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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澈月和吕殊尧蓦地退后, 往床上一看——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常徊尘的影子! “怎么回事??” “场景又换了, ”苏澈月说,“外面是亮天白日。你仔细看看这间屋子里的摆设,跟我们刚进来时有些不同。” 的确如此, 房间里的东西更多更杂, 镜前摆着深闺女子用的妆匣, 首饰简朴却精巧,能看出来主人是个烂漫爱美的姑娘。一旁竹木香炉袅袅盈香,江南独有的早食生煎残留桌案, 是有人生活在此的痕迹。 一男一女坐在镜前,女孩比男孩年长些,但也不过十一二岁。她道:“这叫花钿。好看吗?” 弟弟忧愁对镜:“好看是好看, 可我是男孩子, 阿姐怎么给我画女孩子的妆呢?” 姐姐开怀大笑,捏着他脸蛋:“我们小尘长得太好看啦, 姐姐总是忘记你是男孩子。” 被称作小尘的男孩半嗔地努起了嘴。 “那我也要给阿姐画。” 他踮着脚, 翻着姐姐妆奁,从里面拿出盒胭脂,沾着毛笔的手颤巍巍的,朱红刚沾上姐姐额头就岔开一道难看的红痕。 姐姐捂着额头,被他满屋子追着跑:“你太小啦,写的字都还像狗爬,更何况画画——别追啦, 常徊尘!” 是小时候的常徊尘! 姐弟俩在房间里玩得气喘吁吁不亦乐乎,最终姐姐举手投降:“好好好,画!等你再长大一点——等今年过年的时候,把字练好!到时候你帮阿姐画。画最复杂的三瓣桃,行不行?” 小小的常徊尘扬着毛笔,将红得滴血的胭脂甩得到处都是,还得意洋洋。 “好,说好了,前提是要好好练字。来,拉钩。” 高大的中年男子留着青短胡茬,从屋外进来训道:“常徊尘,你看看你,又把房间弄乱了。常羡泥,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净让他进来捣乱。” 常羡泥学着父亲的语气道:“对啊,净进来捣乱!” 男人指着床上指挥小徊尘:“把外面晒着的床褥抱进来收拾好。” 常徊尘大声道:“我要和阿姐睡!” “你几岁了?还和姐姐睡?说出去不怕别人笑话是不是!” “不怕!我就要和阿姐睡!” 常羡泥面露难色:“小尘,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和阿姐睡了。” “不要!” 男人生气了:“常徊尘,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像个没断奶的婴儿!你姐姐远不到你这个年纪就不和你阿娘——”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住了嘴,瞥眼看去,小徊尘眼眶果然红了。 常羡泥弯下腰,摸摸小徊尘脑袋:“今晚阿姐跟你睡。不过我们说好,过了今年,你就要自己睡了。” 常徊尘顿时眉开眼笑,常羡泥说:“去吧。” 常徊尘跑出去了,又折返回来,躲在门后偷听。 ……他这个偷听的习惯真是从小带到大。 男人说:“再这样下去,他真把你当娘了。” “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只希望他平安快乐就好啦。”常羡泥说。 “羡泥,辛苦你了。” 常羡泥说:“若说苦,小尘才是真的苦。有谁愿意自己的出生日是娘亲的忌日呢?” 常徊尘一愣,低头嘬着鼻尖,无声用脚尖踢着地砖,直到把鞋都踢掉了,才跑出屋外。 午后院子里头静悄悄,晴光极好,常徊尘在院里掸被子,望着被子上抖落的尘埃发呆。 直到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欢笑声。 他似乎对这声音很熟悉,蹬蹬跑到院外,兴奋地叫起来。 “姐姐好!姐姐来了!” 吕殊尧和苏澈月顺着他期待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三五成群的姑娘们,年龄都和常羡泥差不多大,挽着手朝院子里来。小徊尘精力旺盛,方才那点子忧郁仿佛不值一提,立刻就被抛到了脑后,又哒哒跑回屋里:“阿姐,冯姐姐她们来了!” 吼完这一嗓子,再跑到院子里,笑嘻嘻地迎人。 “小尘好啊!” 姑娘们从院外进来,各个都要摸一摸他的脑袋,赞赏一声:“哟,谁给小尘画的花钿?越长大越好看了嘛!要不要娶姐姐回家?” 应声而出的常羡泥打掉同伴的手:“别乱说,他还小!” 有人指着常羡泥额头乱飞的红痕笑道:“怎么回事,手歪了?” 常羡泥象征性遮了一下:“别看别看!” 大家笑了一番,话题又回到常徊尘身上,“小尘不小了,瞧瞧我们这几家人,就只有羡泥家有男孩,我们小尘在淮陵可是宝贝!”姓冯的女孩捏了捏他鼻子:“再过几年,你们家门槛就要被踏破咯!” 常羡泥说:“你说得好像小尘要嫁人。” 