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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有差异,就无法达到平等。以人类的局限性,根本无法参透这种生命形态。” 林博笔下的画逐渐变得潦草、疯狂,“如果不是怪物降世,人类永远想象不到生命还可以如此……美丽而平等地结合起来。” “所以,你的录像带?” “哦,也没什么,无聊的时候玩了一下摄影机。”林博道,“人与怪物的媾。和,恰好符合人们猎奇的噱头。” 林博再次翻页画纸,“我爱极了世人口中的这场灾难。正因为它,我才有机会得以面见真主……以我微渺的灵魂瞥见埋藏在宇宙背面的真理。” “曾经,人类的艺术里充满了谎言。色彩是谎言,因为光会欺骗人类;构型是谎言,因为万事万物皆不在于形,而在于神;寓意是谎言,因为整座人类大厦从根基开始,就是一株注定不会长久的弱草。我所做的……是让这一切返璞归真。” 夏明余道,“那么,你现在在做什么?” 林博在写生,在编织他定义的谎言。 林博笑了一下,有些落寞地放下笔,“我喜欢谎言,人们也喜欢。谎言总是甜美的,不是吗?” 但如果夏明余能看见,他会知道林博画的不是夏明余的形,而是他身上那股只可意会的、不可摧折的美。 林博没有运用任何人类过往积累的绘画技巧,他的笔画诡谲而平静,凌乱又工整。每一笔都不是夏明余,但任谁来看,都会立刻明白,这一定是夏明余。 ——这是他以自身为代价,向真主换取的“艺术”。 ------- 作者有话说:竞猜:林博的生命形态到底是——? 下章揭秘。 这两天的后台数据突然小小地飙升了一下,受宠若惊… 心想,难道是我已经拥有了自来水小可爱帮我推文?! 无论如何,很感激大家的喜欢! 第46章 蓝月 你见过万人逃亡的地狱景象吗? 人与野兽并无区别,互相追逐、厮杀、吞食,高声歌颂的人性与道德被弃如敝履,只有魔鬼在人间游荡。 你经历过被最亲密的人背叛,割下你的器官,啖肉饮血吗? 你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他们的歉疚,比他们的狞笑还刺眼。你仍然苟延残喘地活着,却也如同死了。 你知道一生的信仰被人轻飘飘地推翻,轰然倒塌,是什么感受吗? 他们甚至不是厌恶和鄙夷——他们不屑于这样做。他们只是轻视你,认为你的信仰和你一样一文不值。 ——他见过、经历过、知道这一切。 在人类内部以隐形的三六九等阶级划分出普通人、半成品和向哨之后,他成为了“废人”。 他是个只会钻研艺术的普通人。生活常识全无,察言观色全错,彻头彻尾的“废物”。因此,他很快就被人类基地驱逐出来,和众多相似的人一样,流落到了荒墟。 荒墟比基地更像地狱。 精明市侩不懂,强取豪夺不会,唯独生命力意外顽强,他熬过了连许多向哨都熬不住的谵妄。 但没有用的。 人心才是真正的地狱,相比之下,怪物都显得纯粹。 * 或许和林博的对话中,影响最大的就是那句“替我好好打扮这幅皮囊”。 夏明余有些麻木地想。 林博搜刮来了琳琅满目的美妆,尽心尽力地以他喜欢的方式,在夏明余身上实现爆改美人的宏图大业。 这是零号林博。 在冷面吐槽役三号林博口中,零号林博是个审美浮夸的花衬衫小哥,同时也是脾气最好的苦力工作者。 后者,夏明余已经在他任劳任怨的清理工作中有所了解,而前者—— 夏明余捉住林博颤颤巍巍的右手,无奈道,“我来吧。” 林博已经在画眼线这一步停顿很久了,手中的笔拿拿放放,也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流畅的上挑眼尾一笔成型,桃花眼型的优势一览无余,艳得楚楚动人。 夏明余将笔放回林博手中。拜聂隐娘所赐,这一笔算是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弧度分毫不差。 他描眉比挥剑熟练。 “啊,美人,你真是……” 夏明余看不到自己的模样,而整个世界里——也只有他能看到夏明余此时的模样。病态的独占欲得到满足后,林博的心跳又加速起来。 林博咽了下口水。 夏明余察觉到了林博的心跳,冷淡地提醒道,“打扮就打扮,别得寸进尺。” 他现在把自己当成等身大小的芭比娃娃,但裙子底下藏着凶器,一旦林博让他不满意,就随时绞死。 但,隔着死亡的风险和欲望的投射,林博与他之间的距离竟然诡异地拉进了。 如同脉搏贴着脉搏。 或许,将人类的脉搏解析成一串底层代码,也就是这两条铁律——死亡与欲望。 林博低声问,“你在想什么?” 他为夏明余化上了深黑的烟熏眼影,带着点点细闪的红色亮片。飞扬的红色眼线锋利得如同刀锋,深黑的眼尾痣兀自摇晃着风情。 红与黑,林博心目中最适合夏明余的颜色。 夏明余没有回答,林博却笑了,“在看自己制作的录像带时,我脑海里一直盘旋着两个概念,以至于我每次的表情都很相似。” 