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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恕定睛一看,此人确实一副中原面孔、一身中原打扮,只不过,脸晒得黢黑,衣衫狼狈、满面憔悴,似乎是赶了很久的路。 “就是此人!”将他扣下的小兵朗声说道,“他自称自己是闾国书,却说不清籍贯,身上更不见通关文牒。卑职倒是从他手里搜出了几面铜镜,以及一柄匕首。” “几面铜镜和一柄匕首?”纥奚文上前,接过了那小兵递来的东西,他细细一看后,对张恕道,“果真可疑。” 张恕没说话,不知在蹙着眉思索什么。 元浑却因那几面镜子而瞬间神色大动——三年多以前,在阿史那阙,他也曾从慕容乾、慕容坤等人的身上搜出过同样的东西。 走马贩子慕容宁说,这些镜子是为营造出折光,好用虚影来迷惑人眼,以此助“罗刹幡”来无影去无踪的鬼蜮把戏。 这本是宫廷弄臣的拿手杂技,可却因“罗刹将军”的受宠,而成为了“罗刹幡”的看家本领。 换而言之,不是“罗刹幡”,谁的身上会平白无故地带着几面镜子呢? 想到这,元浑脱口就出:“他是个‘幡子’!” 这话令张恕和纥奚文不约而同地一怔,尤其是纥奚文,似乎在奇怪丞相带来的马夫怎的如此见多识广。 张恕也脸一板,低声斥责道:“少在此地插话,去后门处瞧瞧咱们带来的行李有没有被大火烧尽。” 元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他飞快把头一低,转身离去。 纥奚文赶紧赔笑道:“丞相才智过人,手下随从也是同样博古通今……方才下官就想说了,这几面镜子看着奇怪得很,怕不是此人身份另有玄机。” 跪在地上的“书”听到这话,顿时挣扎起来,他看向纥奚文,高声道:“我乃南闾开国公门下幕僚,你们若敢伤害我,王国公定会、定会……” “定会如何?”纥奚文问道。 “定会派兵把你们这些‘索虏’都杀干净!”这“书”大叫。 张恕眸光一暗:“你当真是闾国开国公王含章座下幕僚?” “当然!”“书”梗着脖子道。 张恕又问:“那你随身携带的这几面铜镜所为何用?” “我……”那“书”顿时说不出话了,他顾左右而言他道,“区区一个湟州太守,有什么资格将我扣下,有本事,你把我送去息州,在你如罗天王的面前,我们再细细来论!” “息州?”纥奚文眼梢一横,“你且说,昨夜这场大火,是不是与你有关?” 这个问题令张恕瞬间眉心一跳——纥奚文如此问,似乎在尽力撇清什么,又似乎在尽力“栽赃”什么。 然而,还不等张恕出言阻拦,纥奚文便又是一声厉喝:“说!这火到底是不是你们这些闾国细作放的?” “不……唔!”这“书”还欲反抗,可身子却突然一僵,紧接着,一缕鲜血从唇角溢出——他竟咬舌自尽了。 周遭军士见此,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掰开了他的嘴,将这人的命险险救下。 张恕不禁后退一步,胸口内一时鼓跳如雷。 “丞相,”纥奚文也为此大惊失色,他拉着张恕道,“丞相,此人居然要畏罪自杀!” 张恕面色铁青:“他并未认罪,谈何畏罪自杀?” “可是……”纥奚文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几分,他满是不解地问道,“若非有罪,此人又为何会自杀?” 张恕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脑中嗡嗡直响。 自去岁叛军作乱至今,已有无数谜团尚未浮水。其中雾暗云深,张恕百思不得其解。 起先,他是为不自量力的叛军而奇怪——这伙人分明没有与王庭抗衡的能力,可却处处与王庭作对,甚至其中不少人包藏着反心,并受“心篆玄锢”的影响,深信世上有一位“真正的天王殿下”。 随后,他又为潜入王庭的闾国细作而奇怪——姚家已自身难保多时,王含章在南朝左支右绌,就算是看中了人家如罗丞相的才干,又为何要如此兴师动众地派出这么多细作,不远万里赶来河西之地?他们的图谋真如徐素说的那样,只是为了劝动一个张恕另投明主吗?最重要的是,闾国的细作之间竟有勿吉血绣司的影子,这又是怎么回事? 以及“罗刹幡”和慕容巽,他也为这两者而倍感疑惑——慕容巽显然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宝藏而来,他所带领的众多“幡子”同样有此意图,可为何叛军的幕后主使处处都指向着这些当年就不成事如今仍是一盘散沙的后卫旧贵?而且,千方百计让元浑相信,是“罗刹幡”策动的湟元叛军到底有什么用途? 还有纥奚文和纥奚武,这兄弟二人看似与叛军无关,可又与叛军有关,看似与闾国无关,可又与闾国有关。任何线索一入他们二人之手便是泥牛入海、踪迹难寻。所以,这对兄弟是首鼠两端、伺机而动,还是暗中另有图谋? 时至今日,张恕已明白,这些人、这些事挤成一团、堆积一处,毫无疑问不是为了寻找什么所谓的宝物,而是…… 张恕的心里难以抑制地冒出了一个念头——有什么人正藏在暗处,纵横捭阖,以“叛军”为由,栽赃投靠了闾国的“罗刹幡”,并令如罗天王相信,后卫余孽已借势卷土重来,不日便将从湟元渗入河西腹地,进而……进而挑起一场如罗人与南闾间的两国之战,并令天下大乱。 世道不乱,神仙不出…… 如今,已有人借着谷地叛军探得了宝物真相,那么,所谓的“转世神仙”又会是谁?倘若这场大战爆发,又有谁会趁虚而入?
