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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每一个都闪着“科研成果转化”与“项目推广”的冷光。 裴青寂静静地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眸色幽暗。 他知道,这才是方砚最关心的。 在方砚眼里,这次采访,最该被宣传的永远是课题组的科研成果与行业突破。 至于古籍本身,它们只是“材料应用”被附带提及的“载体”,或者“应用实例”,是能在汇报里增色的亮眼实例,而已。 裴青寂收回目光,眉心微微拧起。 他很清楚,仅仅凭一个晚上,他无法说服方砚改变这种采访方向。 更何况,这种思维模式从来都不是一两句话能撼动的。 ——方砚不会同意的。 但这次的采访…… 他想借着这次面向全国的采访,将“古籍保护”四个字真正推到更多人面前。 让公众知道,科研材料固然重要,但比材料更值得被记住的,是那些纸上的字,是那些字里的人和他们的故事。 采访时间有限,终归是要有所取舍和侧重。 可他不甘心。 他知道这很难,甚至知道在方砚那里,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可就算无法改变采访的走向,他也想尽自己所能,去为那些文字,为那些被遗忘的故事,争取哪怕只多一句的时间。 哪怕,只有一句。 林序南看着采访提纲,沉默了好一会儿。 “师兄。”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奶气,却又坏坏的,像一只正打着算盘的小白狗。 “坏事儿,干不干?” 裴青寂抬眼看向他,眼睛里带着诧异。 林序南挑起眉,看着他,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小幅度笑容,像是撒娇,也像是试探。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他的声音软软的,却偏偏带着一点笃定,像是在夜色里轻轻摇晃的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地敲进人心里。 他伸手在触控板上快速操作,将采访稿又复制了一份,文件名毫不掩饰地标着“PlanA_官方”与“PlanB_自用”。 “我们准备两份稿。”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被雨夜润开的温软,却偏偏字字分明,清晰而坚定。 裴青寂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雨声敲打着窗台,风带着冷意钻进来,吹动电脑旁散落的便利贴。 两人中间,只隔着一盏台灯的光亮。 林序南“啧”了一声,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低下头继续修改稿件。 他指尖飞快地敲击着键盘,眼神却时不时透出一点满足与亮光,像是完成了什么小小的恶作剧。 他知道,方砚永远只在意“课题组成果有多强”、“材料能否发表高分论文”,他不在乎到底这次救下了多少本古籍。 但裴青寂不同。 他不只想救书,他想救下的是书里的人,是文字,是时间,是历史,是那些不被在意的,却真正珍贵的东西。 林序南也是。 ——他们从来都一样。 两份稿件,一份按照方砚的思路,标题醒目冷硬——“蛋白凝胶应用,行业开创性突破”。 字里行间写的尽是材料性能、可产业化规模、课题组技术领先的战略布局,理性、简短,像一份精准的商业简报。 而另一份,则截然不同。 写灾后被抢救出来的明代《吴门岁时杂记》、《苕溪棹歌志》。 写它们曾记录过的市井风情,写江南物产的时鲜,写民间的信仰祭礼,写文人的题咏闲话。 写那些被水浸泡过的宣纸上,依旧隐约可辨的细小笔锋。 写“每一本书,都是一个活过的生命”。 屋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密密地拍打着窗台,风将窗户吹得“咚咚”作响,像是为这场悄然无声的“阴谋”作了见证。 电脑屏幕的光微微闪烁,映亮林序南专注的眉眼。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时,屏幕上那一行字静静地亮着,像是夜海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他抬起头,看向裴青寂,眼神里带着一种被自己点亮的明亮,唇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带着点骄傲的小幅度笑容。 林序南说完,选中“方砚”的名字,毫不犹豫地点击“发送”,然后身子往后一仰,长长地舒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搞定。” ------- 作者有话说:[撒花]
第38章 纸外之人(一) 檐雨书院的门前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面,和尚未散尽的灯架余温。 被雨水泡湿的台阶,已经干透了,泛着淡淡的石灰白色。 横梁上新添了几道尚未涂刷的杉木,木料颜色浅浅的,与旧梁的黯色交错,却带着一种刚刚愈合的生机。 廊下散落的残瓦与泥沙都被清理干净,露出青石地砖原本的纹理,青苔在阳光下闪着微湿的光泽。 被救出的古籍整齐码放在书架上,覆着半透明的防护膜。 “我们一定要常联系!” 顾然然红着眼睛,紧紧抱住吴晓蓉。 这一个月里,她们一起淋过雨、熬过夜,吃过同样简单的盒饭,睡过同样潮湿的床铺,从最初的拘谨陌生,到后来能在深夜窝在被子里,贴着耳朵小声说些谁也没告诉过别人的心事。 “等你考来我们科研所。”她松开手,眼里带着笑,声音却带着浓浓的哭腔。 沈玉站在顾然然的身边,搂着程厌遥也是一直用力地吸着鼻子,“科研所里等你们,年底考研加油。” 