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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王闭了闭眼,半晌,缓缓沉下一口气,正要说什么,外面忽地传来通报声:“王妃来了!” 雍王气息一滞,看向费长史,费长史立即拱手:“下官先行告退。” “这几日劳累你了,好好歇息,午膳来府上用。” 费长史闻言,面上立即带出喜色,“不敢称功,惟愿替王爷分忧!” 说罢,躬身退去。 大书房门帘刚落,不过片刻,便又被掀开。 雍王妃只着简单衣饰,外裹披风,步履匆匆,风一般进了门,一见雍王,并未立即近身,而是顿住脚步,问了一句:“王爷可是好了?” 雍王暗叹,“对不住,容儿,我……” 话音未落,雍王妃一个箭步,便扑到了雍王怀中,将人紧紧抱住,力道之大,险些把雍王撞个趔趄。 雍王见状,心头一酸,“容儿……”刚吐两字,雍王妃猛地一拳打在了雍王的胸口,雍王一口气没上来,脸瞬间通红。 “病个脑袋,便和换了个人似的,嫌弃我,连见都不愿见我,能耐得你!” 雍王妃怒骂,眼眶却红。 雍王见了,心中更是难受,抬手将人拥住,轻抚鬓发:“你知道的,那不是‘我’……至少不是眼下这个我,与你朝夕相对的我……” 雍王妃瞪了雍王一眼,埋头在雍王怀中,不再说话了。两人沉默地拥抱了一会儿,待情绪平复,便放开了彼此,坐回椅中。 “这些年,虽偶有头疼,像是头疾发作,可到底都没有真正发作,我还以为只要多加注意,便不会再如何……”想起前段时间拜访蔚文书院,他们还闲聊一般谈过头疾,谁料一眨眼,还就真的闹了起来。 窗外旭日初升,融融的亮光映照进来,本该是光明一片,可雍王妃陷在椅中,却只觉幽暗茫茫。 雍王沉默了片刻,道:“这次与前两次相差不大,都是一日连续几次频繁的小头疼后,突然便有那么一两下,痛得失了知觉,宛如昏睡。昏睡时期的事,一概不知,醒来才从他人口中听说。” “我是见你正好好地喝着药,忽然一停,睁开眼,瞧见我,便变了神色,让我离开,我便猜到了一些,是那古怪头疾当真来了,”雍王妃眉目沉郁,“此疾……大齐境内罕见,但并非没有,那些相似症状的,譬如头痛、失忆、宛若变了一个人之类,也算有些,可说到底,病症有,治愈者却无…… “偶有几个歪打正着治好的,可那些偏方歪门,咱们又不是没有试过。除了伤身,再没有什么作用。可若再这般来上一两遭……妾身是真的担心。” 雍王叹了口气,道:“莫要太过忧心,依照过往情形,此次头疾之后,应当能消停一段时间。趁这段时间,正巧便让阿福心心念念的那位大夫过来医治一番吧。 “费长史说昨夜定了大夫,是阿福心声所说的那位,前世治愈了我头疾的荣大夫吧?” “正是,”雍王妃点头,“阿福见了他很是高兴。想来,这荣大夫或许有些能耐。只是……”雍王妃顿了顿,眉心微蹙,“此人的身份有点问题,年少时似乎是流民,之后才被一位大夫收养……” “可是罪犯之后?”雍王道。 雍王妃摇头:“查来不是。但在我们看来,阿福的重生与心声外放虽都可称神迹,可真到行事,还是要谨慎为好……我们相信阿福,却也要一步步看一看,才稳妥。” “是如此,”雍王点了点头,疲惫地垂下了眼睑,“死马当成活马医,只希望那大夫正经些,有些用吧……” 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茫然不知,仿佛是自己都不能支配自己,那般感觉,实在太过可怕。而若因此,再令亲人与无辜受伤,那便更是万死难辞其咎。 思及此,雍王想到什么一般,让雍王妃先去用膳,自己则坐到书案边,打开密匣,取出信纸与印章,斟酌思忖着,慢慢写下了一封去往皇城的密信。 同一时间。 禹山山脚下,郁时清一身粗麻长袍,头压斗笠,自山间小路快步走了出来。 王府暗卫与皇家暗卫同出一源,他再熟悉不过,费长史留下的那两个,他不消多久,便发现了。 这倒也不出所料。 小郡主年幼,若是重生者,应当也不会对信任有加的家人隐瞒太多,雍王极可能便是从小郡主口中知晓了前世的一些事,对他拉拢有之,忌惮亦有之,派来两个暗卫监视,也实属正常。 不过,只这点手段,可盯不住他。他一介书生,是打不赢暗卫,可若只是耍点手段,暂时金蝉脱壳,却不是不可能。 其实郁时清本不打算如此冒险的,这等行事,稍有不慎,便可能暴露自己的秘密,引人怀疑,但今早叶藏星匆匆出门的神情实在令他心头不安。 他太了解叶藏星,若非大事要事,他绝不会迸发出那般杀机。 可无论前生今世,淮安都是风平浪静,哪来这样的事情? 郁时清直觉不对。 “若在城内,他大半不会骑马出行,所以要出城,这一点应是没有骗费长史……东城门是在我离城时才开,南城门惯来最晚,只剩下西城门与北城门,北城门每早进城小贩最多,还有码头,常需早些开门,接货送货……” 郁时清不知叶藏星去向,但淮安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自认还是懂些。 在官道附近租了一匹骡子,郁时清翻身骑上,奔向北城门外。 沿路茶摊不少,他寻了个几个打听了一下,果然,不费太多功夫,便得到了蓝衣少年的踪影。 “码头?难道还真是去接什么旧友不成?” 郁时清从未听闻叶藏星在淮安除自己外,还认识什么友人,所以应当是不太可能。 