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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下意识以为是秦枭,但细听却发现竟是楚九辩。 这位谪仙般的太傅大人,对谁都是一副高冷不近人情的模样,顶多是唇畔礼貌性地带上些笑意,可从没这般笑出声来过。 “诸位这么大反应做什么?”楚九辩淡淡道,“莫非我和宁王大人方才所言有何错处?” “两位大人以周伯山做比,乃以偏概全。”王致远道,“察举制推行数百年,为朝廷选了多少人才?便是如今朝中诸位,哪个不是因此入仕?” “是啊,哪个不是因此入仕?”楚九辩侧头看他,“王尚书倒是看看,您身后站着多少王家子弟门生?” 王致远眉心微蹙:“王家门生子弟多出才俊,入仕为官并无不妥。” “察举制推行到现在,举孝廉一半都出身世家,茂才大半都是门生。”楚九辩视线扫过身侧站着的这群尚书,声音更冷了些,“这察举制选出来的官,到底是朝廷的官,还是你们这些人的官?” “太傅大人慎言!”兵部尚书陆有为沉声道,“察举制选出来的官自然是为陛下为朝廷选的官。且举荐自有规程,何来任人唯亲,太傅大人别自诩仙人便瞧不起我等凡人了。” “陆尚书,诸位。”楚九辩侧头看着众人,道,“你们口口声声自有规程,可此前赵谦和卖官之事还没过去多久呢,要我把那些买官之人的名单念出来吗?” 那些人中,至少有一半都与这四大世家有干系。 众人自然知道楚九辩说的都是对的,察举制的弊端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可他们不能认,更不能任由楚九辩和秦枭把这个制度改了! 皇权如今已经日益势大,若是选官的权利再被朝廷收回去,那后果可见一斑。 楚九辩抬眸看向秦枭。 秦枭便道:“行了。” 他们本来的目的也不是眼下就开科举,若是真强行开了,这些世家肯定要发疯,万一把他们逼急了联合起来鱼死网破,那便得不偿失。 眼下给他们的刺激已经够多了,秦枭也该出来当个和事佬,各打两大板,各退一步。 秦枭看着楚九辩,温声道:“太傅大人是好意,只是科举之事眼下许会动摇国本,暂且搁置吧。” 其他人心中都是一惊,下意识看向两人。 这是又想做什么? 总不会是这两人私下里没谈拢吧? 秦枭又看向几部尚书,语气便冷了些:“陛下圣明,朝中诸位同僚亦是嫉恶如仇。眼下吏治出了问题,下面有些人不安分,把一些妖魔鬼怪带入我大宁官场,想来诸位大人也定想将如周伯山一般的蛀虫剔除。” 他难得这么好说话,众人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也更加警惕。 “只是蛀虫剔除后,也总需要有人把空缺补上。” 秦枭道:“不若就开办一所‘国学’,以考核方式从民间选拔些有才能的人进国学,再日久年长地考核人品,如此便真能选到德才兼备之人去填补那些空缺了。” 他这算是退了很大一步,不直接取消察举制,那其实世家还是有很多手段捧自己的人。 但他又开了国学,想要扶持寒门士子,为的自然是与他们打擂台。 众人思绪百转。 很快就将利弊得失全都算了个一清二楚。 只要察举制还在,世家的根本就还在。 至于国学—— 如今有条件读书明理的,大多都是家里有些底子的人家。 这些人家拼命扬名,为的也不过是让世家注意到他们,把他们举荐入官场。 因此只要他们这些世家,也开办一些类似“族学”的对外学堂,这些士人便会一拥而来,没谁会在意什么国学。 而那些真正底层的百姓,谁有能力去接触书籍? 一群愚民,便是进了国学,便是有秦枭和楚九辩培养,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拥有入仕为官的能力。 但面对根系深深扎根在朝廷中的世家,他们便是入了朝,也无法与他们抗衡。 众人都知道秦枭和楚九辩是准备打持久战,既如此,那便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若是此前众人还想着徐徐图之,可眼下被他们二人逼迫之后,众人心里便不由急躁起来。 他们不能再任由皇权发展,该早些动用更多手段了。 “臣无异议。”楚九辩忽而开口,打破满朝静谧。 御史中丞齐执礼眸中有些奇异的光彩,他站在队列之中,高声附和道:“臣附议!” 他此前跟着众人一起反对,本来也是担心世家狗急跳墙。 但如今这国学若是开办起来,那便是打压世家最好的开端! 思及此,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快了些。 这些自私自利的权贵若是下马,大宁的天便亮了! 又零星有几人附议,这几位打眼一看都是兵部的五品小官,是秦枭的人。 “臣也附议。”吏部尚书萧怀冠忽然开口。 当即萧家及吏部的官员们大半也都跟着唱和。 就这般接二连三,所有人最后都没了异议。 秦枭抬眸看着众人,在一众躬身作揖的人中,背脊挺拔的楚九辩就显得格外明显。 青年长身玉立,肩头散着一些银发,素来淡漠的浅色瞳孔中,映着点点细碎的光,冲淡了原本的死气沉沉,缓缓生出蓬勃的生命力。 然而只不过两息,那股生命力便潮水般退去,重新变作古井无波。 好似一朵刚刚试图绽放的花朵,毫无预兆地干涸枯萎。 秦枭的呼吸都随之停了一瞬。 楚九辩脑海中无数繁杂的念头,在顷刻间归于沉寂。 他感受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这样的频率竟然是为了国学,为了未来的大宁朝和数万万百姓! 楚九辩忽然如梦初醒,从“角色”里挣扎出来。 