常徊尘闻言认真起来:“我不嫁人,也不娶人,我就要爹爹和阿姐。” 众人哈哈大笑:“你不嫁,你阿姐还要嫁!到时候让阿姐把你带上,做你们常家的嫁妆好不好啊?” “冯英英你要死啦——”这下轮到常羡泥满院子追着人跑了。 吕殊尧和苏澈月在一旁看着这温情一幕,都忍不住柔和一笑。 少女娇靥如花,在不算宽敞的院子里跑出了汗,围坐树下休息。 “今天我们玩什么?”冯英英问。 原来刚才的追逐游戏只是前菜。常羡泥说:“还玩儿?等会你爹回来找不着你,又要发火。” “他才不管我。”冯英英捡地上的石子玩,“他现在一心想跟我娘生个弟弟,哪有心思顾我的事。” “我家也是。”她旁边的说,“我爹让我多往外跑,多受点伤流点血,给家里挡挡煞气。” “我爹还说我一靠近他就要倒霉,每次回家都要往我身上泼狗血鸡血,脏死了,我才不愿意回去。” “再过几天就是中元了,我爹直接让我过了节再回家。” 她们分明才十一二岁年纪,聊起这些糟心事情来却云淡风轻,仿佛早已经历过多次,不足为话。 这就是,多数淮陵女子的处境吗? 吕殊尧想起柔柔,想起孟士杰杀女未遂,当时阳朔多少人为之愤愤。然而到了淮陵,明明同处一个时代,思想观念却天差地别。 小徊尘也坐在一旁,默默听着。看不出来他能不能听得明白,反正听到后来,他就不笑了。 吕殊尧看着他稚嫩的面庞,渐渐地与那个在冥夜暴雨中画着招阴妆的脸重合在一起。 耳畔又回响起他对姜织卿说的话。 “淮陵的妖鬼还没有将他们抓走,他们自己就先变成无能的行尸走肉了。” “别说这些了,我们来玩吧!”冯英英豪迈站起,握着拳头:“就玩‘七星聚会’怎么样?” “好啊,这次我肯定赢你!”常羡泥说,“石子在哪?” 冯英英摊开拳头:“刚才我就捡好了!——我们五个人,七颗石子。” 小徊尘立马举手插话:“姐姐姐姐,还有我!是六个人!” 常羡泥嫌弃地看向他脏兮兮的光脚丫,伸手往屋里一指:“要玩可以,先去把脚洗了,把鞋给我穿好。” 常徊尘不敢不听姐姐的话,飞快跑回去了。 冯英英问:“羡泥额头也脏着,不去洗干净?” 常羡泥骄傲地说:“这是我弟弟给我画的,我不洗。” “宠弟入魔啊你?” “是啊是啊,谁让我有个这么可爱这么好看的弟弟呢?”常徊尘走远了,常羡泥就没那么像个小大人了,吐着鬼脸道。 冯英英道:“其实呢,我还挺希望我爹娘能生个弟弟的。我要是有个弟弟,我也能每天逗他玩,我——” 万里晴空猝然突兀地响起沉闷惊雷声。 冯英英诧异抬头:“要下雨了?不会吧。” “不可能吧!前几天都是晴天啊!” 她们兴味索然地等了一会,惊雷一直没再响起第二次。 “听错了吧?” “可能是吧。” “算了别管了,”冯英英大手一挥,“石子从一颗开始抓起,全部抓完再从两颗开始抓起……” “知道知道,都玩过多少回了,英英别啰嗦啦。” 冯英英说:“还没说完呢!这次我们加大难度怎么样?一个人在抓的时候,石子交给其他人来拿。七颗石子,有两个人拿两颗,其余人各拿一颗,抓完一颗再随机摆放下一颗。” 常羡泥睁大眼睛:“那可不是随便摆吗?等你抓的时候我摆到屋里去!你怎抓得着?” “设定范围就可以了!就这,树枝围起来的位置。” “好,同意!” 吕殊尧问苏澈月:“你有没有感觉,从常徊尘回屋后,这里的景象和声音变得很奇怪,好像蒙上一层灰雾?” 苏澈月道:“这里面没有常徊尘的视角,他回屋后发生的事,应当是他想象出来的。” 拈石子游戏冯英英自告奋勇最先开始。她手指灵活地上下舞动,第一关捡一颗石子就像翻手掌一样轻而易举。到了第二关,常羡泥一脸“算你厉害”的表情,给冯英英摆出手里的两颗石子,冯英英狡黠一笑,一下就抓了上来。 不一会儿,她皱起眉头。 “还有谁拿了两颗石子?怎么啦,不敢放出来让我抓呀?” 其他人都一脸茫然地摇头。 “没有人拿吗?” 所有人都摊开了掌心,连带着树枝围出来的圈一起算上,只有六颗石子。 “奇怪……明明一开始数的是七颗,方才第一关,不也是抓的七颗吗?” “还有一颗石子去哪了?” 围成一圈的姑娘们面面相觑时,一道黑得发稠的浓云不知何时跋山越岭而来,遮住了太阳。 “好像真的要下雨了。”姑娘们悻悻的。 常羡泥说:“那今天就到这里吧。今晚在我家吃饭怎么样?” “好啊。” 冯英英说:“在外面晒了那么久,好像有点渴了。”她仰头望向一直无声遮蔽她们的那棵大树:“羡泥我记得这棵树是果树?” 常羡泥随口应道:“对,是。” “好渴啊,让小尘出来摘果子吃。他怎么去了这么久?” 常羡泥白她一眼:“成天想着使唤我弟弟。” “对嘛。弟弟就应该护着姐姐的嘛。” 这时,不知道谁来了句:“我来,我会爬。” “我们之中还有人会爬树?” 常羡泥和冯英英稀奇地转头看去,却见一着白裳的身影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离地较近的矮树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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