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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了收音机,怕你醒来不知道在哪。吵到你了吗?” “不,没有……谢谢你。”夏明余才明白过来,收音机是男人离开后特意打开的。 他盲了之后就一直身处异地,每次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判断处境。而面前的男人,是第一个留意到要给他安全感的人。 夏明余很为这份细腻的心思感动了一下,但只是——有些好得过头了。 男人可是救了他一命,难道不该趁着他最虚弱的时候,尽早说出他的要价么?就像古斯塔夫那样,用一双义眼的筹码,换夏明余的秘密。 毫无来由的善,比毫无来由的恶更让夏明余不安。 夏明余摸索着想要下床,谢赫走上前,搀住了他。没了拐杖,的确行动不便,夏明余只好再说一声谢谢。 谢赫道,“你已经道过太多谢了,可以放松一点。” 他们本就该是再客气都不为过的关系。但夏明余顺着男人的意思道,“好。” 男人昨夜问过他的眼睛,夏明余逃避了回答。但他尊重了夏明余的避重就轻,现在也没有追问,似乎并不一定需要这个答案。 “先生,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夏明余的声音尚且带着精疲力尽的沙哑,话音落后,又低咳了几声。 谢赫能听到夏明余的脉搏心跳——太慢了。这是一个病人的心率。 “叫我纳撒内尔就可以。” 和在基地舞会上的偶然见面一样,谢赫巧妙地绕过了那个响亮的名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赫”有多能拉远距离。 ——纳撒内尔,在圣经中意味着“神的恩赐”。一个意蕴庞大、被寄予了厚望的名字。 男人的声音辨识度很高,夏明余隐隐约约有些思路,但听到这个名字后,头绪又被打乱了。 夏明余蹙眉问,“我们之前见过?什么时候?” 谢赫“嗯”了一声,“在南方第一基地的时候。只是见过几面,不用有负担。” 见过……几面?夏明余的动作僵住了。 对方见过他,但他却没什么印象——该不会是在失乐园吧?夏明余尽职尽责,服务态度良好,在失乐园结的情债比掉的书袋还多。 可是,现在也不时兴什么救人之后以身相许的桥段了吧? 谢赫用来搀住夏明余的,恰好是被留下痕迹的左臂。夏明余的精神力像他本人一样漂亮,谢赫留有私心,还没让它消散。 此时,这缕精神力和它的主人感应上,在谢赫身上滚下了一串直抵灵魂的颤栗和酥麻。 而夏明余同样骤然加速的心跳,仿佛在与他同频共振。 谢赫压下笑意,稀疏平常地问,“你呢?” “……夏明余。” 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夏明余越琢磨越确定,心里一片风雨欲来。 “古斯塔夫说,名字代表了羁绊,从来没问过我。” 谢赫看向铁老巢里面那间紧闭的隔音手术室,水色的眸子清悠悠地忽闪起来,“嗯,他比较别扭。” “别扭?”夏明余不解。 谢赫但笑不语,扶着夏明余落座。 他从机械柜里拿出了特殊加工过的营养剂,“你是不是断食了几天?第一餐先吃营养剂吧,容易消化,不然会很难受的。” 夏明余愣了一下。他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纳撒内尔竟然也为他考虑到了。 谢赫手臂上的精神力明明灭灭地流淌,牢牢攥住了他的心脏。 新生的向导还不懂得控制他的力量,任由自己的情绪波动影响亲密接触过的哨兵。 他深深地看着夏明余,蓦地问道,“你……想不想加入暗影?” * 夏明余尚未醒来的时候,谢赫就站在铁老巢门口,眺望着远处翻涌的血色。 敏锐的五感让他拥有了俯瞰战场的上帝视角,怪物潮还在预计的可控范围内,并不需要他出手。 暗色的晨曦和幽蓝的月晖——这就是北地荒墟如今畸形的清晨。境的摧毁,是好兆头,却也带来了无可逆转的损害。 粼粼的光落在谢赫优越的眉眼上,拓印出立体的阴影,更显出年轻首席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 古斯塔夫也走出铁老巢,从兜里拿了两支烟,问道,“要么?” 谢赫接过了一支。他略微低头拢住烟,再放下时,唇边溢出一缕细腻的轻烟。 谢赫只会在极偶尔的特定情境下碰烟。 尼古丁麻痹神经的滋味会让人丧失对危险的敏锐,但有时候,它能短暂地掩盖情绪的起伏。 末世里最便捷的消遣无非就那么几样,性、酒精、尼古丁。谢赫自认是个克己的人,只偶尔碰些烟酒。 敖聂嗜酒如命,古斯塔夫则是个老烟鬼,再后来是暗影工会。 其他高层都比谢赫年纪要大。压力无所释放的时候,他们就容易对这三样依赖成瘾。戒断无疑是痛苦的,但永远沉湎在压力里,更是无尽苦海。 没人能做到谢赫这样,对自己克制到了狠决的程度。阮从昀说他是“苦行僧”,来这世上渡人不渡己。 谢赫点燃烟的那只手上,还缠绕着夏明余尚未褪去的精神力。像一条清透的莹白河流,从小臂开始,一直蜿蜒到指尖和身体更深处。 