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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余甩了甩拐杖,星屑落在地上,又转瞬不见,一柄长剑便成型了。 ……他这是在变魔术吧? 古斯塔夫心情复杂地想,难怪这么招阿彻那小子喜欢。 这么久过去了,古斯塔夫原本以为他再也不会遇到令他嫉妒的天赋。 但见到夏炉火纯青的精神力运用后,还是忍不住憋闷—— S级的天赋是千山叠嶂,难以跨越的天堑啊。 夏明余半天没等到回应,平淡问道,“怎么了?”似乎并不以此为傲。 古斯塔夫冷哼了一声,“保护好你的天赋。”他坐回位置,“首先,从保护好你的器官开始。你是S级,义眼再契合,也比不过你原本的眼睛。” 古斯塔夫更可惜了,看着面前长身玉立的年轻男人,他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不用想也能猜到,“夏,你应该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夏明余没回答。 他屈起食指,在剑柄上轻叩一声。声音清脆而通彻,说明手杖原本的材质相当不错。 古斯塔夫怀疑这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从没来过荒墟,一身基地养出来的精致脾气——尤其是,多余的善意和单纯的信任。 古斯塔夫是做义体生意的,天天和残肢败体打交道,也因此掌握了不少人的秘密。 而在所有的器官中,最神圣也最污。秽的,就是子宫——因为它总和生命有关。 有的女哨兵甚至会特意来做子宫摘除手术,置换上一套带着毒液的防护装置,防止日后无力抵挡时被迫怀孕。毕竟,在末世孕育新生命,有时已经分不清是一种仁慈还是残忍。 同时,也会有男人被他的情人带来做转性手术,为了满足畸形的嗜好让他假孕,从而更好地被控制,成为床上的脔。宠。 ——都要强调一万遍了。 这是野蛮而无序的荒墟,没有理性和秩序可言。 古斯塔夫不放心,又叮嘱一遍,“北地荒墟多的是藏污纳垢的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你再多管点闲事,小心被生啖血肉。” 夏明余有些好笑。他在末世重活一世,甚至还曾是毫无特权的普通人,他见过的腌臜事不会比古斯塔夫少。 他平和地笑了笑,“嗯,我知道。不过,还是谢谢你的提醒。” * 这是夏明余从境出来后,第一个正儿八经可以安睡的夜晚。 但这个夜晚格外焦灼而漫长。 噩梦还是谵妄? 夏明余已然分不清。 无数人们向他匍匐,哀恸地祈求着生机和希望。他们是那么弱小,又是那么绝望,夏明余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于是,他向他们俯身。 可他的诞生只带来更加无尽的灾难。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们接连以不同的惨状死去。 于是,他们憎恶他,唾骂他。 他们信奉了假神——随即,轰然倒塌。 夏明余惊醒时,浑身冷汗涔涔。 他的世界是一片渊面黑暗,无光、不见底、毫无方向。 夏明余的第一反应还是——几点了?怎么一点光都没有? 昏沉的头痛之感如潮水褪去,夏明余才反应过来。不,是他已经失去了眼睛。哪怕天光大亮,他也再无法看到光明。 只剩下令人绝望的黑暗。 ——残疾。 在末世,残疾是绝对的劣势,意味着人人可欺。 不然,今夜北地荒墟的少年也不会逮准了夏明余。 倘若不是运气绝佳,遇到了义体大师古斯塔夫,夏明余尚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无尽的黑暗抗争。 夏明余侧躺在床上,后背的蝴蝶骨在服帖的上衣若隐若现。 浓藻般的长发散在肩头和身后,在雪白的床铺上黑沉地铺陈开来。窗外荒墟诡色的光芒莹莹照耀,如同一匹洒了光调釉彩的黑色绸缎。 力与美的结合,这幅皮囊完美得像是中世纪的大卫雕像。 古斯塔夫说,夏,你应该有一双很美的眼睛。 夏明余伸出右手,探向了自己空洞的眼眶。 夏明余见过太多醉生梦死的人,从某一次境中出来后便一蹶不振。 生命经过生死未卜和命悬一线的打击后,便将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当成恩赐,将每次欢愉都当成死前最后一次。 用自暴自弃的放纵,哄骗自己这个世界还能正常运转。 夏明余有时会想,他一直没有陷入最深的谵妄,只是因为他在以近乎圣人的要求苛责自己。 清醒,冷静,自制,秩序,良知。 但海琥珀的觊觎,荒墟少年的丧生,古斯塔夫留有余地的欲言又止,姆西斯哈之境的同伴暴死——在此刻又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身而为人的软弱和无力圜转的命运。 真是个噩梦般的夜晚。 让夏明余意识到他还有东西可以失去。 * 意识到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安睡后,夏明余便够住床边的新拐杖,摸索着洗脸漱口,走出门外。 扑面而来的寒风裹挟着冷腥味。萤火般的精神力在高处闪烁,大概是阿彻在一处屋顶上。萤火变亮了,那是阿彻看到了夏明余。 阿彻正在楼顶玩手里的透明玻璃球。和他的手心差不多大,能映出不一样的光。