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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恹抬眼看来:“我有那么可怕?” 顾筠道:“不是说好分开一段时间?”此话出口,顾筠发愣。彻底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这次再见,本就是对方一手促成。 赵禾那道信,对方难道会不知道?自己从北境出发,来到这里,这么长的时间,对方难道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会,都不会,除非燕召那些人毫无能力可言。 顾筠理清思路,望向朝恹。直至此刻,朝恹还未收回视线,双方视线撞上,久久,方才移开。 朝恹起身,朝这边走来。 礼舆面积不小,宛如一个小房间,上面未曾铺上毛毡,鞋底踩过,激起清脆的回响,和着玉旒互相撞击发出的类似声音,直叫人耳觉得吵闹。 两人再次靠得很近,可是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铺展,混杂的香气编织为一张细密的网,两人均被笼罩进去,呼吸困难。朝恹的喉结滚动,许久之后,吐出几个字来:“你还好吗?” 顾筠:“你难道没有关注我这边?”关注过,当然关注过,可总想要听到你的答复。 顾筠低下了头,道:“不好。” 脸颊覆上宽大温热的手掌。朝恹仔仔细细摩挲他的脸颊,最后,食指指腹摸上他的眼角,顿住了:“怎么哭了?” 顾筠扭脸甩开了他的手。 泪水冲花黑黄妆粉,在朝恹指上留下一片片污渍。 朝恹呼入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人,他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别哭了,命人打了水来,沉下手帕,和着花油,仔细擦去顾筠脸上的妆容。 一张因为情绪激动,微微泛红的漂亮脸颊显现出来,他抬指刮了一下顾筠鼻尖,道:“刚才那个模样,哭起来真丑。” 顾筠:“……”顾筠想要骂他,鼻尖一酸,没有控制住,泪水又落了出来。 他朝朝恹伸手,朝恹将他搂进怀里,声音很柔:“好了。”他轻轻拍着他的背脊。 顾筠紧绷肌肉慢慢放松,可是还是收不住眼泪,情绪得到宣泄,就要没完没了。 他抱紧了青年的腰,劲瘦有力,玄衣触感顺滑清凉,上面的刺绣硌得指腹不太舒服。他用指尖拨弄这些绣品,脸则埋在青年脖颈位置,顶得对方不得不抬高了下巴,任由他接下来胡乱蹭着眼泪。 “朝恹。”他喊道,因为声音哽咽,由显得软和。 朝恹低低地嗯了一声。这样的呼喊,没有谁能不去回复。顾筠又喊了一声,朝恹又回了,再喊,再回。朝恹有着无限耐心,对待自己在意的人。 此刻,再多的负面情绪都在对方的宠溺之下,烟消云散,顾筠平复了情绪,定下手头动作,闷闷地问:“我寄于你的信,可收到了?” 朝恹回答:“前几日收到了。我给大囡定了几个名字,等到祭天结束,拿于你看好与不好。” 顾筠:“好。” 顾筠答完,闭上眼睛,贪恋片刻青年的体温,松开了手。 他想问对方促成这次见面,为了什么?是单纯想要见他?还是想要宣布什么事情?比如宣布就此结束,他们的感情走到这个地步,正如他之前所想,已经没了意思。 如果对方想要就此结束…… 顾筠心想:自己会同意的,无论想与不想,这是自己欠他的。离了自己,他会过得更好,他做事向来会权衡利弊,这或许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 顾筠等待命运的宣判。 他的后颈被人托住,一点温热落到唇间。顾筠仰头,青年垂着眼帘,光线落不进眸子,一片漆黑,他于细密的亲吻,定定看着,毫不意外陷入其中,一句许景舟走,他留在这里的话,几欲冲破唇齿的禁锢。 他下意识攥紧对方肩膀,这段时间天地里跑,他的力气大了许多,自然把对方捏痛了。 朝恹皱起眉头,抓住他的双手,压在两人胸膛。 顾筠尝试挣脱,没能成功,到底是在礼舆之中,外面都是人,他便没有再次尝试了。他在亲密之间,费力压着自己那明显失去理智的话。 晶莹的汗珠从鼻尖冒了出来,朝恹将他抱了起来,放在御座,膝盖顶开双腿,身体压下,更深地吻他下来。顾筠气都要喘不过来,衣服半褪,迷离地看着朝恹的脸。 朝恹终于松口,撩开垂散下来的额发,将他看了又看,抚摸着他被咬吮的红肿的嘴唇:“我爱你。” 顾筠道:“我知道。” 朝恹道:“可是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顾筠怔怔地看他。 朝恹道:“我支持你的想法,并且提供帮助。你,回家去吧。” …… 朝恹心想:自己真是疯了。 既然说出这话来,他回去了,那自己呢?孩子呢? 当时他竟然只想对方不要这样痛苦了,至少,不要再哭。或许是那个无法证实的猜想,给了他勇气,再或许是这些日子让他觉得比起未来的失去,现在的分开,更加难受,再或许……… 他也不知道了。 后悔吗?后悔的,可是话已经出口了,要反悔吗?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不是吗? 朝恹脱去祭天用的衮冕,立在殿前,看着站在里面,与大囡玩耍的顾筠。
