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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郭老太这么说，陈银花也立马上去开始数落裴璟和陶小池的不是。 陶小池听着对方说了一通颠倒黑白的话，气的嘴唇打颤。 爹在世的时候和他说过，读书人名声重要，尤其是不能有不孝的名声，可如今郭老太分明在指着璟哥儿的说他不孝顺。 不行，陶小池心想，自己绝对不能让三叔和祖母坏了璟哥儿的名声。 就在陶小池刚想动作的时候，裴璟一把抓住陶小池的手。 辩论最忌讳跟着对方的思路走，裴璟看着朝众人诉苦的郭老太，垂眸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 裴璟被陶小池从地上扶起来，他剧烈的咳嗽几声，这到不是他装的，原身确实是病了。 到底是得给读书人几分薄面，裴里正看向裴璟，“璟哥儿，你怎么说？”
第3章 辩论 裴璟被陶小池扶着，道：“三叔三婶今天突然找过来二话不说就要把我接到家里养，还要把小池赶走。我不让小池走便是不孝。小池是我爹带回来的，前几天下葬的时候他头上带的还是子孙孝，他的去留怎么也得由我爹决定。” 听了裴璟的话，众人心中一片奇怪，这裴二狗都死了，怎么让裴二狗决定陶小池的去留？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郭老太转头就骂。 “闭嘴，你还不嫌丢人吗？”裴老头道。如今现场有这么多人，裴里正也在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欺负小辈，他的老脸都要被丢尽了。 郭老太见老头子真生气了，十分不服气的闭上嘴。 裴璟站直身子，虽然面容憔悴，但浑身气势逼人，“我爹死了，我一个读书人种不了田，老裴家只养的起我，养不起小池，所以小池就得走。这句话可是三婶亲口说的，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荒唐！”裴里正皱眉怒斥，看向陈银花，“三河家的，有这事？” 裴里正目光严肃的看向陈银花，他不仅是裴家村的里正，还是老裴家的族长，虽然裴三河的儿子裴有书是读书人，但裴璟也是读书人。今天这事他一眼就能看出裴三河夫妻是觉得裴二狗没了就过来欺负小辈。 自从前段时间县里传来消息说要再给每家每户分荒地之后，村里家家户户都比以往多了几分浮躁。 以往，村里也不是没有人口多的人家去欺负人口少的人家。 也有亲兄弟几个因为谁的田多谁的田少，发生争执后打起来的。 但这些都是小规模事件，身为裴家村的里正，压一压，再调解调解事情就过去了。 可如今不一样，裴里正从眼前这件事中发现了危机。 村里要分田，谁家都想多分些，一旦不好就容易出现吵嘴打架的事，一个两个还好，要是闹事的人变多，他这个里正就不好管了。 索性借着今天这个由头，把村里人因为分田地而闹事打架心思往下压一压。 裴璟看出了裴里正的心思，在原身的记忆里也是裴里正把事情压了下去的，陶小池没有被赶出裴家村，原身没有被三叔一家接过去养，但陶小池的名声坏了。 陈银花刚想说话，裴璟就开口，“小池自从来了我家，不管是家里的活计还是田里的活计样样不落，他冬日洗衣、夏日挑水，在外帮我爹卖醋，在家喂鸡做饭。我在外读书没法孝顺父亲，全靠小池替我全了孝道。可即便是这样，在祖母和三叔三婶眼里，小池还是外人，一个能随意被赶走的外姓人。” 陶小池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并不宽厚的背影，他眼眶渐渐变红，心口处又酸又麻，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并不是伤心，而是高兴。 原来璟哥儿是这样看自己的…… 与此同时，裴璟的一句话直接点出了在裴家村居住的外姓人的心酸。 如今道路难行，朝廷又在大周疆域内密布着各种关隘哨卡，百姓出远门要开具路引，没有路引却私度关津者，要被杖八十。 因此这里的农户们生活闭塞，村子里有些老人这辈子最远也就去镇上赶赶集，连府县都没去过。 在裴家村里，裴姓虽然是大姓，但也有其他姓，更有当年朝廷设110户为一里的时候并到裴家村的各种外姓人家，这些在裴家村的外姓人因为家里人少，免不了被排挤。 于是不少人开始对陈银花和郭老太指指点点。 “就这还是亲祖母呢，二狗才埋下去几天啊，就来欺负两个小的。” “之前还真看不出来陈银花竟然是个这样的人，她这不是逼着小池去死吗？” “全村谁不知道二狗停灵的那几天晚上，小池又是鸡又鸭的招待亲戚，就怕把丧事弄简单了，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个坏的。” “反倒是裴三河，听说别人在挖坟的时候，他眼巴巴在旁边瞅着，生怕别人把挖坟的土扬到他家田里，压了他家田里种的秧苗。” “还有呢，听说最后往坟里埋的黄纸数目都不够。” “啧啧啧，这还是亲哥下葬呢，裴三河就敢这样干。” “……” 面对众人鄙夷的眼神，裴三河再次往郭老太身后缩了缩。 陈银花连忙辩解，“不是，我没说！” 想起父亲葬礼上的事，陶小池忍不住眼眶泛红，“我和璟哥儿难道是在冤枉三婶？” 裴璟脸上也露出倔强的委屈表情，苦笑一声，“刚刚只有咱们五个在，三婶三叔和祖母又是一家人，我和小池人微言轻，自然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相信。不过天理昭昭，这里没人信我说的，自然有地方的人听。” 说着裴璟看向裴三河，裴三河心中咯噔一下，当即就懂了裴璟的意思，若是自己真要把陶小池赶走，裴璟就会去府县找去自家儿子读书的地方说事。 