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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鹤爹娘被惊了一跳,顾不得拉扯,忙回头,生怕自家剩下的另一个孩子也出什么事。却不料,少年扯着脖子,抖着手,指着他们怀中叫出了一声:“妹妹活了!” 小鹤爹娘立刻低头,正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杏眼。几乎同时,女童的脸色由青转红,明润起来,身体也热了,不再僵冷。 小鹤爹娘又惊又喜,一家四口抱着大哭,还不忘朝着门外村庙的方向叩首,感谢通天大娘娘。 邻里听见动静,起初以为是一家三口人承受不住,在发泄,可细听,却觉不对,这不是悲痛失声,分明是喜极而泣,便忙探头看来。 这一探,恰听见小鹤悠悠醒转后的一句:“不、不是大娘娘,是大猫猫……” 邻里和小鹤爹娘皆是一顿,看向她。 “大猫猫给了我花灯,花灯送我回来的,我们在天上飞……” 小鹤爹娘对视一眼,都觉着这是刚醒来的胡话:“你这孩子瞎说什……” 话音未落,小鹤一抬手,掌心啪嗒一声,掉出一盏巴掌大小的、白纸折成的荷灯,其上香灰味道,隐隐沉凝,绝不是岳家村之物。 在小鹤家因莫名其妙出现的白荷灯而惊疑时,楚神湘也已进了县城。 他驱动白猫,直奔城东,轻车熟路拐进了沈家。
第57章 渎神 6. 沈颛所言不假,如今的沈家确实与之前不同,大半夜的,还挑着灯,来往仆从众多,却都是形容不安,步履匆匆。 进到明园,香火味与药味更是冲得要熏死人,满院缭绕烟雾未散,应是刚做过法事不久,还不止一场。 沈颛颓然坐在廊下,一脸愁云惨淡,望着在烟雾里穿行的仆从,心口如被重石沉压。 片刻,一名大夫提着药箱出来,沈颛闻听动静,立刻起身迎来,却因僵坐太久,缺觉太多,一时四肢发麻,双眼发昏,险些栽倒。 大夫忙扶住他。 沈颛期盼地看向对方,却只见其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叹了声:“沈老先生,节哀。” 不时,又出来一名肩挎布袋的老僧,同样是对着沈颛摇了摇头:“沈小施主并非被妖魔所害,应当只是寻常风寒。风寒害人命,并不少见。沈小施主不知为何,精血两亏,染了风寒,挺不过来,也实属正常。 “贫僧只能降妖除魔,却非在世华佗……” 沈颛望着眼前两人,面皮一抖,身子直直向后坠去,一屁股坐倒在了廊下。 这是他最后的两个希望了。 一个是西陵郡有名的法师,圆心大师,一个是在整个北珠都数得上号的神医大赤脚的弟子。可惜,他们的说法也与其他神道、医道之人并无两样。 沈颛口舌发直,说不出话来,大夫一看不妙,赶紧唤附近仆从过来:“快把沈老先生放倒!”然后取出银针,速速扎下几个穴位。 卧房门外自是一片混乱。 白猫扫去一眼,未作停留,无声行过,自窗而入。 卧房里间除两名丫鬟外,再无他人。 白猫轻轻抖了抖猫毛,两名丫鬟便觉困了,抵抗不住,眨眼倚着床边睡去。 这种昏睡术,以及一些法术,比如障眼法、神识出窍、凝香灰为万物、裁纸成灵物之类的,都是楚神湘刚来此世时,为挣脱困境,寻修仙成神之法,曾苦研过的。当时没有成就,可十二年前,他得天地感召,忽而成神那一日,这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仿佛臆想的东西,便突然全都可以用出来了。 还有更高深些的,譬如袖里乾坤、移山倒海、五行遁法,他隐约感知到,也是可行的,只是受限于他目前低微的神力,才用不出来。 丫鬟们昏睡后,白猫方才走近。 拔步床的绣帐垂放着,并不能看清内里。 白猫寻到床帐缝隙,轻轻一钻,才看到了时隔五六日都未见的沈明心。 沈少爷瘦了许多,衣被盖在身上,都显出了几分伶仃,当真病骨支离。 可饶是如此,他也仍是俊的。 只是这俊再不是活人的俊,与精魅的俊,而是一种冰冷的、灰败的,仿若秋杀时节褪去所有颜色与生机,只待摇摇凋谢的晚花的俊。 两颊潮红,长发鸦青,双唇艳得好似凝血,肤色惨白透着死灰。 诡艳,晦暗,阴气森森。 一点生气都没有了。 床帐里冷得吓人,不见温度。 湿淋淋的汗,急促含糊的呼吸,与灼热而柔软的那一股劲儿,都不在了。若不细闻,白猫甚至都难以发现他仍有气息。时隔不知多少年,楚神湘再次这样近地窥见了生命的流逝与枯萎。 从前的一次次,无论是求他的,还是不求他的,他都没有办法。 那这一次呢? 白猫蹲坐在枕边,暗青的眼低垂,望着奄奄一息的沈家少爷。 屋外,沈颛一口气上来了,哆嗦着苍老的声音,压抑哀哭。圆心大师、大夫与仆从尽皆劝慰。 屋内,沈明心动也不动,胸口的起伏在摇晃的烛光里,渐渐弱了下去。 深山庙中,楚神湘一叹。 同时,白猫低头,以额抵额,通过眉心的青色符文,向沈明心体内送去一缕神力所化的清气。 清气荡涤病气。 肉眼可见地,沈明心眉间的灰气散去了,脸颊与唇瓣诡异的潮红也消褪,胸膛的起伏与口鼻的气息都瞬间变大许多,就连消瘦冰冷的身子都染回了两分鲜活。 白猫见状,也不多留,转身便走。 可还未出两步,身后便突然响起微弱含混的声音,似是在叫:“哥哥……” 白猫顿住,回头看向声源处。 