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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花白,皮肤也粗糙至极。 他坡了一只脚,行走颇为不便,但他这人心肠极好。 顾筠来到朱阳县之际已经很晚,在大街上游荡一圈,打算在街头露宿之际,老霍瞧见了他,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地盘,也就是这个桥洞,给了顾筠一个暂住地。 顾筠日复日找不到工作,一直住在这儿,他也没有赶顾筠走。 老霍偶尔乞讨到东西,会分给他一些。 三日前,老汉说自己要去投奔一个兄弟,走了,临行前把这个桥洞居住权赠送给他了。 时局动荡,乞丐甚多,这些遮风避雨的地方,不是想住就能住的,要抢,抢到才算自己的。 老霍看着是个需要关怀的人,其实年轻时候是个大户人家的打手,现在也打得很凶,倒不是功夫身体不弱当年,而是打起来不要命,整个县城的乞丐没有不怕他的。 他人是走了,对外却没有提一个字,不然顾筠是留不住这个家。 顾筠算了时间,等到其它乞丐反应过来,他应该也能搬出这里,不必与他们争个你死我活了。 顾筠看了一眼林岳,把野果放在一片稍微干净的地面,指着老霍东西旁边的地方,也就是桥洞右侧,道:“这里才是我住的地方,你等会。” 他跑了出去,找到他今早抱出去晒着的杂草并芦苇杆子。 已经晒了一天,里面湿寒彻底去除,不再软趴趴,湿答答。 虽然还透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不碍事。 顾筠高高兴兴搂起,抱了回去。 本来这些东西他是想留给下个可怜人,没想到下个可怜人还是他。 桥洞底下太过湿滑,顾筠铺到桥洞外头,整整齐齐,刚好铺出一个人睡的地儿。 此刻天黑下来了,不必担心睡在桥洞外头被小孩子看见,拿石头砸。 林岳像个影子,除了他去搂“铺盖卷”时,没有跟着来,站在桥洞底下,静静守着那堆几乎没人要的野果子,而后便一直跟着顾筠。 顾筠铺床时,他站在一边观察,片刻过后,蹲下身来,帮忙收拾。 大功告成。 顾筠拍了拍手,告知对方,这就是他的床了。 “你呢?”林岳问。 顾筠摇头,道:“今晚我不困。明晚我用老霍的东西。”今夜星子密集,明天应该也是个大晴天,他老霍的东西抱出来晒晒,他也就有床了。 林岳眉心微动,道:“我也不困。” 他坐到草垫一头。接触面粗糙得很,还有些扎人。 林岳不知道自己之前究竟过着什么生活,但他潜意识认为自己或以前没有碰过这些东西。 林岳心下有些烦躁。嘴里的野果酸涩 “舒服吧?”顾筠凑上来问。 林岳触及一双清澈至极的眼睛,他强行压下不悦,轻轻颔首。 顾筠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林岳:“一起坐罢,我有事问你。” 顾筠笑容散去一点,他大约猜到他要问什么——不外乎,旧事重提。 他趁着去拿一棒干净野果子当零嘴的间隙,在心里认真审视了一遍无数个空闲时间编出来的理由,确定无误,他回来了。 小心翼翼在草垫上坐下,咬着野果,道:“你问吧。”对方不喜欢吃野果,他也就不给对方了。 林岳冷不丁道:“你为什么说话不流畅?” 他问了这句话,也不说什么,直直看着顾筠。 大部分宣朝人的虹膜都是棕色,从黄棕到深棕不一,不加细看的情况下,大家的眼珠子都是黑色,包括顾筠这个外来者。 但林岳的虹膜是黑色,无论细看还是粗看,都看不到他的瞳孔,以至于眼珠子黑的不似其他人一般——没有半点光泽,纯粹到空洞。 灰蒙蒙的天色之下,直直盯着人,犹显恐怖。 顾筠结结实实被吓到了,由此想到了贞子,稍微平复了心情,他装作嘴巴正忙,思考如何解释这个事情。 顾筠百密一疏,忘了这件事情。 他咽下野果,道: “这你也忘了?我以前不会说话,你带我看了巫医,我才会说回话,但年纪大了,学话没有小孩子那边快,再给我些时间,肯定能够流畅。” 林岳上下审视他。 顾筠蓦地瞪大眼睛:“你嫌弃我?” 林岳不再直直盯着他,温和下来,“没有。”话锋一转,“我们为什么要私奔?” 绕了一会,居然绕回一开始,应了顾筠的猜想,旧事重提。 顾筠挑着自己会说的字词,慢慢回答: “我家与你家是世仇。早些年头,你我两家还经常给打架,暗中下绊子,说对家的坏话,这些都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你我暗生情愫之后,长辈都不同意,给我们各订了婚事,没有办法,只能私奔。” 顾筠虽然已经挑着自己会说的字词来阐述事实,但有些地方的字词发音还是不太准确,听来奇奇怪怪。 再加上他说话不够流畅,叫人听得更是困难。 林岳凝神听完,反应片刻,才凑全事实。 林岳道:”我们两家因什么结仇?” 顾筠摇头,道:”这我便不知道了,长辈并未提起这事。” 林岳:“我们什么时候私奔的?” “今年年初。长辈发觉我们私奔,派人来抓我们,我们逃散了。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所以沿着官道走,去我们约定好要生活的府城。 “路上,我的细软被抢了,我怕他们害命,不敢与之搏斗,趁他们分东西时,跑了。也是你出发前说换男装,否则能不能跑掉还是个问题,再不幸些,恐怕……” 顾筠适时止住了这个话题,紧接着说后面的遭遇。 “我跑掉后,由于身无分文,便把衣服当了,换了一身差些的衣服又换了一些干粮,走到这里,一切都没了,但还不想放弃。你既不负我,我也定然不负你。 “我今日出门,本想去试试能不能抓鱼,填填肚子。竟瞧见一个人飘在河面,走进一看,竟是你!” 顾筠说到这里,努力想要挤出两滴眼泪,但他的眼泪早些时候已经哭干了,愣是挤不出来,于是表情哀伤,活像即将成为寡妇的人,假模假样地抽噎一下。 “老天保佑,幸好你没有事情,否则我便追随你去了!”
