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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余理解了一下,“所以,和天文物理有关?”总得理解,才能运用。 “可以这么说。但造物者的规则,不必与现世相符。”谢赫道,“比如,想象你是造世主,用这样的信念构建规则。” 做出一个细致的宇宙模型,要求掌握的知识和能力都相当严苛,纳撒内尔未免太过谦虚。 不过,漂亮与震撼是一回事,消耗极大、看不出什么用途,又是另一回事。 夏明余喃喃自语,“首席为什么要构建一个小型宇宙?” 总不可能是为了炫耀能力吧? 谢赫在早期做过很多精神力试验,构建微型宇宙只是其中一项,但因为成果比较容易被理解,似乎流传得更广些。 谢赫看向夏明余,很淡地笑了一下,“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哄人用的。你喜欢吗?” 宇宙虽然微型,却别有洞天,辽阔而真实。仿佛突破了物理空间的限制,拥有无限之空间。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一个烟蒂里,蕴藏着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宇宙。 夏明余笑道,“谢谢,很精彩。” 他想起了姆西斯哈之境里的闪耀阶梯,盘旋而上,也盘旋而下,打破了空间的确定性,并不存在绝对的上与下。 夏明余简单地描述后,谢赫答道,“彭罗斯阶梯。” 经典的几何学悖论——当然,现在已经不能称之为悖论了。在合适的多维时空下,彭罗斯阶梯是可以真实存在的。 种种神迹般的存在,尽管动摇了人类的科学大厦,却也让人们对科学的盲目信仰再次蒸蒸日上。 因为失去了确定性和纯理性,末世的科技反而更充满了想象力,不断突破着极限。 特蕾莎女士在课上就强调过想象力的重要性,“我们穷极一生,只为开拓无尽的边界。” 这是人类在陨落前最庞大的志向、理想和野心。 大雨滂沱,不见颓势,反而愈演愈烈。雨丝连绵成幕,连呼吸都像是浸润在水中。 夏明余的长发在潮湿后会自然卷曲起来,连倾落的弧度都美得颇有氛围。狂风刮过,黑色披风和长发一同飒飒起舞。 夏明余问,“你怎么会认识古斯塔夫?”他还以为,暗影里的大人物不会和荒墟有交集。 他又体贴地补上一句,“如果不方便回答的话,可以不回答。” “没有不方便。”谢赫的回答很简略,“我和古斯塔夫是在科研所认识的,觉醒哨兵后,我们一起出过任务。他退役之后在北地荒墟定居,我们只偶尔聚聚。” “在荒墟定居”。看起来,古斯塔夫的确把这里当成了余生的归宿。 夏明余蓦然想,他是会继续四海为家地流浪,还是也能找到个归宿呢? 他上一世定居的荒墟现在还没发展起来。在南方第一基地租的房子空了这么久,可能已经被转手了——他还交了那么贵的房租! 想到这里,夏明余沉郁地吐出一口气。 但夏明余更关注的是另一个信息,“你以前在科研所?” “嗯。” “那你也知道Metamorphosis计划?” 谢赫挑起眉,“古斯塔夫和你说了这个?”夏明余点头后,谢赫道,“科研所一直没有停止救世计划。Metamorphosis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也不是最危险的禁制文件。” ——救世计划。真是耳熟极了的名字。 科研所致力于召集最顶尖的科学家,鼓励他们提出不同的救世方案,并大力支持研发。 但最后是如愿以偿,还是培育出新的怪物,都未可知。科学在抵御恐怖的最前沿,往往与难以名状的存在有着更密切的接触途径。 “所以,古斯塔夫定居北地荒墟,其实是郁郁不得志后的隐居?”夏明余想开个轻松的玩笑,揭过这个话题。 但谢赫淡淡道,“是古斯塔夫自己终止了Metamorphosis。他没和你说这个么?” 夏明余怔了一下,“是他自己终止的?” 谢赫轻声道,“科学能决定我们从哪里开始,但人性能决定我们在哪里结束。”他笑了笑,“古斯塔夫一直有成为恶棍反派的梦想,我是不是戳破他的伪装了?” 夏明余也笑开,“看来是的。” 末世后人们逐渐变得唯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见解,各有各的疯狂。 夏明余对各种救世的行为都怀有最乐观的期待和最悲观的准备。世界是个果核,搭满了草台班子。从外向内是摧毁,从内向外是新生。 人与人之间都是命运共同体。如果成功了,就一起生存;如果失败了,就一起灭亡。 这是夏明余的“果核论”。 他寥寥几句开了个头,又觉得不该说这么多,显得自大,不再继续了。 谢赫却没放过夏明余难得的剖白,缓声问,“如果世界只是个果核,那我们呢?”他顿了一下,“我是说……” 无从解释,于是也顿住了。 他又能从夏明余这里求得什么回答呢?他们现在还什么都不是。 “我们?”夏明余很轻地笑了一下,主动递了台阶,“我们是在果核里一起看星星的人。” 微型宇宙的璀璨星河还萦绕在两人之间,莹莹地照耀着谈心时的距离。 一个不让他落空又不至于逾矩的体面回答。 谢赫甚至隐隐觉得,夏明余是看在救命的恩情上,才这样模棱两可。 