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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清延本来也没打算留小任,但是忽然在那一刻改了主意,如果他能做什么,那他就做点什么吧,就当是为了他不可追的一层白纱。这世上扭曲的是血缘,最纯净的竟然也是血缘,血缘促使着人伤害,又促使人保护。 宁蓝什么都不要沾上。 “但是因为我让他活着,他好像更恨魏正文了。”魏清延讥讽地笑起来,“哈!连跟我要人的胆子都没有。” 尽管不合时宜,但魏清延还是觉得输给魏正文简直像是耻辱,一只跳蚤因为他放任竟然也爬到他头上来了,魏正文在旁人眼里或许算个人物,在他眼里始终是条匍匐的狗。因为魏正文往上爬的动力是恨他们嫡脉,塑造他的却也是这天谴鸿沟的地位差距,魏正文一辈子恨又畏惧、想将他杀之后快又想要成为他们。为了一个小任和魏清延翻脸,不值得。 小任从一开始凛然赴死辱骂到信仰崩塌到漠然麻木和怨憎,不过短短几天。 魏正文怎么可以不来救他呢? 魏清延简直都想笑了。恶心。这见鬼的地方。 “他跟了魏正文很久,知道的东西不少。”魏清延口气淡然,“我会让他张嘴的。” 至于其他相关的事,比如谢云,种种都要留给沈流芳去协调处理了。沈流芳肯定知道珠川水深,他们不会犯险,今天庄家还带了人来了,庄父庄母没有在,是因为要留在上宁那边出面。 话说到这一步,才勉强让魏清延点头同意合作,因为珠川的手再怎么样也伸不到外面去,天那么大,总有蓝的。 魏清延看了庄非衍一眼,沈流芳看到的他自然也看到了,他笑起来:“舅舅不同意。” “?” 宁蓝和庄非衍都露出诧异的眼神。 魏清延蹲下来,温暖地摸了摸宁蓝的脸:“我都没看你长大呢,连你都不清楚,怎么给你把关?除非我死了,我去问问你妈妈,她肯定在天上看着你。” “你也去看看你妈妈吧,她的忌日你记得,我没把她埋在魏家,我把她迁到茉莉花地里去了。” …… 珠川南山郊,风和。 这边有一座山,里面有片花田,种的茉莉花,以前给魏家一条香水线上产品提供原材料,是魏清延的私产。 魏清延把魏芸君的尸骨从石头村千里迢迢地带回来后,就葬在这边,魏芸君不剩尸骨,只有一罐骨灰,这骨灰也是当年宁蓝自己埋的。 村医家的奶奶看他可怜,给他出钱出人情安葬了母亲,所以后来李村医才怪他,因为既觉得宁蓝是丧门星,又觉得徐素芬这么多年倒霉就是因为帮没关系的人牵头葬了坟。农村总有些避讳,自己家都还陈年烂豆一筐子事,无亲无分帮别人下葬,晦气。 恍然间想起这些,宁蓝不知道徐素芬过得还好吗?好像这已经很久前的事,他有多久没有回忆过了?至少有十年吧,上辈子也没太回忆过,没有机会和精力回忆。 像是看出他的心思,庄非衍在旁边说:“你舅舅把你母亲坟迁走后,我也回去看了眼,刘家被撤职后换了新村官,大学生,干劲多,村子修路了,希望小学也修了所,和路接壤的地方开发了旅游区,毕竟播过节目么,基层能发展还是要发展。” “网络通进去,有博主有记者进去采访,闲话多的聊起你的事,村里有些欺负你得很的被口诛笔伐,灰溜溜地跑了,但再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了。”庄非衍轻叹声,“其实我觉得他们死不足惜,你还是个孩子呢,但是法有法规,罢了。” 总也不能每个人都去给他捏死,就像刘思思最后也迷途知返,人都是复杂的,庄非衍和他们没什么交集,也不想宁蓝困在原地。当然如果要报复一下他也还是很愿意的,要是遇到了别怪他不客气。 宁蓝无意义地笑了一下,“嗯”地回答他,他也不怎么能记住那些人的面孔了。总是追怀过去的日子里,那么以后的每一天都不会开怀。 “刘思思在当老师,厉害吧?我都没想到,她回村子里教书去了,村医家那个老奶叫什么来着……呃,姓徐,我给忘了,我问了下,中风好多了,能下地走动,她儿子在我们旗下上班呢,你想的话可以去走动,其他的……” “好了,别说了。”宁蓝打断他,“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他竟然是被人爱着的呢,会有人替他去打听,因为觉得他会牵挂吗?宁蓝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牵着庄非衍的手,两个人慢慢往魏芸君长眠的地方走。 庄非衍的汇报被他终止,也不恼,陪着他过去,宁蓝在墓碑前跪下来,小心地擦过魏芸君的碑铭。 “妈妈。”宁蓝开口,“这片花园是我的了,舅舅说,事情结束他肯定会坐牢的,产业会被查封,所以交到我手上,但我可能……不会一直留在珠川,对不起,我不是很孝顺。” “但我会常来看你的,我也会把这里打理得很好,把您迁来迁去,我想您也很不舒服,舅舅说你喜欢茉莉花,也爱自己的家乡,觉得你们陪伴了珠川繁荣,珠川也看着你们长大,所以……还是留在这儿吧。” 