第177章 朝恹换下祭天用的衮冕,来到坤宁殿前,看着站在里面,与大囡玩耍的顾筠。 乌金西坠,暮色汹涌。 朝恹淹没在一片暗色之中,夜风嚎啕,飞檐翘角之下,惊鸟铃晃动,清脆的声音似要冲破云霄。 顾筠似有所感,扭头看来。 “陛下。”他自然而然地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温暖气流瞬间袭来,风声铃声,似乎都被隔绝了,再也听不到了。 事情确实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方,可是……再来一次,很大概率又是自己退步。虽说是冲动之下说出的话,但是细细想来,这应是自己潜意识早就想说的话。 顾筠已经作出决定,明眼看来,并不会因他的反对改变。 既然如此,何必再要折腾。 朝恹跨入殿内,手中奏章,递给跟随左右的赵禾,走到顾筠身旁,撩起衣摆,半蹲下来,和他一起逗弄大囡。 大囡一会抱抱这个,一会抱抱那个,哪个都很喜欢。 ——顾筠即便离开大囡很长一段时间,大囡依然与他亲近。 朝恹逗弄片刻大囡,让赵禾把大囡带下去,抱起顾筠,将礼舆上未完的事情做完了。 大汗淋漓,两人紧紧相依,呼出的气息,不分彼此。事毕,朝恹拿了给大囡定下的几个名字,让顾筠选。 这些名字礼部等都有参与,意义自然个个极好。顾筠看着哪个都很合适,他靠在床头,披着衣服,随手指了一个:“瑾庚。瑾为美玉,庚主刚健。” 朝恹道:“朝瑾庚。” 他念了一遍,笑着说好。 顾筠侧头看他,定定看了许久,方才收回视线,跟着笑来。 于是,大囡的名字就定了下来。 顾筠没在这边待上多久,便回了北境那边,这次回京匆匆忙忙,诸多事情未曾处置妥当。 年关之前,他再次进京,如此,总算过了一个全家团聚的年。 这个年过得是分外热闹,不仅因为朝恹有意大办,更是因为杂种麦种的成功,国库的充盈,以及卫所整顿与削打乡绅的顺利进行。反改革同盟历经一年的连打带杀,已经成了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几天,更别提掀起什么风浪。 ——为了防止老皇帝不识好歹,此刻驾鹤西去,影响这个几乎人人欢喜的年,朝恹特意把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和自己私库里面最好的药材送了过去。 不论如何,老皇帝撑过了这个冬天,到了第二年春 末,他才离世。 离开得悄无声息,得知他的去世,众人惊呼,然后按照规矩,“恭恭敬敬”地参与悼念,“痛心无比”地流了几滴眼泪,连同朝恹和圣母皇太后亦是如此。 说回此刻。 彼时,顾筠的名声大噪,盛到宫中之人有时候都忘了称呼皇后,一口一个顾大人。 年过了之后,顾筠的名声非但没有下降,还上升了。 朝恹将顾筠针对大宣所做之事,全部公布了出来。 莫说是平头百姓,就是朝中大臣也为之震撼。一时之间,声望之高,达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朝恹收到消息,倒是怔了一会,如顾筠这般的人,倘若与其为敌,必然输欸。他自称真龙天子,可终归只是人而已,而在众人心中,对方已然成了神一般的存在。 所以他永远拦不住对方。 成全,也只能是成了全了。 朝恹把头靠在顾筠的腿上,伸手盖住了脸。寂静的长夜,任何声音都被放大,风声,蜡烛燃烧声,远处侍卫巡逻声,鸟声,铃声,树枝摇晃之声……连同顾筠的心跳声。 朝恹睁着眼睛,在人为制造的一片黑暗里失神。 “你的家乡是怎样的?”朝恹轻声问道。 顾筠记得同他说过,然而仔细追忆,却又没有这个情景的细节,或许是他记错了,毕竟这种事情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再则忙碌的工作会冲淡很多波澜不兴的平淡经历。 顾筠垂下视线,他的眼型不笑之时,有着几分清冷,配着长睫在脸上投下的青黑阴影,叫人觉得离他很有距离。朝恹想到,美人如隔云端。 顾筠道:“我的家乡,那叫华国。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也有过如同大宣这般情形的时候……”左右现在无事,顾筠将自己记得的,统统描述出来。 这在朝恹听来,他说得很是详细,也很是全面。他的家乡,从模糊不清的想象变得具体起来,生出骨架,生出脉络与血肉,仿佛扶桑,熠熠生辉。 可是,具体了,也就叫人生出畏惧感。 十几亿百姓皆能饱腹,这是怎样的概念?那些宛如仙术的技术又是怎样的概念?平等开放又是怎样的概念?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如果不是顾筠和许景舟确实带来超出这个时代的知识与认知,他很难相信顾筠口中描述的自己的家乡。 这哪里是国家,这分明是伪装的天界。 朝恹的世界遭到碾压,世界观进行重塑,他沉默了一会,移开手掌。 天上星辰宛如棋盘上的棋子,纵横交错。顾筠说,他的国家,很多年后,也会发展到那种程度,他流芳千古的愿望,终会实现,可他现在没有一点高兴。 星空深邃,从古至今,多少文人墨客借此表达永恒,那么处在几乎不可能有交集的地区,也能看到同样的天空吗?他想。 他这样想了,也这样问了。 顾筠给不出答案,诚然,现在的天空看着与现代的天空别无二致,可是等他离开,谁知道这里的天空会不会发生变化。 他知道朝恹问出这话的缘由,正是因为如此,给不出答案才叫他难过。对方为他放手,可他连这个小问题也回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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