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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入湟州前,两人已说好,元浑扮做马奴,进后宅摸清纥奚氏的底细,张恕在前厅与湟州大小官员曲意逢迎。如今张恕一无所获,满心满脑子想的都是元浑有没有什么可用的发现。 元浑抓着他的手一紧,按捺下自己的脾气,沉声回答:“这纥奚文谨慎得很,太守府已在咱们到达前收拾得一干二净了。不过,我还是在仓房里发现了不少重物挪动的痕迹,今日下午,我扮成轮班的护卫去宅院里打听了几番,从府里的小厮口中得知,原本仓房内存了不少重箱之物,但都在几天前被送去了城外。” 张恕扶了扶眩晕的额头,想要推开元浑坐去矮几边,却不料这人始终死死地堵着他的路,不许往前迈进一步,张恕只好道:“那你可打听出,这些重箱之物都是什么了吗?” “似乎是兵器。”元浑冷着脸回答。 “兵器……”张恕一诧。 元浑道:“地上残存着不少刀尖磋磨后留下的印子,我久在行伍,一眼便能认出。” 张恕听了这话,若有所思:“难不成,这纥奚太守真与叛军串通一气?可是……” “可是什么?”元浑打量他道,“丞相不是一直坚持,闾国细作‘罗刹幡’与叛军并非同谋吗?” 张恕哑然失语。 这一路走来,他都在尽力引导元浑相信,“罗刹幡”大势已去,就算是傍上闾国世家,也未必能有策动叛军的本事。 可现如今落入两人手中的证据似乎无不证明,李隼、章霈等人就是“罗刹幡”用“心篆玄锢”在湟元扶植的傀儡,纥奚文、纥奚武等人则是与闾国及“罗刹幡”朋比为奸的内鬼。 可是…… 此番“桩桩件件证据皆指向‘罗刹幡’”的情形,为何与三、四年前的阿史那阙一战如出一辙? 元浑并没有那么多心思,他见张恕不言语,还只当这人已被自己说服,于是松开了手,恶声恶气道:“以后不准再喝这么多酒了,听见没有?” 张恕愁容不展,怔怔自语起来:“仅仅一些重箱之物和刀剑磋磨的痕迹,并不能证明纥奚太守与李隼、章霈同流合污,若能找到那些所谓被带出城的兵器,再将其与叛军手中的加以比对,方能真正确定……而且,若是这些兵器来自湟州治所,那纥奚太守把东西存放在自己的府里也不是没有道理……” “张恕!”元浑不乐意了,“你是一定要固执己见,给那些已经混进白塔宫骑到我头顶作威作福的幡子们开脱吗?难不成,我的丞相和后卫余孽搅和在了一处?” 这话张恕面色一白,脱口就叫:“大王……” “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大王?”元浑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屋中走,“明日我便会令牟良率铁卫营从刘堡出发,来此清剿以纥奚文为首的逆贼,并将所有来往于河西之地的南闾臣民缉拿入狱审问!要我说,这姓纥奚的本就不可信,天始元年,纥奚一族便曾叛乱,若非我大兄出兵镇压,现在他们恐怕已在谷底割据一方了。这回,我大兄不在了,就让铁卫营来瞧瞧,这叛军口中的‘天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可!”张恕下意识阻拦道。 元浑看他:“有何不可?你难道要放这些打着‘天王’旗号鱼肉百姓、屠戮灵的后卫余孽继续为祸谷地吗?还是说,丞相你知道些什么旁的,不愿告诉我?” 张恕张了张嘴,不知到底该如何回答。 元浑恨“罗刹幡”,恨后卫余孽,恨这据说坑害了他如罗一族以致故国四分五裂的前朝遗老。 但他真的恨对了人吗? 张恕不想再循循善诱了,他直言说道:“大王,依臣之见,纥奚太守背后必定另有隐情,叛军之乱也未必是那帮南来北往的细作所为,若您执意相信如此表象,那便是落进了罪魁祸首的圈套之中。” “圈套?什么圈套?”元浑犯起浑来谁也拉不住,他叫道,“既然有圈套,那正好把人都抓起来细细审问,自然能弄清,是谁在为本王设圈套了!” “大王……”张恕还想出言,但话到嘴边,却被心腹处的一阵急痛打断,他身子晃了晃,没出声,便扶着那门栏滑坐在了地上。 元浑不想听自家丞相的长篇大论,他本打算拔步就走,但不料身后之人只虚虚地喊了一声“大王”就没了声响。元浑放心不下,停住脚步回头去看,正对上张恕那张满是冷汗的苍白面孔。 “你、你怎么了?”元浑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想把那蜷在门边的人扶起来。 张恕却疼得有些动弹不得,他倒了两口气,弓着腰道:“可能是刚刚话说急了,走岔了气。” 但他这模样着实不像走岔了气,元浑摸了摸他抵在身上的手,又摸了摸他尽是冷汗的额头,烦躁道:“我去找郎中。” 张恕却一把拉住了他:“不、不能去……纥奚太守还在外面。” “他在外面关我找郎中什么事?”元浑气道,“你都疼成这个样子了,总不能硬捱过去!” 张恕抓着他不肯松手:“让、让云喜去、去倒杯热水来,我稍缓片刻就好了。” “什么稍缓片刻?”元浑甩开张恕,微带怒意道,“你这哪里是走岔了气,万一激起旧伤,难道要我来扮做罗折金救你吗?” 