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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余的心率居高不下,一时丧失了语言功能。他一身冷汗涔涔,罕见地看起来有些动摇和脆弱。 让向导恢复的最好办法,显然是让哨兵开启精神图景,供向导汲取力量。但更显然的,是卢柯逸和夏明余都不愿意这么做。 “你遇到了什么?”卢柯逸淡淡地看着他,“你可以不说,但不要说谎。你如果说谎,我会知道。 夏明余强压下呕吐的冲动——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像是灵魂和肉。体被强行撕裂又重组。 “……想吐就吐吧。”卢柯逸勉强妥协,并且把自己裹得暖乎乎的、车上唯一一条毯子盖在了夏明余的身上。 这是她最大的善良了。在谵妄里失温后,夏明余的身体比北极的冰还冷。 夏明余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声音干哑虚弱,“你怎么判断我是否在说谎?” 卢柯逸给出了和夏明余一样的回答,慢慢道,“直觉。接触久了人的记忆,就会对人的细微情绪很敏感。你是向导,以后只会比我更熟练。” 她的眼神很淡,“一问换一问。你最后想查询谁?” “谢首席。”夏明余倒是真的想掌握点儿谢赫的信息,才好不那么被动,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退了一步。 “哈……”卢柯逸道,“幸好打断你了。我们的这位首席可是科研所的心肝宝贝呢。难怪你谵妄这么严重,是被针对了吧。” 夏明余的反应却没有如卢柯逸的想象。他愣怔了一下,反问确认道,“谢首席在科研所工作过?” “你不知道?”卢柯逸有些好笑,“我还以为你在选择工会前,已经把谢首席的履历倒背如流了呢。” ——“天之骄子。” 卢柯逸用这个形容时,像是陷入了回忆,难得收起了恹恹的神情,语气寡淡却认真。 “科研所的很多人都会选择离开这里、加入工会,但它也想留住一些人才。它最想要留住的人是谢首席,但科研所之外的地方更需要他。首席也有自己的选择。” 夏明余问,“在科研所的时候,你和他共事过吗?” 卢柯逸有些一言难尽,难得表情鲜明地撇了下嘴,“没有。在谢首席面前思考,以及让他等待你思考,都是很让人痛苦的事情。” 夏明余笑了一声,“哦,他会不耐烦么?” 卢柯逸不想多说的拒绝含义很浓厚,言简意赅道,“恰恰相反。” ——“天赋是一座高山。”她说的话,原来还有这么一层过往。 迎着夏明余的目光,卢柯逸不自然地岔开话题,“除了谢首席,当时的科研所还有一对双子星。不过,一个死了,一个下落不明。” 但夏明余不肯跟着她的话头走,又问道,“谢首席……有什么别的称呼吗?”夏明余有些犹豫,低声道,“类似于,昵称?” 卢柯逸懒懒道,“你都不知道,我又怎么会知道?”她撩起眼皮,“你和谢首席私交怎么样?” 夏明余摇头。 “那你小心点吧。没有私交,但帮了你这么大的忙,怕不是要来索命的。”姆西斯哈之境的流程已经到了最后一步,最迟两天后就能尘埃落定。 “索命……”夏明余仔细摩挲过这两个字,最终只是笑了笑。 * 身上的不适感消退了一些,夏明余开始回忆和叙述刚刚的经历。他隐瞒了Metamorphosis,只说了一些与姆西斯哈相关的部分。 “你不该仔细看那些手稿的。”卢柯逸道,“更不该尝试察看尸体。如果,死亡是过去或者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你无法改变它。” “那么,如果是未来呢?” 卢柯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几乎是警告道,“你无法阻止它的发生。” “为什么?我记得那个空间的编号,现在去叫停研究,就可以避免死亡。” 卢柯逸打断了夏明余,严肃道,“你知道波粒二象性吗?我们得出的结论和我们的观测行为本身大有联系,也就是说,观测会影响未来的走向。 “生与死在同一时刻是互斥的,就像波与粒子在同一时刻也是互斥的。但是,这两种状态在更高的层次上是统一在一起的,波与粒作为电子的两面,被纳入一个整体概念里,成为叠加态。” 在这个话题上,卢柯逸紧蹙起眉头,解释得极为细致,“人的生与死也是如此。假如将生命比喻成一个具象的物体,在某个节点之前是生,之后是死。仅针对这个物体而言,生与死是一体两面的。” “这个节点,是时间?” “它可以是时间,但也可能不是。时间概念是一种错觉,科研所不就向你证明了这一点?” 卢柯逸继续道,“你只是通过方块空间向你展示的切片,观测到了死亡,但这不代表,这是未来会真实发生的事情。 “忘掉你的观测,让事态顺其发展,反而可能让你的观测失效。但倘若你干涉了因果,一切就无可转圜了。” ——因果。 夏明余捕捉到这个用词。在姆西斯哈之境里,他也深刻体会到了因果的错乱。 过去、现在、未来,实际上全都同时存在着。只有身处于有限的维度中,视野因为局限而狭隘的存在——譬如人类,才会认为时间是一条有序的河流。 但正是因为这种局限,人类过往才能幸免于难。