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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害了芸娘?” “幺郎,怎么了,还不吃吗?”雪妖打断他与识海中人的对话,“你都多久没回来吃饭了,吃点吧。这颗加了恐惧为佐料的魂魄,你以前最爱吃了。” 吕殊尧实在是吃不下这些“菜”,求助地看向芸娘。芸娘看不见,却像能感受他的情绪,解围道:“尧尧不在这里长大,他在那边吃不惯这些。” “好吧,”雪妖失望极了,“所以,回来的仍然不是幺郎。” 鬼主一时间忘了自己被压制着,忙在吕殊尧胸腔里道:“我在的,我回来了。” 吕殊尧捏着手指,突然觉得这地方压抑得很,让他一刻也无法久待。 这顿饭三个人都没有吃,雪妖让驴面人和狗面人收拾了去,而她和芸娘还拉着吕殊尧继续说话。 这次还是一人拉着他一只手,握得很紧。鬼魂是没有温度的,手心凉得骇人,从掌纹一路冰冻到心底。吕殊尧没忍心抽手,换得她们两人轮流轻抚他发鬓,温声慰语。 莫名地就想发笑。现世求都求不来的母子亲情,在这充满诅咒万劫不复的地狱里,竟让他一下子拥有了两重。 也不明白,如果真是雪妖杀了芸娘,她们如何能相安无事地在此同守多年? 上回庐江江底开鬼狱,芸娘动了不少鬼气,陪他聊了一会儿便需要休息。剩下的唯有雪妖,还孜孜不倦地侯着他。 “是你害了芸娘?”吕殊尧还是问。雪妖微微一怔,道:“幺郎果真在的对吗?是他告诉你的?” 吕殊尧没有说话。 雪妖幽幽叹气。 “我不知道……人原来这样脆弱……这样怕冷。芸娘……她竟是活活冻死的。”
第92章 他走了他又走了 雪妖不是真正意味上的冰雪成妖, 只因冰和雪是没有生命的,但在万里雪飘的昆仑山,多得是顽强求生、叫不上名的生物, 也多得是不自量力入了山、又不甘不愿倒在酷寒风雪中的血肉躯体。这些东西混揉在一起,历经千年岁月, 终是有了魂魄意识,化了人形,凝成昆仑雪山上一道自由而苍凉的灵魂。 雪妖没见过人, 也没去过人间。她是在昆仑山巅纵情起舞的时候, 遇见那个身上裹着一层奇怪东西的男人。他匍匐在雪地里, 好像很累很困。雪妖停了舞步,出于好奇地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了?” 那个男人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 嘴唇青得发绀,十指发红发肿,却还是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眼睛, 看得双目都发直。 雪妖皱起眉:“你很难受吗?” 男人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哑声道:“是啊,我好冷。” 雪妖不能理解什么叫冷, 便说:“我能帮你什么?” “姑娘抱抱我吧。”男人说。 雪妖就抱了他, 还帮他一起撕掉他身上那层奇怪的东西。他突然就兴奋不已,继续说:“姑娘可以送我下山吗?” 这有何难? 雪妖一跃身便将他带到了山脚,那里没有那么冷,有一片隐秘的树林,男人在树林里说:“姑娘再抱抱我。” 这一次她抱得很久,久到她觉得有些不舒服,那男人似乎送了什么烫热的液体到她身体里, 可她分明是喜寒的,消受不了。后来男人终于放开了她,临走之前看她恹恹坐在地上,又咽了口口水,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摸出又一层奇怪东西,裹在她身上。 “以后要穿着衣服。”他说。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雪妖总是感到下腹有异样,似有圆滚滚的小玩意儿在动,使了劲儿地拽她又踢她。起初她不放在心上,可是年复一年,她的肚子越来越肿胀,肿到她无法再恣意奔跑和跳舞。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裹着男人留下来的那层叫“衣服”的东西,下了雪山,第一次来到山下的小镇。 在那里,她见到那个终日抱着孩子幸福地吟唱的女人,她叫芸娘。 芸娘愿意帮她,她将她带回昆仑雪山。这场冰天雪地里的生产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都不曾结束,到后来,雪妖从血泊中艰难抬首,惊讶发现芸娘和带给她此刻莫大痛苦的那个男人一样,面白如雪,嘴唇青黑,原本葱玉般的手鼓胀得难看,冰雪完全覆盖了她的睫毛。 “芸娘?” “芸娘?” 芸娘卧在她脚下,她们俩把身上的布料全都给了她的孩子,孩子被芸娘紧紧裹在怀里,哭声微弱。芸娘的眼睛被风霜吹得流着泪,手还扶持着她腹部,最后说了一句:“护我的孩儿……” 此后便再无声息。 雪妖颤抖着起身,满手是血,抱过那个孩子。她自己的孩子尚未生下来,突然间风呼雪啸,数不清的刀剑沿着山脊疾速攀爬而来,带头的男子年轻而英俊。他见了芸娘倒在雪地里,金色的剑一下跌落,他抱着她,竟是落下泪来,哽咽不已。 “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雪妖紧抱着芸娘的孩子,无措望着他。