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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余的几份记录,也都多多少少有些联系。 夏明余在干净的纸上随手写下冒出的灵感。他把最开始的“预知未来”划掉,重新写下了三个字。 解梦的工作必须足够忠实地处理梦、神经症和精神错乱之间的关系。 不管梦有多么怪异,形式有多么美妙或荒诞,都不能和真实世界脱钩。梦必须来自经历过的事情,或是客观经历,或是主观经历。 梦可以是现实的扭曲和堆砌,但绝不是偶然的巧合,它不会凭空出现。 倘若梦与清醒是对立面,那它们之间也存在着最亲密的关系。 就像硬币的两面。 谵妄建立在梦的基础上,也该如此。 谵妄里不存在稳定的中心,松散的堆砌浸透全部。它从理智和理性的束缚中解脱,不受控制地盲目发展。 梦是清醒生活的延续。梦只复活碎片。梦是人格的缺口。梦是欲望的达成。 梦可以知道并记得,人们醒时不记得的事。梦揭示了真实存在、但被潜抑或屏蔽的本能。 那如果,谵妄也是这样呢? 如果记录里拥有异能的“她”和尚且没有异能的“她”,都真实存在着? 而异能……以谵妄梦境为介质,降临到了新的“她”身上。 太多的谵妄记录里,人们觉得可怖之处在于,他们身处于绝对不是这个星球的地方,而他们自己也绝对不是人类的生命形态—— 无定形的原生质,拥有无穷无尽的可塑性和延展性的金属生命体,盘踞整个星球的共脑植物…… 倘若,谵妄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凭空而来呢? 如果那些地方、那种生命形态,其实都真实地存在着——或过去,或现在,或未来。 在无尽的时间与空间里,在仰头只见浩瀚的宇宙里,的确有那么一个角落,让这一切真正发生。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依旧是“他们”,共有着同样的灵魂,只是不是人类,而是其他的物种。 谵妄让他们短暂地窥视了生命的另一种—— “可能性。” 夏明余写下了这三个字。 现实的悲剧与谵妄相契合,是因为卢柯逸和她的爱人,最终还是做出了指引向悲剧的选择,让那种可能性成为了现实。 所以,才会像“命运预示”一样。 这三个字,仿佛道破了某种禁制,让夏明余的胸腔猛然有股反噬般的撕裂感。 惊涛骇浪的疼痛让夏明余失控地滑下座椅,桌上的手稿也被挥开,四散飘舞。 灵魂深处,沉寂的神祇金瞳跨越宇宙的界限,同夏明余对视。 他似乎听到了祂的旨意,浑浊而雄厚,“你总是这么……敏锐。” 欣慰的、怜悯的、嘲弄的。 眼睛、鼻腔、嘴角,都在溢出浓稠的血,滴落到手稿上。夏明余方才写下的字开始蠕动模糊,被无名之物抹去存在。 因为惩罚,夏明余知道自己的方向对了。 真理如同雷霆,只有鞭笞他的肉。身,才赐予他真相的一角。 * 宋荣生来基地监狱找夏明余时,正好撞见了这幅诡异又恐怖的场景。 墨迹与手稿分离,像龙卷风一样疯狂地飞舞在夏明余周身和半空中。 夏明余是其中的囚犯。 “先别过来。” 擦去脸庞上的血,夏明余只轻一挥手,磅礴的精神力涌出,纸墨漩涡便被蚕食殆尽。 夏明余走向宋荣生,落了一头的洁白。剔透如初雪般飘落,又很快随着精神力的裹挟消失。 与夏明余接触才短短几天,宋荣生绝对称不上了解他。 单从夏明余的行为,在基地监狱不辞辛劳地救助向哨,不使唤也不为难别人,不参与权力漩涡的斗争——哪怕以最挑剔的眼光来看,都是无可指摘的。 但宋荣生很害怕夏明余。这种害怕甚至没有具体的理由,只是求生的本能。 那不是面对其他高级向哨时,为他们所代表的权力和力量折服倾倒,而尊敬、乃至畏惧。 那是——面对未知的不寒而栗。 就像现在,夏明余朝他走来,用纸巾擦拭着指尖与嘴角的血,温柔道,“有事么,宋领事?” 宋荣生几乎无法呼吸。 “您、您又……”又流血了,受伤了? 夏明余似乎在研究什么,并且充满了阻碍。而他面对疼痛,就像没事人一样。 “没什么事。” “您完全可以休息的,身体为重。” 夏明余这三天,快把基地监狱清空了。 从昨天开始,他已经能够同时重建十人的精神图景,并且这个数字还在持续增长。 夏明余不语,只微笑着看他,等待他说正事。 宋荣生咳了一声,小心翼翼道,“夏先生,您下午有一件新的工作任务,需要您到单人疏导室稍作等待。” 夏明余有些惊讶,“有人要找我做精神疏导么?” 基地都传遍了,说这位新生的S级向导非狂化不救,非重伤不治——好听点是“只打高端局”,说白了就是“不会疏导”。 宋荣生接到的命令只是让夏明余稍作等待,硬着头皮摇头道,“夏先生,这是圣所下达的指令,其他的我也不知情了。” 他生怕夏明余再以为是涅槃要试探他。 夏明余扶起倒地的桌椅,应道,“好。我等会自己过去。” 宋荣生不敢催促,留下了疏导室的定位,就先离开了。 * 离开基地监狱,一直走到圣所中心,走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夏明余依旧动用了异能,不让周围人注意到他,于是路过其他人时,夏明余听到了不少基地的最新消息。 ——审判结束了。 暗影和涅槃都即将离开。 以及,为两大工会送行的、史上最盛大的舞会。 夏明余回想起他唯一一次参加舞会的经历。那时他刚重生不久,对一切尚且懵懂,而只是短短数月,许多都改变了。 最重要的是,他有些怀念圣所化身的便利。夏明余渐渐肯定,它不会再那样明目张胆地为他出现了。 当时的夏明余更愿意把舞会比喻为“相亲角”,但现在,他不再这样想。 为了生存与繁衍,鱼类会溯洄迁徙,而舞会,就是向哨的迁徙。它定向、集群、适应生存需求。 向哨需要彼此来更迭能量,无关性与生育,更无关爱情与陪伴。那是类兽的、维持生命的手段。 舞会的形式,只是噱头,是蛋糕胚上的奶油。 再仔细想想,他当时喝醉了,还同一个人有过一些交流。 ……嗯,好像还读了几句诗?酒精上了头,孔雀开屏似的。现在再回忆,真不明白怎么就鬼迷心窍了。 正这么走神想着,夏明余打开了疏导室的门。 一如圣所风格的、明净温馨的布置,让人放松、柔软的氛围。 门内,有只乖巧的幼体精神体,眨着水灵灵的、稚嫩的眼睛,仰头看着夏明余。 夏明余愣了一下,反手关上门,确认这里没有其他人,才出声道,“……你找我?” 它歪了歪头,似乎听不懂夏明余的话。 夏明余蹲下身,仔细看它。状态良好,不是需要精神疏导的样子。 被安排错地方了? 小黑豹。看起来才几个月大,毛发油亮柔顺,简直和小黑猫一样软乎乎的。 它试探着想凑近夏明余,喉咙里发出小声的呼噜,像在撒娇。 夏明余忍不住想笑,但故意不去摸它。呼噜声变得有些委屈,夏明余这才伸手去揉它的脑袋。 小黑豹顺势倒在夏明余臂弯里,脑袋来来回回地蹭着手心。 ……这么黏人? 夏明余干脆抱着它起身,笑道,“那就陪我一起等人吧。” 那双清凌的兽瞳,真是漂亮极了,水蓝为底,又泛着青与金的辉芒。 不知为什么,这双兽瞳……夏明余总觉得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一人一兽这么对视着,最终是小黑豹避开了视线。 等待的时间里,夏明余也没有闲着,继续研究记录——宋荣生为他新取的手稿。 午后静谧,恍有岁月悠长之感。 夏明余其实无所谓圣所为他安排了与谁的见面。毕竟,总不能是谢赫吧? ……嗯,如果真是的话,就当他没说过。 听说精神体区总是鸡飞狗跳的,但夏明余刚来圣所那天,其实在精神体区度过了一个不错的早晨。小型动物咖,带薪摸鱼。 但夏明余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乖巧的精神体,蜷缩在他怀里,不把他当成人形肉垫打盹,也不打扰他工作。 除了翻页的声音,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午后舒适,怀里柔软温暖的热源小幅度呼吸着,夏明余受它的影响,呼吸也渐渐平稳—— “啪。” 夏明余的头越垂越低,最终趴在了桌上。 睡着了。 夏明余的确是累极了。 眼下淡淡的乌青,被长睫垂落的阴影覆盖。 疲惫像轰隆作响的风机,终于在此刻得到片刻安宁。 夜里,他不再让唐尧鹏守着自己——夏明余是那么敏锐,自然看出了唐尧鹏在害怕。 他向宋荣生要了最高级别的束缚环。每夜过后,手腕与脖颈的伤痕都越来越深,而他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 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午后,潜意识暗示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夏明余终于得以小憩。 这下,小黑豹就被夏明余严严实实地当成抱枕了。 它从头与臂弯的空隙里凑出脑袋呼吸,看到夏明余右手还松松地拿着一支笔,身体朝前探了探,咬住笔头,把笔抽出来,放在桌上。 ——好,安全了。放心睡吧。 它与夏明余的脸庞凑得极近,鼻尖抵着鼻尖。 它很轻地嗅了嗅。夏明余的气息似乎比常人凉,它便圈起尾巴,给夏明余当毛绒围脖。 半透明的蝴蝶从夏明余身上冒出来,在小黑豹的耳尖上轻点一下。 它刚想伸爪去捉蝴蝶,蝴蝶却已经飘荡着散作星屑。 已经过了有一段时间,夏明余对精神力的掌控有了长足的进步,精神体都不再能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凝出实体调皮。 小黑豹有些遗憾地缩回了脑袋,安分地当夏明余的午睡抱枕。 * 夏明余错觉,这真的是很长、很好的一觉。没有梦的侵袭。 他直起身,睁开朦胧的眼,意识渐渐清明—— 这里是……疏导室?对了,他该是有事才过来的…… 诶,小黑豹呢? 夏明余朝旁边看去,一下撞进一双水蓝青金的眼眸,不由得愣怔。 那人一丝不苟地穿着纯黑军式制服,坐在与夏明余对角线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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