第65章 以假乱真 桌案上摊着几张信笺、几面铜镜、一柄匕首,以及一卷满是勾勾画画如今已看不出原文的道经。 这些,便是从那自称“南闾开国公座下幕僚”的书身上搜出的东西。 张恕坐在纥奚府别院的书阁内,静静地听着纥奚文等人对此发表高见。 “丞相,依我看,这书的确是后卫余孽‘罗刹幡’的人,虽然他身上带着的东西不多,但这几面镜子就足以说明,他是个什么来路。”太守府主簿指着桌上的东西,言之凿凿道。 “说得不错,”旁边有同僚附和起来,“‘罗刹幡’最擅以折光虚影之术迷惑人眼,此人身上所携带的铜镜大概就是为了自己能随时脱身。” 一番话讲完,众人连连点头,但其中也有不赞同的声音。 “丞相,”这位是太守府的功曹吏,他向上拱了拱手,说道,“下官觉得,单凭几面镜子就武断地判定此人是‘罗刹幡’的影子着实不妥。现下如果没有其他佐证,亦或没有此人的口供,下官认为还是不能一锤定音。” 张恕谁的话都没有听,他低头翻动了一下手边的那几张信笺。 这些信笺用纸粗糙,表面摸着能感受到不少草梗,墨迹落上便有些晕散,看样子,那书的条件并不宽裕,连张好一些的稿纸都用不上。 再瞧被众人争论不休的几面镜子——这些镜子并不光滑,若说能折光,放在大太阳地里的确可以,但远远达不到“罗刹幡”营造虚影的水平。张恕对慕容家的把戏很清楚,他知道,这种镜子是无法成为幡子四处游走的拿手工具的。 以及那柄刃口已经有些发钝的匕首,张恕拿指腹从上轻轻擦过,甚至连道白印子都留不下来,更别提杀人取命了。 若说这书是慕容巽找来的手下,张恕都觉得有些侮辱慕容巽这个满壶不响、半壶叮当的三脚猫了。 想到这,张恕又拿起那卷道经,翻看了起来。 “丞相?”方才滔滔不绝的一众人见他久久不语,不由心下都有些没底,纥奚文赶紧硬着头皮开口道,“这些信笺和杂物有什么问题吗?” 张恕摇了摇头:“没什么问题,本相只是奇怪,他为何会随身携带……” 说着话,张恕侧目看了一眼道经的卷封,接着道:“他为何会随身携带《九霄天宁书》?” 《九霄天宁书》是一部自前兴时期传下来的道学经典,但当中篇章遗失太多,乃至当下仅存两千多字。而那书手里的这部,其间有一大半都是旁人的解读和注释。 这部道经并不算时兴,哪怕在追捧修仙炼丹之术的中原地区,也少有方士、道徒会加以研读。而看那书在经文间的批注却可知,此人对《九霄天宁书》绝对是爱不释手。 纥奚文试探着回答道:“兴许……他在尝试着窥破天机?下官之前听闻,不少修习旁门左道的方士偏爱寻找一些已经失传的前朝经文,要么是希望从当中找到长不老术,要么是想发现世道运行的规律,再者……就是凭借这种经书,探寻埋藏在深山老林中的宝藏。” 张恕笑了笑,没说话,将那部书放在了一边。 正巧这时,负责提审那书的狱卒来到了这里,此人禀报道:“丞相、太守,那闾国细作已经坦白了。” 张恕一抬眉,问道:“他都坦白了些什么?” 这狱卒抱了抱拳,回答:“禀丞相,那细作自称姓吴,乃是江南一大户人家的郎君,因笃信道学,而随一方士出关寻宝。据他说,他手中的《九霄天宁书》上,就记载着宝物位于何方。” 张恕没动声色,纥奚文倒是笑了起来,他翻了翻摆在桌角的道经,说道:“看来,我之前没猜错。” 张恕却问:“那位吴书有没有说,他要找的宝物是什么、在哪里,以及他自己为什么会来到湟州城?” 狱卒回答:“这姓吴的只说,那件宝物已被一人提前找到,自己之所以会来湟州,是因得手之人要在湟州将宝物高价卖出,因而近来不少有心寻宝的方士都闻风赶来。要么,是想一睹宝物风采,要么,就是想出高价将其买下。” 纥奚文“嘶”了一声,他看向张恕,压低声音道:“这东西……不会是李隼、章霈等人要找的那柄剑鞘吧?” 张恕一言不发,但实际上,早在看到那部道经的时候,他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 早年还在阿史那阙时,慕容徒也曾为了传说中“得之便可得天下”的宝贝而狂热,甚至不惜追根溯源,从上古时期的神话故事寻起。作为“罗刹幡”的“天衍先”,张恕自然也得跟着一起找。 正是那时,《九霄天宁书》落入了他的视线。 这部书里的确记载了一些有关宝藏的内容,譬如,这东西是伴于转世神仙“天宁”的法器,在上古时期应是一柄长杖,但因轮回的磋磨,长杖变成了一件衬手的兵器。再譬如,那“天宁”的转世轮回总是伴随着天下大乱,因而经文中讲‘世道不乱,神仙不出’。除此之外,《九霄天宁书》内还说,若想平定乱世,一统九州,不光得找到“天宁”的兵器,还得找到“天宁”本人,并用他的性命祭天。 但是,具体该如何寻找“天宁”和“天宁”的法器,书中没有写。因此,后来的张恕才能打着为慕容徒寻宝的旗号,离开阿史那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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