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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们之间的沉默太响亮了,谢赫屏住了呼吸,生怕惊动短暂停歇的蝴蝶。 刚刚朝夏明余走来的时候,他每踩起一步水花,脑海里就滑过一幕有关夏明余的碎片。 他的心如此摇摆着——就像狂风骤雨中的玫瑰。 夏明余身上藏着太多悬而未决的谜团,理智告诫谢赫,他不该太过接近名为“夏明余”的血色漩涡。 但他生命里迟来太久的叛逆期开始泛滥,谢赫生出了很多明知会头破血流的妄念。 如此致命的吸引力。 他该感到危险的,但却感到了爱情。 ……爱情。 偏偏,又是雨夜。 夏明余裹挟着风暴而来,谢赫张开双手,指间仿佛穿过心野里漫天飞舞的玫瑰花瓣。 夏明余愣怔片刻,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与谢赫的距离。 手习惯性地探到颈后,想把头发从披风里拢出来——谢赫总会故意忘记这一步,想看夏明余自己收拾头发。 然后,才迟迟想起来,他已经剪短了头发。 谢赫低声问,“以前,也有人为你披上披风吗?” 他辨认出了夏明余的动作。 冷质的嗓音浸润在寂静的雨夜里,氤氲出潮汐的余温。 谢赫看到夏明余宕机一样的神情,竟然觉得这样也很可爱。 最开始,他只是觉得夏明余很神秘、很漂亮,后来发现夏明余意外的很执着、很坚定。 而他呢,仔细想想,他其实从来没拒绝过夏明余什么,可以说是有求必应。到了如今这一步,该说他是“心甘情愿”、“咎由自取”? 果然,是被冲昏头脑了。 谢赫很淡地笑了一声,“是我吗?” “……”夏明余很深地往肺里压进潮冷的空气,尝试清醒下来,不免失笑,“嗯,还是露馅了?” 谢赫给出了几个猜想,“重生。掉进境里的时空洪流,世界线错乱。灵魂走失,附身回魂……” 见夏明余面露难色,谢赫停下了,“可以不回答。” 夏明余不由心想,看来现实里的谢赫也早把他的底细猜得七七八八了,只是碍于身份立场,没有戳破吧? 还真是手下留情了,首席先生。 “我决定告停项目了。” 夏明余点头,“猜到了一些。” 关于夏明余的猜测得到了验证,谢赫问得更加直白,“然后,你会离开这里吗?” 模糊的指代。谢赫不愿把夏明余逼得太紧——尽管直觉告诉他,在他问出口后,离别就很快了。 “嗯。” 轻而苦涩,像一声叹息。 夏明余实在无法说出谢赫想听的谎言。塞勒希德随时可能出现,打破夏明余所处的宁静。 夏明余温声道,“说不定,这不是我们第一次相遇呢,也不是……” 不是我们第一次为彼此心动。 换了故作轻松的语气,夏明余续道,“也不是最后一次。” 所以,在这场梦里,他们不一定要在一起。 比爱情更先降临的,是失去挚爱的痛苦。 那些梦境里惨烈告终的剪影无数次重叠,早就成了夏明余的梦魇。 他实在无法再多承担一次。 未圆满的遗憾,点到即止的相处,就足够了,夏明余的贪心到此为止。 谢赫敛起眉,听出了夏明余的言下之意。 凝着夏明余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嘴唇,谢赫突然拽住披风搭扣,将夏明余扯近。 鼻息萦绕。他的冲动,撞破夏明余的踟蹰。 “对你,或许只是其中一次。但对我,是唯一一次。夏明余,你难道不明白吗?” 谢赫第一次变得没那么游刃有余,垂睫一瞬,又很快克制下来。 “在荒墟第一次遇到我时,你是不是就已经为我们编排好了结局?” 谢赫很轻、很淡地揭穿夏明余的心思,却不是责备,而是始终压抑着的伤色,“你想利用我、利用科研所,明白你体质的特殊,对吗?” 夏明余只在不清醒时,才会任由本能亲近他,而在任何其他时候,都维持着客气疏离。 夏明余不希望他动摇,所以,在用这种方式逼他狠下心。 我是否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呢,夏明余? 夏明余哑然片刻。望进那双水蓝青金的眸子,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曾在爱人的双眼里,得到过许多感情与答案。那是夏明余曾经不愿相信的多,也是现在不敢承认的多。 因为,他分明在谢赫的眼里,看到了始终如一的答案。 宇宙在熵增,世界在下沉。 末世里的爱情从来不是为了贪图长久,人们相爱只为了活那一瞬。 与时间做交易,用青春换衰老,用热烈换消逝。 夏明余默然后道,“抱歉,我……” 谢赫摇头,只是朝夏明余更逼近了一些。抵着额头,贴着鼻尖,唇与唇间只差分毫。 “我只比你贪心一点点。只是这样,可以吗?”说话间,他似乎已经碰到夏明余的嘴角。 谢赫很慢、很轻地试探上去,也松开了紧拽着夏明余的手。 夏明余只需要后退一点,就可以打断这个充满请求意味的吻。 这么冷感的、理性的人,怎么会在这么凉的夜里,蓦地红透耳尖呢。 