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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修听完,一下子变了脸色,他“嗬嗬”喘了几口粗气,大声诘问起来:“方槐到底有没有找出那偷东西的盗贼?” 刚刚从地牢内将“可疑之人”提审入刑室的方槐正手持一柄长鞭,沉着脸左右踱步。被捆绑在刑具上的男子则低垂着头颅,沉默不言。 “东西在哪儿?”方槐问道。 那男子轻咳了几声,啐了口血沫,不予回答。 方槐已有些疲惫了,他叹了口气,掸了掸长鞭上的盐水,一撩衣摆,坐在了刑室角落里的蒲草席上:“你若好好坦白,或许我能做主留你一命,但你若不说,那便唯有一死了。” “无妨。”已遍体鳞伤的男子低声说道。 方槐咬牙切齿,他倏地起身,用长鞭指着这男子道:“不过是一柄剑鞘而已,你偷去到底有何用处?” 那男子嗤嗤地笑了起来,他稍稍抬头,侧目望向了又气又恼的方槐:“都尉大人,你的主上斛律修没有告诉你,这柄剑鞘到底有何用处吗?” 方槐一愣,正想回答,但就听这男子忽地“呜咽”了一声,随后口中猛地喷出一股血——他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而这时,县尉的传令兵来到了刑室,当中一人急匆匆道:“都尉,到底问出东西在哪儿了没有?” 自然没有,已经到了火烧眉毛的境地,可斛律修依旧找不到自己丢失的珍宝。 他从那方铺满了狐毛裘皮的矮床上弹跃而起,背着手,在堂前如困兽一般,焦灼地来回走动。 而原本要被他押下去的张恕却气定神闲了起来,丞相抬了抬嘴角,问道:“县尉丢失的宝物可是那骁骑头领即将讨要的东西?” 斛律修的面色极其难看,他阴沉沉地瞥向张恕,语气森然:“张丞相早不来安夷,晚不来安夷,偏偏在这个关头来安夷,难不成,你也参与了偷盗?” 张恕温和地笑了笑:“县尉言重了,本相来湟元是为清查叛军劫掠赈灾粮一事,恰巧途径安夷,又恰巧被县尉当做了外乡盗贼,押解至此。但至于县尉到底丢了什么东西、又是谁偷走了那东西,本相一概不知。不过……县尉若是想请本相帮忙,去寻找这件宝物,本相倒是愿意代劳。” 斛律修不肯相信:“张丞相怕不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方才你打量我那院中的碧海心时,就应当已经猜到,你们口中的‘叛军’与我是何关系,如今又说要来帮我,真是虚伪至极。” 张恕并未被斛律修的话所刺激到,他仍旧平静又和善地笑着:“叛军与湟元官兵勾结一事,我早在息州时就已猜到,此番来谷地正是为了清查诸郡县官兵为何会暗中与王庭对抗。因此,这县衙内有西王石并不奇怪。只不过,我也得劝县尉一句,如今叛军首领已被捉拿,他在白塔宫中言之凿凿称,自己有冤屈要向天王殿下禀报,可李隼在见了本相的天王殿下后,却称其为‘假货’,并笃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真正的天王殿下。县尉,你与李隼一样,是为了‘真正的天王殿下’,那倘若有朝一日,你也成了身负冤屈之人,那‘真正的天王殿下’可会帮你?” 张恕说得委婉,但斛律修却听了个明白。这一席话分明是在点他,并告诉他,李隼已被其幕后之人舍弃,而眼下此情此景,你斛律修怕是也要成那被舍弃之人了。 仍在堂下等待县尉决断的士兵有些着急了,当中一位紧张道:“城外的骁骑足足有百人之众,咱们若是再拖下去,他们恐怕就要攻城了!” 斛律修使劲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方槐还没问出东西藏在哪里吗?” 跟随游军都尉一起去审讯犯人的传令兵回来了,这小卒满脸是汗,神色惶惶:“县尉,方都尉也没有办法,那人已经……咬舌自尽了。” “什么?”斛律修倒抽一口凉气,当即就要昏厥过去。 张恕一步上前,扶住了这人,又猛掐了几下他的人中:“县尉,县尉?” 斛律修喉间一噎,被迫飞快地缓过了这口气。 “县尉,”张恕并不着急,他不慌不忙道,“你不如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悉数告知我,由我来帮你想想办法。待叛军之乱平息,湟元吏治清明时,本相便在天王面前为你好言,保你平步青云。” 身为斛律氏一族的后贵,斛律修天资平平,身体羸弱,既没有为部族谋求出路的大本事,也没有上马征战开疆拓土的能耐,以至于年过四十,仍是一小小县官,高不成低不就,平白供人耻笑。 为此,他不惜铤而走险,在元浑继位天王后,在湟元一带暗中谋反,以求日后显贵。 可现如今,燃眉之急就在眼前,命都要保不住了,还谈何大富大贵? 想到这,斛律修咬了咬牙,看向了张恕:“丞相有什么好办法?”
