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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在后宫沉浮三十年,历经三任宫斗冠军,悉知每一个宫斗选手需求的高级太医,他敏锐地觉察出,这并非是配一个药这么简单。 抛开表面深入研究,这分明就是派系之间的斗争。 一方是君后。 虽然一切事情都是因君后而起的,但这边的要求却是最简单干脆,没有多余的成分的。 宫里有人怀了君上的孩子——这可能是真的——君后为了自己的地位不动摇,狠下杀手,要解决了肚子里的孩子,不留后患。 给他配一剂堕胎药,最为方便省事。 但这时候谢相又横插一脚。 太医院原以为谢相和君后是一伙儿的,想向谢相卖个好,可没想到双方需求完全不一样。 谢相想要保住这个孩子。 不过看起来,谢相在意的并不是“孩子”本身,而是想要将其作为筹码,进行一番博弈。 等等…… 谢相该不会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吧? 太医隐隐觉得好像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而最奇怪的还属是君上。 在知道君后要给别人打胎的时候,君上显然是愤怒的。但随即又让他按照君后的要求配药,看起来应该是准备顺水推舟,打算以此抓住君后的把柄。 想到这里,太医头大如斗。 这种宫廷阴私,一旦掺和进去,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更别说现在他不仅是掺和进去了,更是身处在旋涡中心,怎么逃也逃不了。 三拨人给他提了三方需求,这药配得好,会死;配不好,更可能会死。 太医麻了。 这药到底该怎么配,才能让三方人都满意? 太医愁眉苦脸,抓着仅剩无几的头发,忽然灵光一闪。 ——有了! - 转眼就是第二天。 到了该来拿药的时候了。 太医一改昨夜的苦瓜脸,神清气爽地等着对方派人上门来。 时间还没到,就听见门口传来了叩门声。 两虚一实。 三长一短。 是早就对好的暗号。 太医压低了声音说:“进来。” 话音落下,就听见“吱嘎”一声,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看样子是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经过了乔装打扮的。 但这有什么用呢? 这一切早就落入了其他人的眼中。 在这三方博弈中,显而易见,君后这一方是妥妥的炮灰。 若无意外发生,不管是谁赢了,到了最后,君后都是要被牺牲的那一方。 百般算计,终究还是一场空。 太医自觉看穿了一切,感慨地摸了摸胡须,提起了正事:“白鹭姑娘,这是你要的药。” 来人摘下帽兜,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不是别人,正事凤启宫的大宫女白鹭。 白鹭闻言,上前一步,正要伸手去取,可等看清桌上的情景,动作一愣,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红木圆桌上是有包好的药。 只是奇怪的是,并不止一包。 白鹭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又问:“哪一包是?” 太医也看了过去,见桌上两个药包整齐摆放,像是才发现一般,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都是我昨夜喝醉了,一时疏忽大意,把配好的药都放在这里了。对不住、对不住。” 白鹭感觉到了一点不对,把手收了回来:“那就劳烦太医把我要的药给我。” 太医没有动,而是老神老在的说:“我说了,昨夜喝醉了,这喝醉前配得药,早就忘记哪一份是什么药效了。” 白鹭皱起眉头,冷声道:“身为太医,连个药方都分不出来?” 太医打马虎眼:“白鹭姑娘,你这话说的真是的……天下药方这么多,药效千变万化,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怎么可能知道天底下都有的药方?” 白鹭冷眼看着:“您这是什么意思?” 太医:“我的意思是——我昨天配了两个药方,一个是堕胎的,一个是保胎的,都在这里了。但因为喝醉了,不知道药被谁拿走了,就算是有人喝了,出了事,我也一概不知道。” “至于这哪包药是堕胎,哪包药是保胎,只能一一试试了,反正也没差。” 说到这里,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白鹭心中了然,深深地看了太医一眼,直接把两包药都揣在了怀里,转身就走。 - 半个时辰后。 凤启宫。 谢小满的面前摆放了两个药包,一左一右,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的分别来。 他沉默片刻:“所以……你把两包药都拿回来了?” 白鹭:“是。”她解释道,“这太医分明是想撇个一干二净,就算是事发,也可以把自己摘出去。” 谢小满没当一回事:“那他白担心了,这药我们又不给别人吃,事发不了。” 白鹭:“可是这太医欺人太甚……”她越说越气,说着要出去找太医再好好算算帐。 谢小满连忙把人拦了下来:“没事,真没事。” 白鹭愤愤不平:“君后,您就是太宽和了,才让这些有眼无珠的人欺辱!” 谢小满:“……其实我还好。” 白鹭却不相信,满脸写着“您受委屈了”的模样。 谢小满:“……” 他真的还好。 毕竟他又没有天赋异禀,让别人虎躯一震就要出生入死的卖命。