张恕不依不饶:“臣求大王了,不要惊动外面的人,那纥奚太守本就不对劲,你若再叫他瞧出端倪了,岂不、岂不前功尽弃……” 元浑又气又恼,但却拗不过他,只好把那两个小仆叫来,一个去铺床,一个去门外烧热水。 好在两刻钟后,张恕真如自己所说的那样,疼痛渐缓,不再像方才那般脸色吓人了。 元浑守在榻边,绷着脸盯着他:“还疼吗?” 张恕已疲累至极,眼睫也重重地沉着,听到元浑的问题,他费力地睁开双目,然后摇了摇头:“好多了。” 元浑仍是那副气鼓鼓的模样,他伸手探进了狐毛毯里,将掌心覆在了张恕的心腹之间。 “你这是喝多了冷酒,伤到了脾胃,以前是不是也常常如此?”元浑憋着气问道。 张恕矢口否认:“没有。” “没有?”元浑立马拔高了声调,“刚刚你府上的那俩糊涂蛋已经在本王面前坦白了,你还敢欺瞒我?” 张恕无奈,他有些可怜地看着元浑,小声道:“那大王可否体谅一下臣,不要再说些意气用事的话了?” “我……你……”元浑一时语塞,他难以置信地说,“你分明是自己饮酒所致,才不是被我气的,要怪只能怪你自己,还、还敢诬赖本王?” 张恕疼痛未消,昏昏沉沉,只听清了最后一句话,他喃喃回答:“臣从来不敢怪大王……” 元浑替他捂着肚子的手一僵,不说话了。 窗外树影朦胧,梢头枝叶随风沙沙作响,屋内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张恕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去,原本微凉的身子也在元浑温暖的掌心中有了温度。他的呼吸平缓起来,眉心也逐渐舒展。 元浑的心一软,不由后悔自己怒火中烧时所说的话。 他窸窸窣窣地收回了手,又好地为张恕掩了掩毛毯,等做完这一切后,他犹豫着起了身,却站在原地半晌不动。 而昏沉中的张恕仿佛感受到了这难以言说的眷恋,他偏过头,目光蒙蒙地看向了元浑,轻声问道:“大王还有什么话要讲?” 元浑一怔,神色瞬间有些游移,他沉默了许久,最后说道:“抱歉,之前是我思虑不周,惹你气了,是我的错。” 张恕无声一叹,抬起手,似乎是想拉住元浑,可他身上没劲儿,因此,努力了半天,也只能轻轻勾到元浑的袖子。 元浑被这微不足道的力度拽得心向下沉,他迅速矮身,半跪在了张恕的榻前:“我不会轻举妄动的,你放心。” 张恕虚弱又温柔地笑了一下,他说:“臣指的不是这个……臣是想告诉大王,大王袖口的针脚开线了,难道一直没有发现吗?” “开、开线了?”元浑耳根一热,低头看去,果真,他这身麻布衣裳的袖口不知何时多出了几枚线头,正里出外进地挂着,实在不甚雅观。 “脱下来,臣为您补一补吧。”张恕说道。 元浑把袖子一捂,又绷起了脸:“我自己会补。” 张恕低低地笑了一下,他半闭着眼睛说:“大王贤明,既能上马征战,又会起锅做饭、缝补衣衫,臣得您为主公,实乃臣之荣幸。” 元浑一皱眉,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听话。 但张恕说完,已没了声响,这回,他是真的睡着了。
第62章 驯马师傅 第二日一早,张恕是被前院传来的喧哗声吵醒的。 冷酒带来的痛意已在元浑的掌心下抚平,但头脑仍有些昏沉,他坐起身时缓了半晌,方才听清外面到底在吵闹些什么。 “丞相!丞相!”是纥奚文的弟弟纥奚武。 他上下的甲胄还没卸,面颊间沾着几抹灰,一身风尘仆仆,似乎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搏杀。 元浑一眼看见这人,当即把裹在麻布里的怒河刃一横,上前拦道:“干什么呢?丞相还没起身,你就要往屋里进?” 纥奚武忙告罪,他喘着粗气道:“阁下恕罪,是因事态紧急,故而家兄特来命我请丞相。” “何事紧急?”元浑问道。 纥奚武咽了口唾沫,太守一抱拳:“昨夜,军中追击斛律县尉的斥候有了消息,并将一位曾与他打过交道的叛匪捉回了湟州。” “什么?”元浑眉梢一抬。 正这时,屋内响起了张恕的声音,只听他道:“令纥奚副将进来说话。” “是!”纥奚武慌忙应道。 此事就发在昨夜宴席刚散时,留守军中的副将便收到了西王海一带传回的消息。 “卑职手下亲卫来报,称斛律县尉从叛军营中出逃后,先是去往了海子附近的养马场,并在养马场逗留了将近三天。三天后,此人顺着养马场东南一侧的小道,钻进了附近的山中。”纥奚武禀报道。 “东南一侧的小道?”张恕低头饮了一口元浑递来手边的热汤,蹙眉道,“据说东南一侧因昔年地颤,而在湖底形成了断崖之势,沿岸尽是沼泽,常人进去都不免身陷囹圄,更何况是身有不足的斛律县尉。所以,副将可知,他去那种地方是要做什么吗?” 纥奚武的神色微有躲闪,他仍抱着拳回答:“丞相,卑职只知李隼、章霈之流常年窝缩于西王海的草荡中。但西王海地势复杂,非我等能随意踏入,所以……斛律县尉是不是去寻残存的叛军了,卑职也不好判断。” “那你们捉到的那位叛匪呢?”张恕接着问,“可否招供?” “这……”纥奚武抬头觑了一眼张恕的面色,似乎在斟酌自己到底该不该讲出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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