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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他虔诚得像是许愿池前许愿的稚童。 只是,他的许愿池是未知的境,所以应召他的,也只会是从深渊而来的恶鬼。 夏明余翻身起来,刀柄像划过流水一样割断了飞行员的两边脚踝。 动作毫不犹豫,快得毫无反抗余地。 “呃啊——!!!”飞行员尖利地嚎叫起来。失去了双脚,他径直向后倒去。 夏明余用刀尖把那两只断脚扫进境里,境内贪婪的巨兽轻易吞食进去,黑暗甚至食髓知味地又凑近了些。 夏明余就这样回到了飞行艇内,背后是近在咫尺的黑暗浓雾,他摘下头盔,长发凌乱地狂舞起来。 他仿佛从地狱应召而生。 飞行员咳呛着血,又忍不住大笑。他一边用双手拖动身体往后挪动,一边诡谲道,“你没进去……你躲在飞行艇下面?” 夏明余迈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他单膝蹲下,冷淡地用刀尖挑起飞行员的下巴,并不在意削铁如泥的锋尖已经在飞行员的皮肤上切开血痕。 夏明余轻柔笑道,“是啊。支撑了半天,害得我手臂还有点酸呢。说不定一个手抖,你就人头落地了?” 夏明余笑起来太漂亮,连挑衅都凌厉得带着艳气。 夏明余的刀尖已经探到喉咙,飞行员依然咧开嘴道,“咳……咳咳,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随着他说话时喉结的上下滑动,刀刺得更深,话语和血液一起流淌下来。 艾尔肯不会追问夏明余要去哪儿,为他多此一举地安排飞行艇,以及,艾尔肯根本不需要飞行员。 要顶用身份,却也不做个靠谱的背调,真不知道是谁蠢。 夏明余淡淡道,“我不为死人解答。”他伸出另一只手,揪住飞行员的头发。 飞行员挣扎着,痛苦地仰起头,夏明余却敏锐地察觉了一丝端倪。他重重地从边缘处撕开那层人皮,血肉分离的淋漓感淌了他满手。 但裸。露的肉又很快被一层新的人皮覆盖,夏明余这次认识了,他笑了一声,“莱尔?” 那个骗他的工会猎头,在基地医院还见过一面。 “你不是说,不想和我再见么?”夏明余的刀尖挑着那层血淋淋的人皮,凑到莱尔面前晃了晃,新鲜的血腥气扑鼻,“这是你的异能?连声带都可以改变?” 莱尔只是低声地笑着,连带着胸腔都在嘶哑地共鸣。 “没关系,你不说,我也会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夏明余蓝瞳幽幽地映出光芒,如同诱人深入的陷阱,鎏银色的精神力明明灭灭,“告诉我,谁指使的你……你想做什么,得到什么……” 夏明余在入侵他的思想——从来没听说过,向导的能力是这么用的。 但莱尔的思想里是纯然的腐朽和污染,空空荡荡,夏明余无法探知任何信息。 夏明余愣了愣。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思想。思想可以被污染、饱受煎熬和痛苦、难以解脱,但绝不会一无所有。 莱尔的眼眶里瞬间被黑暗充斥,在他进一步异化前,夏明余的双刀分别穿透了他的心脏和喉咙。 “喀……咳咳咳,呕……”但莱尔依然在断断续续地说话,甚至扬起满意的笑容,“出手真狠啊,不愧是……被选中的……” 被选中的什么? 夏明余没来得及捕捉莱尔一闪而过的念头,他的浑身已经化成腥臭的黑浆,无数只死瞳和活瞳流淌其中。 这是——林博一般的气息。邪物的气息。 夏明余早就察觉,他对邪物的敏锐度远超其他人,甚至可以区分邪物之间的细微差别。 它攀沿着刀向上,又单独化形出莱尔的人头,那猩红的长舌露出来,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夏明余用精神力猛地震刀,将这恶心的不明物体甩开。 “......Tekeli-li!Tekeli-li!” 它一边尖叫着,一边重新聚形,无数分泌着绿色黏液的黑暗触手连接着中间巨大的肉瘤,瞳孔们在它的身躯上自由地流动,四处乱转。 它撞开另一边舱门的,滑落了下去。 夏明余拾起成块的碎玻璃,将它们淬炼成尖锐的刀刃,站在艇舷旁,朝它猛地甩出十数把,将它钉死在地面上。 在夏明余给异能枪注入精神力上膛的时候,它却又像煮沸的沼泽一样融化开来,避开刀刃,再次聚形。 无数或大或小的触手,使得它逃跑的速度非常快。 这一个多月来,夏明余经常找艾尔肯学习武器库里的武器用法,训练强度大到令人咋舌。 夏明余天生手稳,准头非常好,但遇到如此快速运动的目标,难免有些棘手。 ——嘭。 夏明余这一枪射中了它的正中央,冰雪迅速在它身上弥漫,但凝固到触手的速度,远不及触手爬行的速度。 夏明余又连射几枪,最终还是被它逃走。 继续追下去的成本太大,得不偿失。夏明余放下异能枪,在驾驶台上操作自动返航,同时不住思考。 到底是莱尔被异形吞噬附身,还是说……从来没有过莱尔这号人物,而是异形伪装成人类,长久地潜伏在基地里? 哪种可能性都不容乐观,但后者尤甚。 境内黑暗流转,里面深不可测的未知之处传来声响。 