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是。”慕容巽缓缓说道,“太子殿下其实伤得并不重,却因此毒而痛苦不堪,每日都要经受游走于四肢百骸间的剧痛,苦不堪言,数次自杀,但又被救下。王国公为回护太子,派我追查前兴刺客的来路,而我……” 说到这,慕容巽一顿:“而我,却因查出来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最终失信于王国公。” “何为不尽如人意?”张恕问道。 慕容巽扯了扯嘴角,回答:“因为我查到,根本没有什么前兴刺客,那为太子种下‘胭脂水’之毒的,其实是一个受雇于勿吉血绣司的阉人。而血绣司这么做,为的则是挑起闾国与前兴的矛盾。” 张恕听完并不吃惊,他平静地说:“果真如此。” 慕容巽自嘲一笑:“容之,我知我不算聪慧,可向来忠心,既已做了王国公的幕僚,那就要为王国公办事。太子殿下被刺,王国公失势,这一切都发于勿吉公主入闾国为侧妃之后,谁是幕后主使,一目了然。可不料我还没将猜测告知国公,就先被人污蔑与如罗私通……容之,那时也是我蠢,竟没想到身边还有个知你我过去的小绮儿。” 张恕无言以对。 慕容巽道:“闾国兵马疲弱,国公受制于人,小绮儿给我出招,让我建议国公为那太子纳勿吉公主为侧妃,好以此填补闾国的亏空。但谁知小绮儿早已在阿史那阙时,就已随慕容坤那个狗贼另投他人……这个女细作从一开始救下我时,就是为了利用我,助勿吉奸细入闾国……” 话越说,慕容巽越是悔不当初,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后来,在失信于国公后,为了能重获国公信任,我听信了小绮儿的话,承认了自己与如罗丞相交情匪浅,并向国公允诺,会劝你归服闾国,受用于国公,同时寻来那件传说中得之可以得天下的至宝,为他解燃眉之急。” “但谁知,这正中小绮儿下怀。”张恕接话道。 慕容巽木然自语:“但谁知,这正中小绮儿下怀。” 一切就是如此始料未及,正如眼前这场迫在眉睫的大战一般。 “听说,闾国已经动兵了?”张恕向前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道,“前兴在南边,如罗在北边,闾国上下若有明智者,就应当清楚,此时此刻绝非开战良机。”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慕容巽面色悲哀,“小绮儿从一开始救下我时,为的就是今天这一战,容之,我们谁也阻止不了。” “阿巽,”张恕放缓了语气,他循循善诱道,“我们为何阻止不了?只要拼尽全力一搏,未尝不能拦下他们。” “不!”慕容巽却突然暴跳如雷,他大叫道,“容之,你是不知,当初阿史那阙尚未覆灭时,慕容乾、慕容坤等人就已受旁人蛊惑,大肆豢养‘心篆玄锢’子虫了!‘心篆玄锢’……现在整个湟元之中,到处都是被‘心篆玄锢’控制的人。容之,他们苦心孤诣,筹谋多年,我们、我们怎能与之抗衡?” “告诉王国公,我愿归服于他,并助他夺回朝政大权。”张恕打断了慕容巽那痛苦的自述,并斩钉截铁道。 慕容巽一愣,难以置信:“容之,你说什么?” 张恕重复了一遍,同时补充道:“告诉王国公,我愿归服于他、归服于闾国,并助王家重夺朝政大权。但我有一条件,那就是闾国必须将兵马撤出同州,并与天王约定,五年内,不得兵戎相见,来日,也须得一同对付西出的勿吉人。” 慕容巽张了张嘴。 张恕低头舒了一口气,道:“阿巽,我与你相识时,你不过十岁出头,现下你已要过而立了。不论以后……不论你我还有没有以后,这个忙,算是我欠你的人情,好吗?” 慕容巽半晌无声。 张恕握紧了他的手:“阿巽,你只需将这句话告知王国公,其余的……都由我来,如何?不管成功与否,此事……你就当是为这北塞的苍黎民而做,好不好?” 终于,不知纠结了多久的慕容巽到底还是应了声,他点头道:“好,容之,我答应你。不过,倘若我半途没命,你可千万不要怪罪我。” 张恕失笑:“放心,你是我们几人当中,命最硬的那一个。” 慕容巽已有很多年没有从张恕的口中听到“我们几人”这样的话了,不管张恕是不是在用这样的方式诓骗他做事,他都为此而眼眶一热:“容之,我可真怀念当初与你一起在主上身边的日子。” 张恕没有回答,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慕容徒杀他胞弟炼丹,可慕容徒却又给予了他半中难得的几年平静,恨亦是此,可不恨也只在一瞬中。 想到这,张恕忽然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也跟着痛了起来。 “容之,等我……”慕容巽反握住了他的手,“等我回来,我们一定能拦下他们,我也……我也一定会帮你找到‘胭脂水’的解药的。” 说罢,慕容巽迅速起身,出了暖阁,绕去后间,拉开门板就要飞身跃走。 张恕跌跌撞撞,一路紧随其后:“阿巽,你要一路小心,千万不能被……” 这话还没说完,忽地当空一声弓弦铮鸣,随后,那挡在张恕身前的人骤然一僵,呆立不动了。 “阿巽……”张恕瞪大了眼睛,猛然刹住脚步,他抬起头,看到了一支插在慕容巽额间的长箭。 下一刻,他转过身,对上了元浑愤怒又失望的目光。
