,兴许吧……” 这话还没说完,营帐外便传来了一阵哄乱的喧哗声,阿律山匆匆去看,只见牟良压着三五个中原人打扮的勿吉男子,来到了中军帐前。 “将军!”只听牟大都督高声禀报道,“卑职在马蹄岭关隘的石壁下找到了四个躲在仙门洞窟内的勿吉人,当中一个,身上藏有柴刀、斧头和火折子!” 元浑长眉一挑,快步来到了这四人面前。 牟良随即命部从将一个巨大的实木箱抬到了他的脚下:“将军,你瞧这箱子里,是不是你之前没能在骑督府后院梧桐树下挖出来的黄金?” 元浑眼前一亮:“正是!” “这是卑职在洞窟内发现的,想来……是咱们动作太快,他们还没来得及将这些‘赃物’藏进骑督府邸。”牟良说道。 果然!元浑心中拊掌。 原来,上一世自己找到的“凭据”竟都是这些黑水獠子伪造出的证物,掀起这场民变的不是旁人,正是这些从燕门以东迁徙至此的勃利部勿吉。 被蒙骗了半辈子的元浑当即就想下令,将跪在自己脚下的这四人枭首示众。 但牟良却突然上前,压低了声音道:“将军,除此之外,我还在他们藏身的洞窟里,找到了这个。” 说着话,他从怀里一摸,掏出了一柄金灿灿的匕首,匕首上镶嵌了足足三颗指甲盖大小的玛瑙石,这些玛瑙石红滢滢、亮闪闪,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元浑“嘶”了一声,微有咋舌:“这是……” “勃利部渠帅阿骨鲁的东西。”牟良回答,“将军你看,刀柄上还刻着他的名字呢。” 元浑的视线扫向了跪在地上的四个勿吉人,他开口道:“方才你说,这些人都藏在马蹄岭石壁下的洞窟内?” “没错,”牟良一点头,“那地方是片瀚海沃州,南来北往的商客不少,因有前朝修道之人升仙的传闻,因此不少方士在那里开凿洞窟、撰画石壁、修塑神像。这些人,就藏在一座已经废弃的洞窟内。” 元浑抬了抬嘴角,露出了一个轻蔑的笑容:“勃利部渠帅阿骨鲁竟已沦落到了这步田地,手下人居然藏在沙漠洞窟里,苟且偷。” 说完,他命令道:“去找刽子手来,砍下他们的脑袋,挂在城门楼上,让天氐镇的百姓都好好看看,胆敢做暴徒者是什么下场……” “不可!”正这时,张恕的声音响起了。 元浑一愣,回过头,就见这本该被关在隶所里的囚犯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的身后。 他说:“将军,你若想查明真相,就万万不可如此鲁莽。” 元浑脸一沉,目光飘向了战战兢兢跟在张恕身后的阿律山。 上辈子,父兄过世后,再没人能规劝骄横恣意的元浑,他手下的大多数部从也不敢轻易忤逆这位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草原之王,为了保住官职和性命,大家一贯只会纵容恭维。而阿律山就是在那个时候,从一众只会说好听话的臣子中脱颖而出的。 因为,他比旁人更会审时度势、溜须拍马。 但不凑巧,如今的元浑早已不是上辈子的他了,阿律山自认为自己揣摩出了主上的心思,可实际却大错特错。 好在是他会察言观色,眼下,一见元浑表情不对,就急忙跪地告罪:“主上,啊不,将军!都怪卑职不慎,把这姓张的放出了隶所,卑职这就……” “慢着,”元浑一抬手,打断了阿律山的话,他踱着步,来到了张恕面前,“你方才说,我若想查明真相,就万万不可如此鲁莽,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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