古斯塔夫看到了,颇不满意地“啧”了一声,“这也太显眼了吧?” “你就这么让他进了你的精神图景?”这明明是古斯塔夫乐于见成的,此时却不是滋味起来,“真是便宜那小子了。” 哨兵开放精神图景为向导做精神疏导,和做。爱有什么区别? 谢赫只是很淡地笑了笑,连轻轻悠悠的烟圈都落得暧昧不明起来。 古斯塔夫问,“你以前认识他?” 谢赫斟酌地用了克制的字词,“算是认识吧。” ——如果,那夜舞会上欲语还休的玫瑰与诗歌能做见证。 古斯塔夫觉得深受欺骗。他还以为谢赫只是出于好心救人,没想到救得正到点子。 “他最好有点眼力见,干脆以身相许得了。跟着首席混,可不会把眼睛弄丢。” 谢赫没应,只是掸了掸攒聚起来的烟灰。很细的女士烟,不呛,甜得发腻。 “这烟不是你的偏好。” 古斯塔夫淡淡地撇了下眉,“哦,别人在我这儿留下的。” “女人?” “嗯,女人。”古斯塔夫咬着烟蒂道,“已经死了。”他的眼神瞟向了夏明余的房间。 谢赫问,“他杀的?” “嗯。”古斯塔夫的语气也像袅袅的轻烟,话里飘忽的情绪深深浅浅,“她成为杀手女皇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夏明余只是结束了她的痛苦。” 谢赫不留情面地指出,“你明明知道他的名字。” ——露馅儿了。 古斯塔夫才不会承认他偷听了夏明余和阿彻的谈话,哼道,“和你们S级做朋友可太累了,一年到头见不到一次,下一次见面更没有着落。你这次会留多久?” “等怪物潮结束吧。” “哦,那看这势头,还得有个两天。”古斯塔夫明白,这对谢赫而言,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忙里偷闲”了。 古斯塔夫的顾客快要到了,他得提前进去准备。 荒墟的日子总是个赶个儿,铁老头的生意不会因为老友到来而推迟。清晨一支烟燃烧的时间,就是他们能留出的空闲了。 古斯塔夫拍了拍谢赫的肩膀,“等夏的状况好一点,你带他去找海琥珀要异形金属——这是他应得的。我答应过他,要还他一双眼睛。” 谢赫清清淡淡道,“我可以带他回基地,巩子辽能治好他的眼睛。再不然,工会大厦里,更好的异形金属也有很多。” “哦,那个异能是重塑肉。身的哨兵?”古斯塔夫同样不留情面地点破,“那你想以什么身份带他回基地?” 他揶揄起来,“谢赫?首席哨兵?暗影工会首领?不,从一开始,你就不想让他知道你是谁。” 古斯塔夫意味深长地留下了一句,“小纳撒内尔,你的心思可太明显了啊。” * ——暗影工会。 夏明余明白过来,纳撒内尔出现的时机这么巧合,原来是刚从境里出来的暗影成员。 这是要开始和他谈条件了吗? 谢赫手里的水冷得在杯壁上凝出霜花,但在谢赫异能的微观操纵下,水没有结成冰,依旧流动。 一杯违背物理原理的、零下摄氏度的水,像夏明余的沉默一样醒目。 谢赫垂下眸,把水杯放在桌子的另一侧,“我只是想征询你的意愿,没有在强迫你。” 霜花很快蔓生到桌面上。谢赫的指尖轻点一下杯壁,冻结的花便在触碰到夏明余前消失了。 夏明余落的下风太过明显。两人不处在势均力敌的天平上,因此谢赫的任何举动,都会带来无形的威压。 谢赫想,眼下绝对不是最好的时机——对任何事都是。 夏明余放下还没拆封的营养剂。本来就食之无味,这下更是丧失了下咽的兴趣。 “为什么?”夏明余是真的有些疑惑。 严格意义而言,纳撒内尔能要求他做任何事情。人情上,他救了自己一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能力上,夏明余没有反抗的余地。 如果纳撒内尔想更顺理成章,大可以制造些困境,让夏明余非走这条路不可。 他就是一条砧板上的鱼,哪个屠夫会多余问一句鱼肉的意愿? 在宕机的沉默里,夏明余原本都想好了未来的可能性。 被纳撒内尔带走,从此成为他名义上的“专属向导”,实际上的菟丝花。眼睛能不能治全看他心情,有多少自由全凭他良心。死路一条。 在暗影工会再次遇到阮从昀,大打一架,没长进,打不过。死路一条。 碰到谢赫,因为左脚先踏入工会大厦,突然触发了重生bug,再次被首席大人杀死。死路一条。 ——嗯,三条路可走,未来可期。 他永远是大难临头的时候最幽默。 谢赫很淡地重复了夏明余的话,“……为什么?”他解释道,“就是字面意思而已。我提供选择,你有权拒绝。” 夏明余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谢赫思忖着看他,水色的眸色干净又清凌。总觉得,这只小蝴蝶又脑补了一些很可怕的东西。 见夏明余一直没动营养剂,谢赫关心道,“你不喜欢营养剂吗?” 被提醒后,夏明余才开始很慢地进食。一边进食,一边思考纳撒内尔话里的真实性。 营养剂由纯粹的人体所需能量组成,称不上什么口感和味道,是末世为数不多普及大众的发明。 几口之后,夏明余苍白的脸色终于回了温。 谢赫吸取刚刚的经验,让夏明余有了些能量补给后,才再开口道,“我们等会再做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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