沈明心刚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自是未醒,此番一声,只是呓语。 沈明心似乎刚有点活气,便被缠入了什么梦中,因病与死而诡异猩红的舌滑出来一截,湿漉漉地伸着,双眉颦蹙,含水带露。 白猫瞳孔微竖。 人都要死了,还能梦见这种事? 不,不对,是沈明心死气刚退,生机又来得太猛,便在唤醒魂魄与肉身时,令他属于活人的七情六欲也一起发作了出来。 毕竟生死与七情六欲,多是不分家的。 而在这诸多欲求里,前两次缠绵,不论沈明心知晓与否,都大抵最是刻骨,便一下占据了主导。 楚神湘明白过来,便也不惊了,只转去眼睛,淡淡瞧着。 他看不到沈明心在厚重的被子底下是如何辗转厮磨的,只能看见枕上的那张脸孔,如何吐舌咬唇,如何闷哼低吟,如何在子夜朦胧的绣帐里浮出比濒死时更为惊人的潮红。 当真是忘川里爬上来的艳鬼一只。 到底大病体弱,沈明心这次欲念极短,不到一刻便消停了。 旋即人便昏睡了过去,面目也安稳下来,夜风一荡,只余床帐内淡而稀薄的味道。 白猫漠然转头,离了床帐。 穿过卧房,跳上窗台时,还是没忍住,一滞,扫了扫尾巴,以一阵清风化术,清理了沈明心的躯体。 …… 沈明心是被一阵惊叫吵醒的。 朦胧间,青圭和白墨晃动的影子就在眼前。很快,嘈杂的动静涌来,祖父的脸出现了,像隔着层雾,并不真切,只能听见其中发出的喜极而泣的哽咽,夹杂着低喃,似是在说什么老天爷保佑,神湘君宽宥。 之后,沈明心便又睡着了,昏沉中,似乎有大夫与僧道进来过。 室内又燃起了缭绕的香火。 沈明心这伤寒病重来得快也就罢了,去得竟也极快。 到第三天时,已完全清醒,再没发热,还能下地走上一走。第五天便恢复了胃口,正常进食无碍。 等到第七天,人便是彻底好了,穿上红袍,佩上金玉,折扇一摇,眉目神采奕奕,只还瘦些,惹得沈颛在意,拘在家进补,不准出去胡闹,还特意请来一位武师,教沈明心拳脚功夫,强身健体。 练拳脚也就算了,沈明心也颇感兴趣,接受。可拘着不让出门,那就不行了。除去看话本,沈明心就不是个能在家待住的性子,如今身体恢复,精力旺盛,还不让他出去,他是真受不了。 他去找沈颛理论,沈颛表面为难,劝他:“好几位大夫都说你是精血两亏,要好生补补才是,避免劳累,节制房事,就最近一两月罢了,你少去鬼混,是为你自己好。” 沈明心额上青筋直跳:“爷爷,说了多少遍,我没有鬼混,也对那些事不感兴趣!我至今元阳仍在,是清清白白一个男儿,只渴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你出门一趟,钱都花在哪里了?”沈颛一言钉住了沈明心,“上次一日便造了三四百两,你可知这是多少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攒不来的钱财?世上如此能造的销金窟,除求佛拜神,便只有那些了,真当你爷爷我是傻子不成? “男子哪有不想那些事的?早说要给你定门亲事,你闹着不要,我当你小,再等等,如今都成年了,也该……” “打住,少祸害人家好人!” 沈明心懒得分辩了,撂下一句,袍袖一甩,便走了。 沈颛与沈明心斗法多年,自然知道自家孙儿不会就这样罢休,于是回头便暗中下令,命人严加看管明园,不准少爷偷跑出去。 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又过两日,到底让沈明心找到机会,带着贴身小厮漱石溜了出去。 一出家门,沈明心便颇有“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之感,狠狠呼吸了几口外界的气息后,便折扇一开,风流抬眉:“走,先去福田院。钱袋拿了吗?” “拿是拿了,”漱石应着,面露迟疑,“但少爷,在您生病这段时间,福田院变了一些,约莫……不太一样了。” 沈明心一顿,有点没明白。 等到了虞县城郊的福田院,他方才明白漱石的意思。 福田院是北珠国开设在各郡县,专门负责收养鳏寡孤独的老人、孤儿与饥民的机构。“福田”二字来源于佛经,意思是积善行可得福报,便如春耕天地,秋收满仓。 虞县前些年在县衙、佛道和城中大户的共同资助下,也开了一间福田院,是沈明心时常偷溜过去的地方。 往日来时,福田院内虽脏贫,但清静,无论老幼残障,都在做事。哪怕只是种个菜,养个鸡,也都有日子在过。可今日,却不知怎的,香火腾腾。 秋末未到,院中的菜便全枯了,鸡也不知所踪,满院人都挤在昏暗的神堂内,伏着一条条干瘦的脊背,叩拜缭绕在香火中的一尊陌生神像。 神像旁,还有一脸绘春枝的童子,在引着他们,唱喏什么。 “那是什么?” 沈明心忽然留意到供桌上盖着红布的主祭品,它似乎在蠕动。 漱石看了一眼,喉头哽了哽,才低声道:“少爷还记得上个月莫婆婆救下来的那个女婴吗?听说那位春山公是隔壁红杉郡显灵次数最多的真神,他们说要请春山公进门,须得一对童男女,婴孩最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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