不远处,林序南正和负责古籍运输的志愿者交接最后一批打包好的书箱。 冬日南方的晨光从檐下斜斜落下,雨后的地面潮湿干净,反射着淡淡的冷白色,氤氲起一层未散的雾气。 “辛苦你们了,这次要不是有你们,那些古籍……这个书院就没有留下的意义了。”运输队的队长双手握住林序南的手,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 “这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 林序南弯了弯眼睛,唇角带着礼貌的弧度,语气温和而清淡,动作却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将每一箱书的封签、重量、编号都再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后才点头示意。 裴青寂站在人群后面,安静地看着这些告别。 有人在笑着合影,有人在悄悄抹眼泪,也有人只是沉默地拍拍彼此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却仿佛又说尽了所有的不舍。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没多言语什么。 风从被泥水洗净的青瓦檐下吹过,带尚未褪去的冷意,拂过每个人的面庞。 这一个月里,他们的身体都被同样的雨水打湿,也被同样的信念炙烤得明亮坚定。 当返程的车门缓缓关上,志愿者们齐刷刷地朝车里的人挥手告别。 隔着尚有雨痕的车窗,裴青寂回头看了眼那些仍站在书院门口的人。 ——这一世,不会只有自己了,对吧? 忽然,肩上落下一只温暖的手。 林序南坐在裴青寂的身边,声音低而柔和,“会好的。” 裴青寂微微一怔,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触碰了一下,骤然发酸。 他下意识偏过头,看向林序南,眼底藏着些许的慌乱,“什么?” 他以为,自己刚才把脑子里的话说了出来。 林序南看着他,唇角带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眼神却温润而笃定,“我说,都会好起来的。”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像是早已看穿了他的所有思绪,却不忍戳破,只是用这样不着痕迹的方式,把安慰和陪伴悄悄递过去。 雨痕逐渐凝成薄薄的冰霜,悄无声息地爬上车窗,带着离别,也带着期待。 车辆再次停稳。 方砚身穿剪裁利落的西装,打着深色领结,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表,身边还跟着几个扛着摄影机和拿着话筒的记者。 方砚的脸上笑开了花,眉眼里都是抑制不住的得意和骄傲。 他微微扬起下巴,向着那几个记者介绍着:“我们组现在的重点方向,就是利用我们研发的新型材料去修复古籍。这种材料的稳定性和耐久性都极强,和以往使用的传统修复剂相比,能最大限度地延缓古籍老化。” 他顿了顿,眼神带着掩不住的光彩,唇角微微上挑,语气轻快却满是自豪,“简单说,我们的材料存在多久,这些修复的古籍就能保存多久。” 那些凑上前的记者一个个点着头,嘴里随声附和着“嗯嗯”、“是是”,只是在机械地记录,完成他们例行的采访任务而已。 “来了来了,裴博士他们回来了。” 裴青寂从车上走下来,迎面便看见围上来的记者。 他脚步微微一顿,冷风卷着嘈杂的闪光灯声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眯了下眼。 前世也是这些人。 他们举着话筒,喊着他的名字,镜头怼在他脸上,眼神里带着兴奋,但却又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正是他们一步步引导舆论,将所有尖锐恶毒的词汇都按在他身上,替他敲棺定论,最后冠上“哗众取宠的疯子”这几个字,让他再没有翻身的机会。 可如今,他却要转身去借助他们,去用这群人来替古籍修复正名。 ——可笑吗? ——但没办法。 裴青寂低下头,指尖在掌心里缓缓收紧,指节被风吹得发白。 忽然,胳膊上被轻轻碰了碰。 “PlanB,你准备好了吗?” 林序南的语气就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轻巧到几乎要把裴青寂从那段冷硬的回忆里,生生拉了出来。 “放心。” 裴青寂转过头笑了笑,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会好的。 “辛苦了辛苦了!”方砚笑嘻嘻地拍了拍裴青寂的肩膀,动作看起来熟稔又亲切。 随后,他笑着转过头,看向围在四周的记者们,声音立刻提高了几分,带着官方式的热情与骄傲,“这就是我们课题组的裴青寂裴博士,这次的项目如果没有他,恐怕还真没办法这么顺利完成。”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来,镜头全都对准了裴青寂。 裴青寂垂下眼睫,视线透过镜头,看着那些举着话筒的手和一张张带着职业微笑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曾经也举着话筒喊过他的名字,曾将他捧上过高位,也曾毫不留情地将他推下深渊。 可现在,他必须让他们再次看见自己。 必须。 采访很快开始。 镜头里的方砚,西装笔挺,精神矍铄,声音铿锵有力,句句不离“蛋白凝胶技术的开创性”、“可大规模推广的产业价值”,还有“材料科学与古籍修复的跨学科创新”,每个词都像瞄准目标的子弹,直击“科研成果转化”与“国家项目”的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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