他记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不是为了拯救这烂透了的大宁朝,什么科举,什么国学,都只是他培养势力的手段,是为了更好地活着。他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真神,只是个善于伪装的伪神罢了。 他亦记起自己如今只是在一本书的世界里,他这是又犯了体验派的毛病。他不该入戏太深把自己当做救世主,更不该与书中人产生纠葛。 他抬眸看向秦枭,对方就是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权臣。 他会为了权势抛弃一切,牺牲一切,也会为了权势地位做出最完美的伪装。 眼下楚九辩对于他是最重要的一张牌,所以秦枭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他留在身边。 无论是试探他的喜好,还是根据他的想法伪装成一个爱护百姓的上位者,又或者,为了那所谓“情劫”,为了让楚九辩更加死心塌地,才有了此前种种。 也,才有了昨夜那计划外的一吻。 所以是“只此一回”。 秦枭是感受到了楚九辩对他那点微薄的暧昧,为了安抚他,这才不得不牺牲一回。 是了。 楚九辩垂眸。 怎么可能有人在意他这样的人? 权势的漩涡中又能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有利用价值罢了。 什么都是可以演出来的,楚九辩身为演员再清楚不过。 挺好的。 只此一回挺好的。 纯粹的合作关系,等到兵刃相向的时候才更好出手。 要活着。 他该依靠的是自己,是系统和信徒,不是秦枭,不是百里鸿。 科举还是国学,谁同意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楚九辩要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再提拔上来,占据朝中有利的位置。 如此,他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楚九辩跳出了框架,甚至跳出了本我之外,冷静地分析着一切。他面容平静无波,眼睫微垂着,一时竟没注意到外界的动静。 直到双手被人握住抬起,他才倏然抬眼,正对上了秦枭冷沉的双眸,离得很近。 “在想什么?”秦枭问。 楚九辩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散了朝,百官都已经离开,便是百里鸿和洪福都去了后殿。 眼下这偌大的宫殿中,只剩了他与秦枭。 “在想我该开始培训那些先生了。”楚九辩语气平静,对待秦枭的态度也与昨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是吗?”秦枭双手攥着他的手腕,手背青筋暴起,却其实根本没敢用力,“你就是这么想的?” “?” 楚九辩蹙眉,垂眼看向自己的手。 两只手都被秦枭攥着举在胸前,手上苍白的皮肤与上面蜿蜒的血痕成了刺目的对比。 楚九辩微怔。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两只手好几片指甲都被他自己抠开了一些,鲜血淌下来,流了他满手。 他眼睫轻颤,双手也下意识想要攥成拳藏起伤处,可秦枭却握住了他的手掌。 楚九辩抬眼对上男人深沉冷厉的双眸,手上力道便松了,不再挣扎。 秦枭这才从怀间拿出金疮药和布带,小心地为他处理伤口。 谁都没再说话。 == 奉天殿外。 刑部侍郎王汝臻下了长阶,快走几步跟上王致远,低声道:“尚书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致远身侧只跟着他亲孙子王朋义。 王朋义知晓王汝臻是介意他,便想离开,却被王致远叫住道:“都是一家人,有话直言便是。” 王汝臻便瞧了王朋义一眼。 王家如今瞧着势大,可内里却已经隐隐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家主王涣之为首,另一派便是以少主王其琛为首。 王汝臻自己是忠实的家主一派,但王朋义与王其琛这对堂兄弟自小关系就好,因此有些事,他也不是很想让王朋义知道。 但眼下王致远都说了是“一家人”,王汝臻也不好再执拗,道:“方才楚太傅提议刘峻棋升任工部侍郎,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 他话没说完,微微抬眼观察王致远的神情。 王致远神情淡淡:“我的学生我了解,刘峻棋性子刚正,入仕为官也是想替百姓做事。其他的,对他来说都了然无趣。” 什么家族,什么政斗,刘峻棋此人虽天真单纯了些,但却的确是个为民为国的好孩子。 楚九辩和秦枭愿意提拔他,定也是看出了他的能力和心气,用了他,与用了一个纯臣没什么区别。 所以王汝臻担心他与楚九辩秦枭有交易合作,本就是庸人自扰。 王致远心里清楚这些,一旁的王朋义则更清楚。 当初刘峻棋能拜王致远为师,便是他从中牵线搭桥,且只有他知道,此人是王其琛送到他面前来的。 换言之,这刘峻棋是王其琛的人。 能将他提拔上来,王朋义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因为这样一来王其琛在王家的地位就已经隐隐高了些,此后若真到了要和王涣之撕破脸的地步,也更有自保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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