宁蓝往年也会每年回去看魏芸君,会在生日的时候给魏芸君拆礼物,他人生就是靠舔舐着记忆里的一点点甜作为寄托,活下去的。只是这辈子甜蜜得多些。 宁蓝给她点了香蜡,烧起纸。 “今天来,也是想和你说,妈妈,我们在想办法把你出生的土地变成你爱的那样,会成功吧?妈妈,你保佑我们,我会给你报仇的,舅舅也会,爸爸……也会保佑我们。” “给我托托梦吧。”他说,“我想见你们。” 香蜡纸钱的烟升腾起来,有点烧眼睛,宁蓝垂着睫,睫羽轻轻扇动,眼里浅浅发热。 “除了这个,也想和你们说,我遇到想要保护和也想保护我的人了。”宁蓝说话的时候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庄非衍,“虽然不止一个吧……” 确实是不止一个,沈流芳也是,庄岐山也是,白舒楹也是,甚至魏清延……也是。 庄非衍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高兴了一下,又无语了一下,小王八蛋说什么呢,庄非衍嘴巴一直挺欠的,只是重活一次心平气和了,就像人年轻气盛的时候会吵架,但经历了太多傻帽有的时候就只想笑了,骂都懒得。 庄非衍莫名其妙地想,宁蓝见家长害羞吗?但是他妈都死了,对逝者也害羞啊? “……”庄非衍感觉自己是有点欠了,他对宁蓝的母亲不甚了解,但也敬佩她,对方一个人带着秘密跑出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交出去,里面还有谜团,或许要等魏家倒台才知道。然而得知她和沈流芳的哥哥相爱,庄非衍还是觉得她值得尊重。 沈家根正苗红,不会爱上一个职务中罪孽深重的人的。 庄非衍也跪下来,给他的岳母磕一个头。 因为跪下身来,也听见宁蓝小声的下半句。 “里面也有我爱的人。”宁蓝说。 庄非衍侧过去看他,宁蓝和他对视。 被听到了,宁蓝也没有想隐瞒的想法,抿抿唇,鼓起勇气和魏芸君说:“妈妈,就在我身边。” “因为也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接受……”他说,“但是,但是我想你们也会祝福我的吧?” 宁蓝像个小孩子,怯怯不安的,和沈流芳抑或者魏清延展露恋情,他倒没觉得有什么,但是面临自己的亲生父母,即便是亡者,他也有些没来由的忧心。 尤其是面对魏芸君,让他想起来白舒楹。 白舒楹知道吗?不知道吧……白舒楹对他很好,如果她知道他和庄非衍在一起了,会怎么样。 会同意吗?会接受不了吗,会愤怒吗? 宁蓝觉得以白舒楹的性子,好像没太多凡俗事让她困扰,但是白舒楹又很爱庄非衍,白舒楹很爱她的孩子,像爱庄非衍那样爱他。 还有庄岐山,庄岐山看起来也是很正常的父亲,他们只有庄非衍这一个儿子,庄家可没有什么嫡不嫡系旁不旁支,总不能把庄序秋弄回来结婚生子吧? 也许是上辈子在魏家呆久了,耳濡目染的,宁蓝竟然也开始封建地像个旧时代小妻子小丈夫一样,担忧起家业继承传宗接代之类的事。他觉得长辈总归是在乎这些东西的,宁蓝觉得自己劣迹斑斑、其实是锈迹斑斑,他生锈了,庄非衍给他擦一点油让齿轮跑起来,拆下来打磨抛光擦干净把他修好。 但是他就是一个坏掉的人,他甚至还是个男人。 如果和庄非衍到现在还没有做,是不是为了这个时候让他意识到生米还没做成熟饭可以反悔? 宁蓝抽着气,小声地叫:“哥……” 庄非衍握住他的手,先给魏芸君磕了个头:“不知道你们满不满意,我是个男的,总之先给你们二位磕一个了,另一位回去再磕,但我去海边给您送花了,您也见过我了。” 还不知道沈照林是宁蓝父亲之前,沈流芳给庄非衍说过沈照林,庄非衍替她去给沈照林捎了朵白花。 后来沈流芳亲自来了,沈流芳自己又去了海滨边,那朵白花自然就变成庄非衍送的了,现在想来还真是巧,这么早就给岳父上香呢么。 “我陪小蓝十年。”庄非衍道,“但是我肯定啊,这个月以前对他没有半点心思,您二位在天之灵也看见了,如果我有哪里对他照顾得不好,也托梦告诉我吧。” 他有的没的说了点儿,才呼口气,开始说正经话。 “总之我是认定他了。”庄非衍道,“我这两辈子没谈过谁,我本来以为自己也就这么过了,但是好像感情一来,就挡不住,我看不得他哭。” 庄非衍摩挲着宁蓝的手背,“……我照顾了他这么久,把他当自己的一部分了,可能因为我们本来就不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吧,喜欢他好像不可思议,但又很正常。他很好,乖得很,你们放心,他可争气了……唉。” 庄非衍叹口气,宁蓝心紧了一下,心跳声“扑通扑通”的,情不自禁抿紧唇。 听见庄非衍又说:“我看不得他哭,但是他抱着我哭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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