林博跪得近了些,语气带着急切,“——死亡与欲望,是吗?我猜对了吗?” 夏明余道,“是。” 他清清淡淡地坐在镣铐里,像座无声的雕像。 林博垂眸笑了一声,“你看,我们是如此相似的。和我永远留在一起吧,好吗?” 虚弱为夏明余的唇色抹上一层霜白,是傲骨凌霜的锋利与坚韧。 林博用黏腻的口红淡化了这抹霜白,恳求道,“真的不接个吻吗?我很爱你。” 夏明余平淡道,“如果你执意求死的话。” 林博听到夏明余的反讽,如同听到了一句首肯,立刻俯身下去。 而在他的嘴唇触碰到夏明余之前,夏明余的铐链就已经了结了他的生命。林博温热的尸。体倒在夏明余怀中,带着温和而满足的笑意陷入死寂。 * “你杀死了唯一一个会收拾残局的林博。”三号林博语气冷冰冰的。 如果她没有在为他梳头发,夏明余会觉得林博真的生气了。她用彩绳扎起高马尾,再在发中戴上流苏般的发饰。 “这条彩绳,你很在意。是阿彻给你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哦,不是他?”林博语气敷衍,“大概是因为……只有他会喜欢这种东西吧。” 夏明余不置可否,淡淡道,“我看你也挺喜欢的。” “我不一样,我是因为你才喜欢的。”林博道,“如果是阿彻给你的,我现在就去铁老巢杀了他。” 林博为夏明余安上了两枚假义眼,红与黑的璀璨色泽有如暗河,掩盖住他黝黑的残疾。 “珍惜你的身体。不要再献祭出你的眼睛了——任何一个部位都不要。”林博说出了与古斯塔夫一样的忠告,“等你伤好些的时候,我带你找海琥珀拿异形金属。” 林博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房间。 夏明余抬起脸道,“我想出去散散步。” 林博停下手,端详夏明余在逼仄后的变化。伤重是一回事,在镣铐里箍久了,是另一回事。 他似乎温顺多了,偶尔杀掉一个林博,也只是猫咪呲牙。 夏明余经常会咳血,但在林博面前,他从来都装作举重若轻,不肯露出弱势。 倘若不是实时监控,他的血与林博的血混在一起,极难分清。 尽管不想与任何人分享夏明余——连路人的一瞥都难以忍受,但林博的确不想让心爱的鲜花就此枯萎。 林博妥协道,“我会牵着你。” * “那个疯子……离他远点,快走。” “醒了?醒了!” “呿,给他点吃的,他能像狗一样追着你。” “狗?我还挺喜欢狗的。” 又挺过了一场谵妄。 眼前是一片血色模糊,难以辨明昼夜。稀疏的人声落入耳中,又光滑地溜出去,没有任何意义留下。 他直挺挺地卧倒在荒墟的路边,奄奄一息。寒冷、饥渴与病痛同时折磨着这具躯体,折辱摧毁着他的精神。 今天……是他掌握了这具躯体的控制权吗? 不是那个没有自我尊严的、跪在地上表演换取吃食的“我”,不是那个走向自我毁灭的、在手腕上划了十几刀的“我”,也不是那个用浮夸消解沉重的乐观主义者“我”。 ——“他们”对这具躯体的自我认知都是“我”。 但他不一样。他觉得,他只是一个借着这具躯体还魂的莫名。他什么都不是。 “他们”是主体,而“他”是客体。 一个冷静的“我”认为,这是一种精神疾病,因为遭受了极大的痛苦,身体产生了自我保护机制,分裂出了不同的性格。 这具躯体的体内有着不同的性格,每个性格都拥有着不同的艺术审美和造诣。倘若他们同时在场,大概会在脑中开始一场无休止的批判大会。 他今天想画画。想极了。 他蘸着身上新鲜的伤口,用血在地上描画。 他画的是爱。占有欲是爱人的爱,死亡是死神的爱,安全感是自己的爱。 他全都没有。他活不好,也没死成。 在他人看来,这是狰狞的、令人作呕的画面,却是他惨白的人生。 他被人踹走,又被狠狠地踩断了手指,肋骨下新添几道伤口。 一场新的谵妄袭来。 他想,他终于可以安睡。 * 死亡的那夜,他已经预料到了他的结局。 荒墟的人们需要信仰,信仰的邪神需要献祭,献祭的对象——是他。 他奄奄一息,被硬生生地架上火刑架。 巨大而结实的柳条篮,淋满沥青和松脂的十字架,地上由鲜血铺陈的符咒法阵,稠绿色的诡异祭坛。 熊熊烈火是净化,是生命的溪流与伟大的祂融汇出的蜿蜒细支。人们在按照古老的召唤狂舞,脚下是魔鬼的节奏。 当星辰运转到正确的位置,突破祂禁制的强大魔咒,便能迎接光荣的复活。 那抹异界的蓝月之辉,便是祂的旨意。 ——吾主! 他要死了。他确信。 但生的本能唤醒了他。 他渴望着人性的善意,希望有人能看在他迷茫而天真的眼神下,放他一条生路。 他祈求神灵。东方的,西方的,天上的,地下的,信过的,不信的——他全都祈求了一遍。 但没有用的。这是一片被抛弃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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