第72章 何为爱恨 元浑依旧维持着拉弓搭箭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注视着张恕,目光冷然又决绝,仿佛下一箭就要直冲他的丞相而去。 张恕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人却先被仰面而下的慕容巽带倒在地。他一个趔趄,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双手已沾满了混合着脑浆的鲜血。 “大王——丞相——”有中护军的叫声远远传来。 很快,拓跋赫虏率人赶到,他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端着弓箭的元浑,又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跪坐在地的张恕,疑惑道:“此人……可是闯入了丞相的卧房?” 元浑没答,他缓缓放下了双臂,却仍站在原地。 拓跋赫虏忙道:“赶紧把尸体弄走,不要污了大王和丞相的眼睛。” 话音一落,立刻有小兵上前,七手八脚着,将已被元浑一箭射碎了颅骨的慕容巽从张恕怀中拽起。 “大王,”拓跋赫虏转身跪在了元浑面前,“是卑职失察,竟叫这人从牢狱中逃出,惊扰到了丞相,还请大王责罚。” 元浑一言不发,双目紧紧地盯着依旧跪坐在门下的张恕。 “大王?”拓跋赫虏诧异地抬起了头。 就在此刻,元浑骤然拔出了挂在腰间的怒河刃,他转身一挥,将剑狠狠地劈在了院中那棵矮小的梨花树上。 张恕的身子随之打了个寒颤。 “把那人的尸身给本王剁碎了喂狗!”元浑怒声如雷,震得四下将士跪成一片,只听他咬牙切齿道,“还有尸首,尸首悬于湟州城门口示众,不被秃鹫啃食为白骨,不得入土!” “是。”拓跋赫虏心中大骇,可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下,他还想再问什么,但这时,元浑低沉又冰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了。 “丞相。”他叫道。 自三年前,张恕受封为王庭中书监、尚书令后,元浑便少有直呼他大名的时候,不论在朝会上,还是私下里,总得千回百转地将“丞相”二字在张恕的耳边谆谆絮絮无数遍。 因此,元浑早已忘了,在他那已变得模糊又遥远的上辈子,曾有无数人这样称呼过张恕。 “丞相。”他一字一顿道,“你还是我的丞相吗?” 张恕一抖,非常缓慢地睁开了一双泛红的眼睛。 元浑就如此注视着这双眼睛,手一松,任由怒河刃落在了地上,他重复道:“张恕,你还是我的丞相吗?” 院中一片死寂,在场众臣无一敢正视两人,包括拓跋赫虏与慌张赶来的云喜在内,皆低垂着头,似乎都在为元浑这突如其来的怒火而惶惶不安。 张恕亦是如此,他不知他的天王殿下到底在屋外听到了多少,因此依旧想要张嘴掩饰,可惊慌失措之下,却又不知该从何处开始解释,只能盯着自己掌心的血,讷然说道:“大王,臣只是不愿这场战争爆发,并非是真的投靠闾国。” “只是不愿这场战争爆发?”元浑的声音不高,却让一股寒意窜上了在场所有人的脊梁,他漠然问道,“丞相,你不愿让这场战争爆发,可是为了身在南闾的‘罗刹幡’?” “大王!”张恕愕然,“臣绝不是‘罗刹幡’的人。” “不是?”元浑嘴角轻轻抽动着,他问道,“你到底还要瞒着我到几时?” “大王……” “住嘴!”元浑的话声打着颤,他猛地上前几步,却于距离张恕不过七尺的地方停了下来,过去在丞相面前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天王殿下以一种极其难以置信的语气道,“你这是在私通外敌,张恕,你这是在私通外敌!” “臣没有!”张恕下意识就要辩白。 “没有?”元浑愤怒至极,他指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一股气血直冲颅顶,让他喉头梗得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一旁的拓跋赫虏忍不住把心一横,开口劝道:“大王,那细作不过是躲进了丞相的屋中,这与丞相并无关系……” “谁许你说话了?”元浑转身一脚踹在了拓跋赫虏的肩膀上,将人踢了个人仰马翻。 拓跋赫虏慌张跪好,再也不敢出声了。 张恕见此,扶着门框就想站起身,可身上又不吃劲,还没站稳便双腿一软,彻底跌在了地上,他只好伏下身,喘息着说:“大王明鉴,臣不过是想通过‘罗刹幡’,劝闾国退兵,绝无半点背叛大王的心思,大王……明鉴。” 元浑指节捏得发白,嘴唇翕动半天,方才吐出几个字来:“丞相,你不要再蒙骗我了。” “臣真的没有蒙骗大王!”张恕提声叫道。 元浑闭上双眼,苦笑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道:“张恕,你是觉得,本王方才什么都没听见吗?” “大王,我……” “不要叫我大王!我不是你的王!”元浑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张恕的辩解,他指着地上的血迹道,“你叫那人‘阿巽’,丞相,你叫那人‘阿巽’!‘阿巽’是谁?你告诉我,‘阿巽’是谁?是不是慕容巽?是不是‘罗刹幡’的幡子头领慕容巽?” 这话好像为张恕施了定身法,他的嘴唇徒劳地开合了几下,眼角无声地滑下了一滴泪,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巽”是他与慕容巽初相识时,尚还年少的小幡子逼着他这样叫的,如今已时隔多年,一切时过境迁,张恕万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哄骗,成了慕容巽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声,也成了落入元浑耳中的如山铁证。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4 首页 上一页 87 88 89 90 91 9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