陈银花不知丈夫心中的担忧，她被裴璟和陶小池这么一说顿时气急，“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如今裴璟他爹没了，裴璟又种不得地，难不成二叔留下的田地都归一个姓陶的！” 在陈银花心里，如今裴二狗死了，裴璟肩不抗手不能提压根种不了田，陶小池又不姓裴，根本不配继承那么多东西，裴二狗留下的田地和酿醋方子都该归她。 陈银花：“外姓人就是外姓人，靠不住！改天要是偷偷把裴璟他爹留下的田和酿醋方子卖了，跑了怎么办？” 看着里正和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裴三河上前想去打断陈银花的话。 可谁知陈银花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于是她越发理直气壮，直接甩开裴三河的手。 “璟哥儿是病了，可谁家看病三两头跑去府县请郎中，一次花一吊钱的诊金。要我说，不是自己的钱花着不心疼，陶小池这是把裴璟他爹留下的东西当钱库随便花呢……” “你给我闭嘴！丢人现眼的东西。”裴三河看着周围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又见陈银花不搭理自己，于是直接打了陈银花一巴掌。 陈银花被一巴掌扇懵，不可思议的看向裴三河，片刻后她埋头朝裴三河冲过去，把裴三河撞了个踉跄。 “裴老三！你敢打我，你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我！”陈银花撒泼朝裴三河脸上挠，二人扭打在一起。 裴璟护着陶小池向后退一步以免被波及。 陶小池眼睛眨眼也不眨眼的看向裴璟，裴璟察觉到陶小池的目光，回头问：“怎么了？” 陶小池还是第一次这么被人护着，他心里甜滋滋的，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伸手拍了拍裴璟身上的土，摇头道：“没事。” 现场一片混乱，扭打在一起的人被旁观的裴家亲戚们强力拉开。 “够了！”看着眼前这场混乱，裴老头闭着眼睛大喊，“还不嫌丢人吗！” 陈银花头发散乱声音尖锐，“丢人！我怎么就丢人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今天又不是我一个人来的这边，怎么我就丢人了！裴三河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 呜呜呜呜…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给你们老裴家生了三小子，每天都是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活，现在你们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倒是嫌我丢人了，老天爷啊——你怎么不睁开眼看看啊……” 看着陈银花撒泼的样子，裴里正脸上铁青，“拉走拉走，别在这里哭丧。” 很快陈银花和裴三河就被人拉开，陈银花抹着眼泪，嘴里不知低声咒骂着什么。 裴里正看向裴老头。 裴老头一脸尴尬，“二哥，我回去一定好好说说老三两口子。” 裴里正：“是该好好说说，这么大的人跑到小辈家里打架，像什么样子！” 说着裴里正在转头看向裴璟，叹一口气，“今天委屈你了。” 裴璟走上前，“二爷，我今年十四，过年就能成丁，我和小池两个人能自己生活。” 裴里正看着裴璟的脸，知道裴三河是把小辈的心彻底正冷了。 “你决定好了吗？” 裴璟看了一眼祖父，对裴里正微微弯腰行了个书生礼。 “小子虽然年幼，但常年读圣贤书，听圣人训，明圣人礼。今日之事，无非是我父亲早亡，又因我年幼才闹出的祸端。按理说，父亲去世，我的确该跟着长辈生活。” 裴老头眼神动了动，陶小池则是紧张的看向裴璟。 裴璟接着道：“《大学》有言：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 裴老头是个实打实的农户，没听懂裴璟这段绕口的话，可裴里正是一个读过书的，他当即看裴璟的眼神又不同了。 裴璟借用这句话表达的核心是，子女应恪守孝道，父母当秉持慈爱。 带入如今的情景，裴里正明白裴璟是想说，陶小池虽然不少裴二狗亲生的，但无论是裴二狗在世，还是裴二狗死后的丧礼，陶小池全都做到了“孝”，反观裴老头和郭老太偏心偏的没边，没有做到对小辈的慈爱。 裴璟继续道：“《论语》有言：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父亲去世前说要让小池照看我，《孟子》也有言：‘父子有亲，君臣有义’，为秉父志，我不得不从。” 说完裴璟直起腰，目光清亮的看向裴里正的眼睛。他说几句话其实是在向裴里正展现自己的学识。 如今这个时代农家子靠什么改变自己的阶层？自然靠科举。一个秀才就可以免去自家两口人的徭役，免四十亩田税。 不仅如此，裴璟从原身记忆中得知，如今大周乡村基层自治制度其实靠的就是村民自治，甚至是里正权利极大的村民高度自治。 县衙官吏在挑各村“里正”的时候，总会去村里那些能压得住村民的大户中挑选，因为秀才在县衙挂号，又因为通常只有村中富裕的家庭才供得起子弟读书，那么只要裴家出一个秀才，下一届裴家村里正就还能从老裴家选。 裴家至少能靠一个“裴”姓的秀才公，稳稳当当占据裴家村里正之位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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