但,说是如此想,可不知为何,郁时清那攥着缰绳的手指,却仍是悄无声息地收紧了起来。 城北十几里外,是淮安最大的码头,船只往来穿梭,千帆竞渡,繁忙热闹。紧挨码头,是个镇子,承接着这昌盛,便也发展颇好,行人络绎不绝。 郁时清一路打听过来,到了镇上最熙攘的一处坊市。 坊市鱼龙混杂,气息浑浊,与朝堂、与书院都迥然不同,但对郁时清而言,却谈不上多陌生。他看着清贵,实际也是泥里爬上来的人,后来多年风雨,南越漠北,什么地方没有见过? 压低了斗笠,郁时清身形微佝,举止平凡,穿行于人流之中。 走了一阵,他左右看看,正要再寻人打探,却忽地目光一凝,在不远处一座二层酒楼上,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叶藏星柳绿发带,一身虽是蓝色却与昨夜并不相同的衣裳,于窗边露出半张含笑的脸,正与对面一名男子推杯换盏。
第164章 权臣重回少年时 18. “哎让让,让让!好好地站路中间干什么呀!” 肩膀被一股大力拨开,骂骂咧咧的声音冲到脸上,郁时清才恍然惊醒般,道了声歉,迅速低头,压着斗笠,靠到了路边。 “黄鱼脑袋一颗咯!” 路人咒骂,但郁时清却并未再多理会。 他一边拐入小巷,朝着那间酒楼靠近,一边在斗笠的遮掩下,皱紧了眉头。 方才他一刹失神,并不是因为叶藏星当真是会友一般,在同其他男子谈笑风生,而是因为对面那名男子,郁时清认识!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世雍王之乱时,雍王座下赫赫有名的一员虎将,龚大年。郁时清与其对阵过,也谈判过,绝不可能认错。 只是,这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郁时清记得,据当时调查到的消息,这龚大年是海匪出身,常年流窜南越闽东一带,极少出现在其他地方,直到慕雍王之名,投到雍王麾下,才脱去寇身,靠了岸,改邪归正。 此时是天喜三十七年,怎么算,这龚大年都不该出现在淮安,且还一副儒雅清秀模样,同叶藏星相谈甚欢吧? 郁时清念头转动间,已然来到了酒楼的后门附近。 他来回观察了一番,却没有选择从此潜入,而是寻个僻静角落,摘了斗笠,理了衣裳,自正门进了酒楼。 “小二,敢问可还有雅间?” “有、有,自然有!” 郁时清虽将脸涂得黑了些,衣衫也粗糙,但仍可见不俗风姿,酒楼小二不敢怠慢,引着人便上了二楼。 “客官,这三间已有客人,其余您任选。” 梅兰竹菊,春夏秋冬。 八个雅间,被选的三个恰好挨着,最中间竹字房便是叶藏星与龚大年饮酒的那间。 能打开窗子,应当不算密谈,可旁边两间又都被人选了,似乎是在防人窃听,看起来又应当算是。 郁时清一眼扫过,暗暗思索着,没有出声,只抬指一点,选了梅字房。 “上几道鱼虾河鲜,清淡麻辣皆可,”进门,郁时清直接撂下一锭银子,眉目间挤出一抹急色,“我等不得,如厕一趟,你们自行上菜便好。” “好嘞,您放心,就等好吧!” 小二捧起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倒了茶,很快便退走出去,安排饭菜了。 雅间安静下来。 郁时清望了一眼,见小二身影下楼,便假作出门,不过片刻悄然返回,趁菜还未来,绕到雅间不临街的僻静一侧,蒙上脸,翻窗而出。 屋外是条无人暗巷,二楼有不过掌宽的廊檐支出,郁时清小心踩着,躬身避人,缓缓朝那间竹字房靠近。 经过隔壁兰字房时,他尤为小心,气息都刻意放轻了许多。兰字房内似乎有人,却没交谈声,只有极轻微的夹菜喝酒声。 竹字房虽开了半扇窗,但说话声却不大,郁时清倚在廊檐阴影处,又冒险地多往前凑了两步,才将将听到模糊的响动。 “我倒是真没有想到……”这是叶藏星的声音,带着笑。 “六殿下没有想到什么?”另一人道,声音比起郁时清记忆里的龚大年更清亮、更稚嫩,但却也有七八分相似,“是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罪人之后竟密谋着这样的大事,还是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这么大的野心?” “都没有想到吧。”叶藏星声音里透出自嘲。 那人笑起来:“龙飞御极,乾纲独断,谁人会不想?六殿下生来天潢贵胄,有此想法,无可非议呀,若无这野心,才是叫人古怪。 “如今殿下既已决定揽收我们,入您麾下,那便莫要再瞻前顾后,多思多虑了。我们旁的不敢保证,但谋士、将才,绝对是不少的,只要殿下愿护我等周全,我等亦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窗外,郁时清呼吸一顿,眉心直跳。 叶藏星意欲图谋皇位,还与龚大年等人联合?他怎么不知道? “唉。” 叶藏星似是灌了口酒,笑声息止,叹出口气,“我是愿意相信你们的,但迟迟不见你们的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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