第5章 林岳被灌了一脑袋哭惨的话,一时半会竟不知说些什么,按理来说,是要安慰,犹疑瞬息,他低声道:“我现在不是没事?” 顾筠闷闷地嗯了声。 林岳又问道:“我们何时对彼此有意的?又是为什么对彼此有意?” “两年前,我随娘亲去寺庙上香,独自出门透气,撞见了同样随伯母去寺庙上香,独自出门透气的你,我们不知彼此身份,一见钟情。后来的事情,以后,我慢慢讲与你听。” 其实是顾筠没有编好,怕接着说下去,会露馅儿。 为了防止林岳生疑,他拉住对方的手,十指相扣,轻声细语道:“夫君,你不要为失忆烦心,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记忆,即便恢复不了,也没有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柔软温暖的手掌轻轻贴着他的手掌,过分紧密,也过分亲密。 林岳滞了下,但没有甩开顾筠的手,不露声色道:“好。” 顾筠面上散去愁苦,笑着看着对方。 林岳不与他对视:“私奔之后,我们成婚了?” 顾筠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更没有准确对应的答案,但稍稍思索,他就明白如何说对自己最有利。 他道:“没有,逃亡呢,没有心思成婚,但我们已有肌肤之亲。” 说罢,小心翼翼补上一句,“你是我夫君,我是你娘子。你说,即便现在没有成婚,我们好好的,也如正经夫妻,你还说,待去了府城,换个身份,必然成婚,轰轰烈烈娶我。” 林岳:。 他以前竟是这样的人? 没有成婚便敢碰人? 万一怀孕了怎么办?私奔途中怀孕不是一件好事,倘若中间出现什么岔子,可是会出人命。 再则,没有安定下来,生下孩子不一定养得起,产妇如果伺候不好,也会留下病根。 但想想能够带着人私奔,做出这件事情,也不算匪夷所思。 他与顾筠是两年前生出情愫,但凡有心,这两年就该设法缓解两家仇恨。 顾筠没有提到这点,那便是他根本没有做。 再不济,也该安排好后路,置办些私业,如此,也不会现在这般狼狈——听顾筠的话,再看顾筠与他的外貌与气度,他们两家应该家境不算差。 林岳虽记不得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想来,遭遇只比顾筠好些,否则不至于连枚铜板都掏不出来。 林岳垂着眼皮,万种念头在心中走了一遍。 他对顾筠道:“我对你说过的话,永远作数,不必担心。” 顾筠时时刻刻关注他的回应,还未来得及表现欢快,对方就着两人交叠的手一拉,将他揽入怀里,情深意切道:“阿筠。” 顾筠:“……” 顾筠活了十七年,就只被他妈和损友这样叫过。损友叫完,还吃了他一顿打,转头喊他爹。 顾筠经历了大风大浪,养气功夫渐长,硬生生稳住了。 他同样情深意切道:“夫君。”狠狠心,还往对方耳朵上吻了一下。 冰冰凉凉,没有什么感觉。 林岳心道:看来对方不曾骗他。 对方口中以前的他,与他认为的以前的他不太一样,太蠢了。总不能失忆了,反倒变得聪明了。再加之对方语言问题…… 他失忆了,一切皆不知晓,总要多长几个心眼。如今试探一番,对方没有异常反应,倒是值得信任。 但是并不完全值得信任,他一个活生生的人,总有值得图谋的地方。 现在暂且信了对方,如果有什么不对。 林岳若无其事抚上小娘子的腰,借着拥抱,量了量对方的大小以及软硬,确定对方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他想到制裁对方时,一些常识自然而然浮于脑海,只是可惜,依然想不起过往。 不过以后想起的常识多了,或许由此能够推断出自己的身份,毕竟一个人不可能得到以前不曾见识过的东西,并将其列为常识。 顾筠不知他心中的谋算,苦苦数着时间。 十声过后。 林岳问道:“你的头发?” 顾筠会意,腾出一只手,摸摸自己长到脖颈下面一点的头发。 “路上碰到不好的人家,要留我做媳妇,我不愿意,想要逃跑,他们揪我头发,把我拉了回去。后来在好心人的帮忙下跑出来,觉得头发太长,嗯,麻烦,所以请人剪成这样了。丑吗?” “你多心了。”林岳松开了他,“夜深了,你若困了,就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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