趋利避害是每个人的本能,每个人的第一反应都还是先保住自己。 谢小满想了想,说:“如果这事被人发现了,你千万别撑着,直接说是我让你做的。” 这锅,他背了! 白鹭先是一愣,然后一脸激动,当即就要表明心意。 谢小满没想到她会这么激动,连忙转移了话题:“所以,这药真的是分不出来吗?” 白鹭:“太医是这么说的……” 谢小满拿起其中一个,凑到鼻尖上闻了闻。 嗯,一股药味,难闻。 又拿起另外一个嗅了嗅。 嗯……还是一股药味,难闻。 看样子,光靠闻是闻不出来的了。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个角,想要看看里面是不是也一样。打开一看……确实一样。 中草药都长得差不多,不是花啊草啊的,就是叶子碎渣之类的,根本分辨不出来。 谢小满对着两个药包发呆:“这难道真的要一个个试过去吗?” 白鹭:“是这样的。” 谢小满:“可是……万一喝错了,该怎么办?” 白鹭:“自然是喝对了堕胎,喝错了保胎。” 谢小满舔了舔干涩的唇角。 在今天之前,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肚子里烫手山芋给解决了,但现在拿到了药,又有些犹豫了起来。 他伸手按上了小腹处。 小腹柔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能感受到微弱的起伏,像是在蹭他的手掌心似的。 感受着掌心的触感,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升腾了起来。 “要不……”他慢慢地说,“还是再等等吧?” 白鹭:“等什么?” 谢小满也说不上来,只拼命地找着理由:“就是,万一喝错了药对身体不好。” 白鹭:“喝错的药是保胎药,不会伤身的。” 谢小满:“……” 白鹭:“嗯?” 谢小满见说不通,就开始摆烂:“反正我暂时不想喝,反正、反正药在手上,什么时候喝都可以。” 白鹭:“君后……” 劝说的话还没出口,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谢小满一个激灵,和白鹭对视了一眼,连忙把桌上的药包扒拉了下来,找个地方塞起来。 好不容易把药包放好,白鹭这才整理了一下衣着,打开了门。 站在门口的是个小宫女,福了个身,说:“白鹭姐姐,谢相求见君后,已经在正殿了。” 饶是白鹭沉稳,听到这话,也不免失态。在震惊过后,她稳住了声音,对小宫女说:“让谢相稍等片刻,君后还在更衣。” 小宫女:“是。” 打发了小宫女,白鹭反手把门给关上,发出了“砰”得一声,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件事转述给了谢小满。 谢小满直接就傻眼了:“谢相来做什么?” 白鹭:“应该是有要事。” 谢小满:“能有什么要事?” 白鹭:“不如您去亲自问一问谢相?” 谢小满咽了咽口水:“我能不去吗?就说我生病了……” 白鹭:“恐怕不能,谢相既然来了,必定是要见到您才会走的。” 谢小满见逃脱不掉,只能开始推测:“难道是上次我没去迎接君上回宫,谢相来秋后算账了?” 白鹭:“应该不会,以谢相的性子,这应该只是小事,不可能让他亲自出马。” 谢小满:“那能还有其他什么大事?” 白鹭隐隐有所猜测,但又不敢说出口,只隐晦的看了一眼藏药包的地方。 谢小满也回过头看了一眼。 不会吧…… 真就这么巧? 前脚刚拿到药,后脚就有人上门来了? 谢小满拼命安慰自己。 不可能不可能。 消息传不了这么快的。 再说了,就算谢相知道了,这也和他没有关系,肯定是为了别的事情来的。 谢小满收拾好心情,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凤启宫的前殿。 这里是用来接待客人的地方,但因为平日里根本没有人来拜见谢小满,他也不怎么来这里。 一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摆在上首的凤座,金光闪闪,座椅背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翅膀上镶嵌着璀璨夺目的大宝石,一看上去就很……硌人。 没错,硌人。 谢小满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兴致勃勃的坐了一下,结果发现后面的凤凰实在是太硌人了,坐得时候一定要正襟危坐地端着,不然就会被戳个正着。 这东西看起来奢华迷人,用起来还真的不咋地。 不过就知道了凤座的本质,在这五光十色的黄金宝石面前,还是会被晃得挪不开眼睛。 就在谢小满的注意都放在凤座上时,身旁传来了个声音:“……拜见君后。” 谢小满回过神来,一个激灵,转头看向身影传来的地方。 那里站着个人,年纪不大,大概四五十岁,穿着官服留着胡须,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谢小满:“二叔……哦不,谢相。”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等真的到了谢相的面前,还是止不住的紧张,话都说不利索了,“不必多礼,不用不用。” 还好,谢相看起来完全也不想多礼的样子,只是象征性地拱了拱手,就收了回来。 “君后……” 谢小满站直了起来,又挺了挺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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