他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他飞身跳下来,牵住夏明余另一只空着的手。精神链接上了,阿彻问,夏先生,你哭了吗? 阿彻的手不柔软,但很温暖,夏明余刚刚睡了半天都没煨暖和。 夏明余柔声道,“没有哦,只是洗了脸。” ——可是你是蓝色的。 夏明余怔了一下,“蓝色的?” ——人有蓝色的时候,就代表很难过。你浑身都蓝蓝的。你在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吗? 阿彻说话很直白,也很坦诚,像未经世事的孩子。听不到阿彻的声音,但只是感受着阿彻的心声,夏明余的心都柔软下来。 “会的。只是比起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夏明余已经习惯了把个人情绪的排位降低。 他问,“你能看到人们的情绪?” ——如果我想看到的话,可以。 阿彻犹豫了一下,继续道,夏先生,如果你想哭的话,现在就可以,这里没有其他人,我不会笑你的。 夏明余被逗笑了。 一阵狂风从夏明余身后席卷而来,朝着阿彻而去。夏明余的长发勾得阿彻痒痒的,阿彻背过身打了个阿嚏。 “抱歉,我扎一下头发……”夏明余从手腕上解下彩绳。是唐尧鹏送的,他一直留着。 ——我可以帮你扎头发吗?你看不见,不方便。 “当然,谢谢你。” 夏明余矮下身,到阿彻可以够到的高度。 阿彻给夏明余编了一根很长的麻花辫。他的手娴熟而灵巧,最后用彩绳系了个蝴蝶结。 特别特别好看的夏先生,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美人。 阿彻经常给他床头的那个娃娃扎辫子,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给别人这么做。 ——夏先生,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我很想知道。 古斯塔夫说,在他接受的礼仪里,名字代表着羁绊。阿彻和古斯塔夫生活在一起,他应该也如此相信着。 夏明余在阿彻的手心里写字,明余。 “夏明余,我的名字。” ——“光明”的明? 夏明余停顿了一会儿,柔和地点头,“对,光明的明。” 那个刹那,阿彻看到了夏明余身上温润如洗的暖橙色。 ------- 作者有话说:小夏好像特别招小孩喜欢……难道这就是温柔美丽大哥哥的人格魅力?!(醍醐灌顶) 第40章 变形 古斯塔夫一醒来,就看到了在门口溜达来又溜达去的阿彻。 小朋友手里拿着一枚亮闪闪的小物件,古斯塔夫凑近去看,发现是他前几天给阿彻的小玻璃球。 现在,玻璃球被雕刻成了玻璃蝴蝶,蝶翼轻薄精致,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因为是清透的玻璃,所以被不同角度的光芒映衬,便会有不同色彩的蝴蝶。阿彻忙乎着给蝴蝶变色,不亦乐乎。 古斯塔夫啧了一声。一看就是夏的手笔。 阿彻跑过来,先小心翼翼地把玻璃蝴蝶放进口袋里,再比划手语——我去找画家先生玩。 阿彻口里的“画家先生”,其实就是个业余爱好者。黑市酒吧里的酒保,白天不值班的时候,会拿炭笔和纸出来写生。画得也就那样,但讨小孩子喜欢。 古斯塔夫摆摆手,“去吧。” * 古斯塔夫做完了一场义体手术出来,才又见到不知从哪儿回来的夏明余。 古斯塔夫刚从顾客那儿听了最新的小道消息,道,“你今天先别去竞技场。不太平。” 北地荒墟最新的动荡和站在权势顶峰的海琥珀有关。 她的一位情人想恃宠分权,直接被海琥珀手刃在床上。如果只是个没名没分的男人就算了,但那可是黑市的主人。 听说仆人被喊上楼收拾残局的时候,海琥珀身上只草草地披了一件大衣,架着二郎腿,在床边吸烟。她的情人就在躺在身后,死相惨状。 ——谈性和爱情?可以。 谈钱和权力?没门。 “海琥珀想扶持她手底下的人掌握黑市。要是成了,她可就真的一手遮天了。” 夏明余点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古斯塔夫又想到了些好笑的,“说起来,蝴蝶君……是你吧?” “嗯。” “那昨天惹了海琥珀的人,也是你?” 阿彻说他在黑市里找到了夏先生,古斯塔夫猜来猜去,也只有这个来路不明的S级敢这么莽撞。 夏明余的反应还是很平淡,“嗯,是我。” 古斯塔夫乐了,“敢情你就是传说中的万人迷?荒墟的哨兵现在都喜欢你、追捧你,想知道你姓甚名谁,连海琥珀都对你手下留情。” 夏明余笑了,“我倒是第一次知道,所有人都趋之若鹜的可怜猎物,还有这么光鲜的代名词。” 平和的笑意之下,是夏明余掩藏起来的自嘲。 当所有人都想得到你,你就首当其冲,成为了他人口中物化甚至性化的玩具。 人们会把你的欲拒还迎当成满足征服欲的长征,把你的一颦一笑当成争相攀比的所有物。任何软弱和让步都会是助纣为虐。 当他们提及爱,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与你灵魂共鸣,只是因为他们想要你成为——他们王冠上那颗最闪耀的宝石。 夏明余在末世以彻骨之痛学会的第一课就是—— 永远不要把属于你的力量和权力让渡给其他人。 弱者尤甚。 古斯塔夫听懂了夏明余的言下之意,也不想戳他痛处,换了话题,“对了,你昨天让我想想的事,我的确好好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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