生活在名为无知的平静小岛上,对所处的可怕处境浑然不觉,却愚勇地将科学扬帆起航,直到被无法承受的真相击沉海底。 夏明余突然想到一个bug,“那么,我们在科研所里,是不是有可能观测到自己的未来?” 卢柯逸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已经观测到了。”她指向“门”——在夏明余眼里是银门,在她眼里是怪物尸体,“这是命运的预示。” 她道,“门是可以解析的,但一般没人会解析自己的未来,风险太大。想象一下,把自己扁平成物件,剖析每一种情绪和迹象。极端的坦诚,极端的痛苦。” “有人解析过吗?” 卢柯逸似笑非笑,“据说,谢首席解析过。” 夏明余凝视着银色之门,不由得轻叹。命运的预示像谵妄一样,晦涩而痛苦。 “在你眼里,门是什么?” 卢柯逸沉默了一下,“怪物。我看到的,是怪物尸体。” ------- 作者有话说:将波粒二象性和生死、因果联系在一起,完全是本人三脚猫水平的胡扯!大家随便看看就好,不用纠结哈~ 第65章 概念 夏明余对“姆西斯哈”才刚开了个头,卢柯逸叹了口气,“就到这里吧。知道太多对我不好,容易死。” 夏明余笑道,“难道会有人逼杀你来获取情报?” 卢柯逸轻笑一声,“你知道为什么科研所里牺牲的人那么多?”她指了指太阳穴,“思想,比任何东西都更有感染性。这也是科研所采取单独封闭式空间的原因。” 因姆西斯哈之境而死的人多得令人咂舌,她可不想惹火上身。 “既然是记忆,不可以清洗掉吗?” “这很复杂。就算记忆被清洗掉了,有些影响也还是会存在。” 卢柯逸食指有规律地点了方向盘,“而且,清洗记忆的操作有很多种,对应的结果也各有不同。” 夏明余的透蓝眸子幽幽地折射着光,垂下眼睫的时候美得叫人心惊。 车外是各人眼中的“门”,而在卢柯逸的怪物尸体衬托下,夏明余的气质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非人和鬼魅,与血腥、死亡、异种相称。 倘若他想,这可以是杀意凛凛的美,但他偏偏表现得温和体面,让卢柯逸不由自主地放下防备。 从一开始相遇到现在,她被引导得越发话多、细致、坦诚,却浑然不觉。 夏明余略微抬起头,裹紧了松垮的毯子,“所以,倘若我质疑自己的记忆,原因也很难被确定,是么?” 长发凌乱地散在肩膀、毯子,甚至柔柔地缭在夏明余指间,为谵妄后的虚弱更添了一抹艳色。 卢柯逸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可以了,出发吧。” 卢柯逸上下端详着夏明余,确认路上不会出大问题,才踩下油门。 她接上夏明余方才的疑问,“我早说了,记忆是脆弱的缺陷,人的潜意识漏洞百出。你的记忆,是在境后出现了损伤吗?” 夏明余迟疑道,“或许。”毕竟,他的记忆缺失早在姆西斯哈之境前就有了端倪。 卢柯逸的车速飙升得很均匀。一开始开车,她就又恢复了恹恹欲睡的状态,“境后的后遗症五花八门,失忆只是普遍症状之一。” “如果,不是后遗症呢?” “那可能性太多了。科研所为了保密和人身安全,有特殊的记忆清洗方式,但人在事后会知道有记忆被剥夺了。我的异能,可以是无声无息的。” 卢柯逸草草举了几个例子,最后道,“或者,有人愿意把自己的脑子格式化,那么删除记忆,就会像删除数据一样容易。” “如果都不是,那你可以怀疑一下,这到底是不是失忆。”她微微眯起眼,“还有一种很罕见的症状——概念缺失。这两者有相似之处,但不是一个东西。” 夏明余提起了一些兴趣。 “不过,概念的缺失也分程度,症状很不同。”卢柯逸想了想,“和你讲个真实病例吧,我曾经见过有人缺失了‘水’的概念。” “水?” “对,就是平时用来喝的水。很奇怪吧?第一个月,他症状很严重。我们和他沟通时说到水,他都听不见、听不懂,像被认知滤网过滤掉了,而且会因为过度恐惧而晕厥。拿一杯水给他看,明明水就在他面前,他也无法理解,还以为我们要害他,死都不肯喝下。” 卢柯逸语气又慢又懒,像在说着睡前故事,但夏明余听得背脊发凉。 “病人不肯喝水,很棘手吧。” “是的,所以我们换了一种办法,并且有了很惊人的发现。我们用可食用糖精把一杯水染成了红色的,骗他说是西瓜汁,他就喝下去了,没有任何异常。” “他没觉得味道不对劲吗?” 卢柯逸摇头,“他笑呵呵地说,末世之后就没吃过西瓜,原来是这个味道吗,好像和记忆里不太一样。” 卢柯逸讲述起曾经的研究经历,竟然活泼了许多,言语间都透着兴致。 “这个反应还挺正常的。” “事实上,除了水的概念之外,他完全就是正常人。每次和他因为水产生沟通或者争吵,他很快都会遗忘。” 卢柯逸顿了顿,又纠正了刚才的措辞,“不,应该说那段记忆被自动优化了。第二天再问他,昨天下午你在干什么,他会说躺在病床上看书,但其实是在和我们吵架。” 夏明余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唐尧鹏的失常。“记忆被自动优化”,听起来很符合唐尧鹏的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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