他左手是精神拓印的银色河流,右手是触手可及的隐晦亲密。唯独,两颗心离得最远。 但至少,夏明余不讨厌他。 浅尝辄止。该知足了。 夏明余探出手,亮银色的精神力从他的手心汩汩涌出,云雾般缥缈缭绕,覆盖住了果核宇宙。 半透的银色云雾散去,谢赫创造的星河流转,变成了…… 棉花糖宇宙。 云絮般的星河是扯开的棉花糖纹路,星球与星环是棉花糖揉搓过的糖果。深深浅浅、形状不一、斑斓各色。 夏明余的悟性很强悍,谢赫眸中盛着欣赏,轻声问,“为什么是棉花糖?” 夏明余轻松地笑了笑,“我把自己想象成拉棉花糖哄小孩开心的人。” ——他才不会承认,有他缺乏了亿点点物理知识的原因。 在姆西斯哈之境后,夏明余心底隐隐抵触过于庞大的野心。 成为“造世主”,成为“上帝”,成为“神像”,成为“英雄”。都不是他想要的。 不如,就用平凡抵消伟大。 夏明余的言下之意,尽管内敛含蓄,谢赫却不言而明。 他很淡地勾起笑意,“那很好。” 荒墟的雨响亮得几乎盖过了说话的声音。现在,夏明余的确觉得有些冷了。 他无奈地笑问,“雨会变小吗,纳撒内尔?” 夏明余纵容的笑意,似乎在告诉谢赫——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场一旦开始便轻易不会结束的雨。 他是明白的,但他还是停下了步伐。 谢赫心跳漏了一拍的失神,让他们头顶的“屋檐”漏了点雨淌下来。在雨滴落在夏明余身上之前,谢赫又及时用异能接住了。 ——这里从来没有过屋檐,不过是谢赫用异能隔开了瓢泼大雨。 隔成平面的、透明的雨帘,仿佛一面倒置的池水涟漪。叮叮咚咚,像他的心跳。 “回去吗?” “……好。” 潮湿的、晦暗不明的北地荒墟。潮湿的、尘埃落定的罪恶。 潮湿的、不明不白却默契至极的同檐。潮湿的、他的心。 大雨漫了一整夜,打翻了少年情窦初开的琉璃瓶,散落一地满溢而出的、欲壑难填的心愿。 在今夜之后,它们都被印上了夏明余的名字。 这是属于纳撒内尔最伟大的占有,属于谢赫最渺小的私心。 第53章 但愿 通澈而冷冽的金属色泽,每个棱角都如同精密地切割过,按照斐波那契数列排列递增的密度。 古斯塔夫摘下眼上的简易显微镜,喝了一大口冷水冷静思绪。金属表面的类藤蔓图纹鬼斧神工,透着诡异的气息,看久了几乎摄人心魄。 “啧,海琥珀这次出手可真大方。”能让古斯塔夫看了都头昏的异形金属可不多了。 自从答应了夏明余,古斯塔夫就一直在研究义眼。这是他曾经半途而废的方向,再次拾起,竟然有恍如隔世之感。 至于作为义眼主人的夏明余和纳撒内尔? 古斯塔夫忍不住嗤了一声。铁老巢还是第一次做别人秘密约会的地点,真是怎么听怎么新鲜。 他启动了手边的仪器,正式进入工作状态。 * 夏明余坐在床侧,长瀑般的黑发披散而下,端静地等在那儿,像是幽夜里的一抹煞白。 清脆的器械声音,是纳撒内尔关上了灯。 开不开灯于夏明余都无异,在一双盲眼前,什么都只是黝黑。那么,纳撒内尔关上灯,又是为了遮住什么、躲避什么呢。 夏明余略微抬起眼,凭借直觉看向纳撒内尔的方向。 战靴落在地上的声音沉闷缓慢,纳撒内尔的气息逐渐逼近。夏明余数着心跳,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 还剩最后两根抑制环。解开它,他就不会再被压制力量,也能安心地躺上古斯塔夫的手术台。 在北地荒墟停滞的生命时针,又能重新开始运转。 蝴蝶轻吻上谢赫的指尖,传递来微微的烫意。进入图景的刹那,夏明余握住了谢赫的手腕。 “我在。”谢赫低声哄道。 夏明余因为纳撒内尔的回应愣了一下。 纳撒内尔似乎真的把他看成脆弱的小蝴蝶了,一个时刻需要保护的弱小者。 尽管在北地荒墟来看,他的形象的确如此,但夏明余还是觉得很新奇。 “不,我不是觉得害怕……”夏明余笑了笑,“只是想最后再问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一定需要一个理由?” “我想,是的。” 谢赫反握住夏明余的手腕,安抚地轻拍了拍。他低声道,“那我想,你肯定也明白,人并不总能得到想得到的东西。” 他松开了手,“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是如此。” 这样模棱两可的语气,应该更能降低夏明余的警惕吧。也不知道他离开之后,夏明余又会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会猜出来么?猜出多少? 夏明余轻笑一声,“好。”干脆利落,没有纠结。 谢赫垂眸看着他。精神图景中的蝴蝶熟稔多了,也温柔多了。 像荒墟的这场雨,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 最开始,他是为什么想要带走夏明余呢? 向哨间致命的吸引力是,兜兜转转的命运暗示也是,却都没有压倒性的必要。 ——让他停驻目光的,还是夏明余身上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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