那或许不能称之为声音,而只是一种混沌的感觉,只有依靠过于敏感的人类的想象,才能将它转化为一些模糊杂乱的、不可能由人类发出的声音。 面朝着不断吞噬扩大的境,夏明余从暗扣里拿出那枚硬币。 莱尔将它扔下,夏明余接住了它,而现在,他终于有看清楚那是什么。 硬币大小的异形金属。密度和重量都很大,放在手中沉甸甸的。 夏明余抬起它,与眼睛齐平,旋转着观察它的凹凸不平和金属纹理。 与记忆中的模样完全符合。 夏明余突然忍不住发笑。 当人意识到被命运愚弄至此的时候,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无力和愤怒,而是单纯的——嘲笑自己,嘲笑精心计划,不过是步步走上注定的圈套。 是否该说,他还是低估了命运待他的恶意? 那分明是Metamorphosis计划的秘密核心,封藏在科研所的0013号救世计划原型,古斯塔夫最疯狂也最庞大的野心和心血。 夏明余在科研所亲眼看到了它的结局。 空间自毁的大火带来了盛大的爆炸,金属大脑萎缩成一枚硬币大小。 它已经消失了,它本该消失的。 但它却在这里,从莱尔那儿,来到夏明余的手心。 姆西斯哈之境让夏明余流落到北地荒墟,被阿彻和古斯塔夫救下,得知陈年的秘辛。 回到南方第一基地,加入涅槃工会,研究记忆的卢柯逸带他去科研所,见到Meta计划的终结。 所有的所有,由这枚“硬币”串联起前因后果,不过是为了让夏明余此时此刻,站在这个为他而生的境前,并且不得不——迎着陷阱,纵身一跃。 “你置身于时间的迷宫,却一无所知……” 夏明余很轻地呢喃着。 莱尔读的诗。 但是,那最初是夏明余在舞会上对覆面的黑眸男子读的诗。 夏明余事后常常觉得那夜是酒精促使的过度开屏,不然,就是鬼迷心窍——居然,真的是。 所以,那个黑眸男子是谁? 巧合和直觉让夏明余浮出一个诡异的猜想——难道,是谢赫吗?他为了来见自己,甚至特意改变了瞳色? 而他,竟然迟钝到听不出谢赫的声音。 他认不出谢赫。 夏明余想,任何人被他遗忘,都比谢赫来得更合理。他居然认不出前世杀死他的人、让他重生的人?多么荒谬啊。 莱尔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是,“夏明余,你还不够疯狂。你在顾忌什么、克制什么?” 夏明余将硬币紧紧攥在手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诗人在甲板上丢下被时间与黑暗吞没的硬币。 这是不可挽回的动作,诗人在那一刻创造了两条连续的、平行的、或许无限的世界线——或者说,可能性。 硬币被丢下的可能,与硬币没被丢下的可能。 做出了一种选择的可能,与做出另一种选择的可能。 但夏明余不是诗人——他早就不是诗人了。 他是曾被压断脊梁的绝路之人,握剑比握笔熟练。 他是趋之若鹜的亡命之徒,是抗争的战士,是向无名之物祈祷力量、祈祷逢生的人。 夏明余跳下飞行艇,纵身跃入境。 黑暗吞噬了他,随即停止扩张,渐渐变小,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他就是那枚硬币。 被命运扔下甲板,浸入险恶的、喜怒无常的大海深处。 流水将他带往深渊,啮咬着他在生与死、睡梦与警醒徘徊的每一刻。 置身于时间与它的迷宫,一无所知。 ------- 作者有话说:在21章第一次引用这首诗的时候,就忍不住想着什么时候能再次写到这个伏笔~终于! 这首诗可以算是本文的定调之一。 在此附上全诗。 《致一枚硬币》 博尔赫斯 在这狂风暴雨的寒夜我从蒙得维的亚启航。 拐过塞罗的时候, 在上甲板,我丢下了 一枚硬币,它煜煜发光,又沉入泥浆, 一件光明的事物,被时间与黑暗吞没。 我感到,我做出了一件不可挽回的行动, 在这颗行星的历史中加入了 两个连续的,平行的,或许无限的系列: 我的命运,它是由忧惧,爱与徒劳的兴败组成, 以及那个金属圆片的命运, 流水将把它带到温柔的深渊 或是茫茫大海,大海仍在啮咬着 萨克森人或维京人的赃物。 我睡梦与警醒的每一个瞬间 对应着那盲目的钱币的另一个瞬间。 有的时候我心怀愧疚之感, 有时,则是嫉妒, 因为你置身于时间与它的迷宫,像我们一样, 却一无所知。 第78章 搁浅 不停地坠落。 没有尽头地,仿佛永远不会止歇地坠落。 混沌不明的想法侵入夏明余的脑海里,问他,“你……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灵魂深处被侵犯的感觉越发强烈,但除了失重地坠落,夏明余近乎失去意识。 “失去所爱?……声名、同伴,还是生命本身?”那股想法恶劣地搅弄着夏明余的记忆和情绪,如同一只可憎的大手穿透皮肤与骨骼,直抵他的大脑。 那股声音继续诱哄着,“你害怕死亡……还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未知……你的……宿命。” “——啊,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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