第57章 阉人细作 谷地无风,深夜幽邃。 登上安夷县城的瞭望塔,一眼便可看见那些身披甲胄、手持刀剑的骁骑正在城外虎视眈眈。 张恕视线扫过他们,心下当即升起了数个疑问,但他思虑半晌,只斟酌着问出了一个:“斛律县尉,这些骑兵是受何人指使?” 斛律修回答:“他们乃是天王中护军幢帅的手下。” “天王中护军幢帅?”张恕一愣,“拓跋将军?” “不,”斛律修斜了张恕一眼,缓缓吐出了一个已多年不曾被人提及的名字,“阿律山。” “阿律山……”张恕呼吸微凝,后脊蓦地泛起了一层冷汗。 他记得,当初在阿史那阙外,元浑分明寻找了阿律山数月,可最终一无所获,为何……为何这人的踪迹会重现于湟元一带? “斛律县尉,你见过这位幢帅吗?”张恕立即问道。 斛律修摇头:“我与阿律山只有书信往来,但从未真正见过面。” “那他为何会向县尉你讨要存放在安夷县中的宝物?”张恕又问。 斛律修拧着眉,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丞相既已答应要为我守住安夷,为何不速速想办法,要么找出那件宝物,要么拦下这些即将闯入城内的骁骑,而非在此问东问西。” 张恕面色严肃:“斛律县尉,本相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此事关乎如罗一族的死存亡,若你答非所问,那我今日恐怕爱莫能助了。” “你……”斛律修一时气结,可转念一想,又不得已平复下心绪,他耐着脾气,答道,“阿律山乃天王中护军幢帅,自然是为给天王殿下办事。那件存放在安夷的宝物,乃是李隼从西王海中找到的旷世珍奇,有了它,天王殿下便可夺取这九州江山。李隼是天王亲信,受天王所托,潜藏在西王海一带多年,可谁知这才刚发现宝贝,就因不慎对上了如罗浑的手下,而马失前蹄。他在被你们捉去息州前,拼死派部从将那件宝物送到了我的身边,求我代为管理。” 张恕听完,眉梢一挑:“斛律县尉不如直言,那宝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斛律修犹豫半晌,大抵是不愿向张恕和盘托出一切真相。但那骁骑已近在眼前,他除了出门受死,现如今,恐怕也只剩与张恕为伍这一条路可走了。 在掂量半晌后,斛律修重重一叹,破罐子破摔道:“李隼送来的宝物乃是一柄剑鞘。” “一柄……剑鞘?”张恕眼皮一跳,“只有剑鞘,没有剑刃?” “只有剑鞘,没有剑刃。”斛律修确认道。 “那这剑鞘的尺寸如何,县尉是否记得?”张恕接着又问。 斛律修略一合计,便有了回答:“约莫……长五十有六分,广二寸有奇。” 张恕的心狠狠往下一沉,他点了点头,面色如常:“那你可知,在湟元一带自称‘天王殿下’的到底是何许人吗?” 斛律修不懂:“天王殿下就是天王殿下,能是何许人?” 张恕反驳道:“这世上谁没有个来头?正比如,息州王庭中的天王殿下乃是先王之子、文烈天王的弟弟,承继大统为顺天道而行之。那么,斛律县尉的天王殿下又是如何坐上这个位子的?” 听到张恕这样讲,斛律修嗤笑了起来,他答:“那息州王庭里的如罗浑不过是个假货,真正的二王子早就死在四年前的上离兵变中了。张丞相,当初,不就是你伪造了那一切吗?” 这话令张恕深深地皱起了眉,三年来,他治理河西,无微不至,上到王庭,下到千家万户中的百姓,不曾有过分毫疏漏,可这湟元一带怎会突然冒出一个已存在许久的“天王殿下”,并令麾下部众坚信,那坐镇息州的元浑是一个“假货”? 斛律修说道:“我王身负天命,座下有阿律山等先王大将,若日后拥有了那件得之便可得天下的珍宝,必定是九州之主,息州的如罗浑不过沐猴而冠,迟早有一日会被我王清剿。” 张恕不再追问此事,他转而说起了城中的盗贼:“县尉是如何知晓,偷走了宝物的人是从息州来的外乡客?” 斛律修面色一沉:“自然是有眼线为我通风报信。” “眼线?”张恕一抬眉,“斛律县尉既然手下养着眼线,又为何会平白无故地弄丢宝物呢?” 斛律修冷哼一声,回答:“半月前,不知县衙内何人将李隼把宝物托付给我的消息走漏了出去,进而引得一众江湖来客涌入安夷寻宝。当中有个打着南闾开国公王含章旗号的人,声称……我若是把东西送与他,来日开国公便能许我拜将封侯。我回绝他后,总觉得心神不宁,所以才养了几个为我探听消息的眼线。” “果然。”张恕眼帘微垂,一时沉吟。 斛律修接着道:“为了守好宝物,我在县衙内外加还派了数十个戍卫,但谁知就在昨日晌午,我开库房检阅之际,那宝物竟不翼而飞了。” 张恕没说话,但心中已然明白到底是什么人偷走了斛律修口中所说的那柄剑鞘。 自他从息州离开后,“罗刹幡”最后的影子慕容巽便一直紧跟在身边。而安夷县的“宝物”恰恰好是在他进城的当天丢失,那偷走“宝物”的人多半就是慕容巽及其手下的幡子。 张恕神思稍定,没有透露自己的猜测,他轻咳了几声,说道:“县尉不必着急,不论是谁偷走了宝物,眼下城门紧闭,宝物必定还在安夷。你只需先把那列骁骑蒙混片刻,待等我与我的手下找出宝物,便可自保无虞了。” 斛律修不敢相信:“你能帮我找回那件宝物?” 张恕笃定道:“自然。” 斛律修眯着眼睛看他,似乎是在思考这人到底有什么本事,竟能在此夸下海口。 张恕依旧从容不迫:“县尉只需将与我随行的那几人送还到我身边,不多时,我便能帮县尉找回丢失的宝物。” 城外已响起了骁骑们叫阵的声音,斛律修别无他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对张恕道:“好,我倒要看看张丞相有什么法子,助我摆脱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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