谢赫早就清楚他的所作所为,却纵容着、默许着他,否决他们之间本该拥有的可能性。 夏明余听到了他心里缴械投降的声音,大厦崩碎,一地坍圮。 他的爱人所求的,只是一个吻啊。 夏明余叹息一声,很轻地覆了上去。凉而柔软的触感,相隔了不止一个梦境。 得到回应后,谢赫探出手,抱住了夏明余的后脑,吻得更深。 夏明余换了短发,谢赫恰好摸到发梢,攒簇在手心里,痒痒的。 谢赫一丝不苟地戴着黑色皮质手套。大雨淋漓的流光,从他的指尖淌到夏明余的喉结,像抵着一柄凛利的刀刃。 倘若这是爱情,倘若这是悲情。 而他们一再拥刀入怀,吻刃封喉。 愧疚、心软、克制许久的爱意,化冰后如春水泛滥。夏明余很轻地咬了一下谢赫的下唇,提醒谢赫换气。 夏明余低声哄道,“……就这样吧?你会痛。” 他在说他舌面上的纹身。 那些邪神纹身怎么都无法去掉,但只要不被他人直视、触碰,也没有太大关系,因而就搁置了下去。 谢赫眸光粼粼,继续吻了上去。 青涩的、炽烈的吻,与情。欲无关,只是像伤兽在舔舐取暖,传达爱意。 在深吻代替话语来回答时,爱与痛都是绝佳的终曲。 ——我们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夏明余再次想起了这句诗。 此时此刻,谢赫与他,不正身处无边无际的迷宫中吗。 谢赫,是他的梦中人啊。夏明余自诩清醒,但他依旧迷失、沉沦其中。 他从来都一无所知。 还有谁会在枯槁的年代念诗呢? 夏明余以为那是谶言,但原来,还是他藏着衷肠的表白吗。 那提醒着夏明余,他的灵魂会比记忆先认出谢赫。 我知道,爱如同对着空虚呐喊,终会被遗忘。 高悬在我们命运之上的谵妄、诅咒与阴影,总有一天,会抹去我们存在的痕迹。 那些暗中窥伺的、充满恶意的眼睛从未离开,等待着在我露出软肋时,将你我击溃。 你听——他的脚步声。 太迟了,谢赫,已经太迟了啊。 夏明余深深地搂住消散的爱人。 世界凝固了。 雨滴停在半空中,像流坠的子弹轨迹。 怀中的谢赫溃散成漫天的星屑,随后,是高楼、道路、整座基地。 散尽后,黑暗里踱步出一个瘦削的身影。 他鼓着掌,倨傲地看向夏明余,眸中却怒气凌人,“感人肺腑。” 他像很稀奇似的,“真的变成无毒无害的小白花了呢,夏明余?” 看到塞勒希德的时候,到底是感到解脱,还是绝望呢? 可他赌赢了。 夏明余笑了出来,“那你呢,恼羞成怒?” 因为,夏明余最终的赌注是——不可战胜的死亡。 -------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了!写文生涯的第一个100章,恰好在中秋节这天。 圆满又圆满。 祝大家中秋快乐呀~ 第101章 绿眸 “塞勒希德”窥见欲望,构造梦境,他的存在是为了阻止梦主达成愿望。 但如果愿望判定达成,“塞勒希德”就会脱离梦境,任由梦主在自己选择的梦里沉溺,不再生成下一个梦境。 意识围困在躯体之内,躯体沉睡在黑水海洋里,逐渐被“祂”侵蚀、同化。 在早几个梦境时,夏明余就在思考,该怎么破解梦境的循环,直接与“祂”对峙。 随着自杀的次数越来越多,夏明余想到了一个答案。那或许不是最佳的解法,但却是夏明余最可能掌控的变量。 ——自我。 把自毁的倾向深深镌刻在灵魂里,直到,对死亡的渴望比任何本能都更强烈。 直到,他最强烈的愿望就是死亡,离开这里。 而这个愿望,是个悖论。 夏明余猜测,在梦境里的“死亡”,会致使意识逸散出躯体,所以,“塞勒希德”才会不停地构建新的梦境,重新聚拢他的意识。 之前的任何梦境里,夏明余都在用死亡避免愿望的实现,但这一次,死亡将会达成愿望。 愿望判定达成后,“塞勒希德”这道程式就不会构建下一层梦境,夏明余就能终结无尽梦境的循环。 夏明余在逼“祂”出面,而不是时不时地顶替“塞勒希德”,披着人皮说鬼神猖语。 夏明余知道他的灵魂深处藏着些什么。祂的神像栖息在他的精神图景里,将他引到海底宫殿拉莱耶,让他沉睡。 祂已经在姆西斯哈之境里现身,帮过他一次,所以,夏明余赌祂不会放任他死亡。 一场以自我为赌注的豪赌。 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谢赫为他披上的披风飒飒扬起,如同一面黑色的旌旗。雨打湿了夏明余的头发,在发梢凝聚、低垂、滚落。 夏明余平静地与塞勒希德对视,看到了那双眼里的阴鸷与挫败。他微笑起来,“维持一场梦整整半年,很辛苦吧。” 塞勒希德冷笑出声。 他接手夏明余的梦境时,仔细地研究过同僚们堆起来能有山高的记录。 无比棘手的梦主。 他真没见过有人拥有这么多记忆,可以有这么多强烈的执念,构建这么多重梦境。 倘若夏明余是什么别的人,早在第一层梦境时,他就可能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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