他猛地抬头,双目浊红,恨意滔天:“给我。” “把她的孩子给我!” 雪妖拼命摇头,忍着剧痛,爬起来转身就逃,年轻的仙君重新拾起剑,紧追不舍,追得山脊轰隆欲崩。雪妖知道甩不掉,将芸娘托付给她的孩子藏于口中,携着腹中摇摇欲坠的肉团,正面迎战。 明明连跳舞都不能了,她却扔强拖着沉重的身躯,和他打得天昏地暗。 这一战她不留余力,该是能赢的。可那仙君重伤之际耗尽灵力召唤帮手,越来越多的仙君修士御剑赶来昆仑,雪山第一次出现这么多人,黑压压的,自天而看,像极血染巨幅白绸。 她终是死在了围剿之中,连同她那素未谋面的孩儿一起,同离人间,共赴黄泉。 吕殊尧很久都没有说话。雪妖松开他的手,离去之前,同他说:“让我见见我的孩子吧,我想他了。” “哪怕一天只见一刻也好。” 她走后,吕殊尧一个人坐在原处,鬼怪闹够了,渐渐都安静下来,空气稀薄而炙热,他叫出识海里的鬼主,说。 “你替我找到我要的东西,我每日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让你掌控这副身体。” ./ 风雪吹不往阳朔。 抱山宗重归于宁,夏凉习习,歇月阁梨花落败凋零,铺了满地无人理。 苏清阳踏入阁楼,轻易便推开了房门。窗外艳阳天,像是闯进房里的不速之客,激得尘埃扬起一片,呛得他喉咙干痛。 屋内抬起头看他的只有一只通身雪白的猫,蜷在角落里,爪子边放着的食盆分明堆满食物,它却一点不吃,看了他一眼,好像来的不是它要等的人,看了一眼又蔫蔫蜷缩回去。 他脚步避过散落满屋子的宣纸,坐下来,想给自己斟茶,发现茶壶里的水早已凉透,多日不曾换过。便又去小厨,亲自煎来一壶新茶,就着案边慢慢喝。 他边喝边开口。 “各大宗门均已打道回府,意欲休养生息后重整旗鼓再商大计。我已派人将宗内上上下下打扫清理一番,医堂与钟乳台悉数重修,不多日便可恢复如旧。” “吕宗主自称闭关,吕姑娘放话各宗,如有真正吕小公子的下落,还望第一时间告知吕家,栖风渡将会重谢。灵宝铺子四少主何子风供出二少主何子炫与鬼主勾结,将蛊毒暗种于抱山宗,诱宗内救回的凡人服下,作折磨与操纵之用,还共制炼人炉鼎,杀人无数。何子炫已被界内公审,废去修为。他不肯认罪,仍欲顽烈抵抗,三少主大义灭亲,举剑杀之。” 他停下来,饮了几口茶,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又接着说:“经此风波,父亲自觉有失代掌之职,已公开表态,决定将宗主之位让出,交还与你。” “苏澈月,你现在已经是抱山宗宗主了。” “再过几月,宗门大比开启,你仍旧是那个一骑绝尘的仙门首尊、修界战神。” 尘埃舞如碎絮,沉默似雪。苏清阳捏紧了茶盏,再也等不下去,他猛然起身,踩过纸张窸窣作响,走到小榻边,揪起弟弟衣襟,吼道:“苏澈月,你还要这样子到什么时候?啊?!你还知道你是谁吗、你还知道你自己是谁吗!” 被他揪起来的人抬起脸,青眉黛眼,依旧风华无边,只是眼底一潭死水,再激不起半点余波。 苏清阳愣住了。 刚从恶鬼炼狱被救回来的时候,他也是一副疼痛破碎的模样,可不同的是,那时的他虽然受了伤,情绪却是鲜活的,瞳中有光,有恨,有不甘,有屈枉,还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空了。 苏清阳胸中一痛,“苏澈月!” 苏澈月眸子无声动了动,干白的唇微微张开,看着却像是血肉被撕裂了般,很痛,他带着很痛的神色,说:“他走了。” “兄长,他走了,他又走了。” “……” 苏清阳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松掉拳头,深深叹了一声,坐到他身边,语气放缓:“是,他走了,他逃了。” 苏澈月说:“他带走了,他把它拿走了。” 苏清阳诧异:“什么?” 反应了一会,他想起来那天黎明未至,守在歇月阁和抱山宗外迎战鬼主的人后来报信,说那人就站在他们面前,明眸皓齿,长发被风卷得翻飞,他供认不讳。 “探欲珠就在我手里,诸位若有本事便来取罢。” 苏清阳紧张握住弟弟肩头:“果真有这东西?!被他夺去了?!” “他带走了,他不愿意留给我……”苏澈月的声音终于泻出几丝颤抖,苏清阳清晰见到他眼眶红了起来,不由愣住。 “阿月……”他于心不忍地叫道。 “事做错了就要修正,人爱错了就得止损。” “放了吧……忘了吧。” 苏澈月挣开他,赤着脚下了地,在白花花一席纸笺里执拗寻找着,苏清阳随着他的动作定眼瞧去,方看清了那些纸上画的是什么。 千篇一律,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是个少年。七分像他熟知的吕殊尧,还有另外三分不曾见过,短发卷翘,长眸笑意十足,乖甜明冶,是会叫人一见动心的程度。 每张笑脸旁边,还点着他看不明白的深色圆点。 “这是……” “我记得的。”苏澈月忽又像个孩子般笑起来,“你拿走了我也记得。” 他捡到一方空白的纸,猝然咬破手指,稠红鲜血与澄蓝灵力一齐涌出,苏澈月以指为毫,以血与灵为墨,就这么画了起来,姿态熟稔,恰是做了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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