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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执意随便举出两个例子,角落里有沉不住气的同事笑出了声,他看着韩琛红里透紫的脸色,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下去:“风速平方值算错,平均辐照度单位遗失,原始记录里充满了这类低级错误。卢主任联系当地同事重新校准测量,我花了三个月计算核验你那些漏洞百出的东西,结论全部推翻重写,那份报告里,除了测试地点和日期,还有多少你的东西?” 韩琛将被蹂躏得面目全非的包装袋丢在脚下:“够了!别说了!” “那不叫偏爱,只是正常人基于客观事实做出的理性判断。”温执意桌上还放着韩琛给的一小包茶叶,他走过来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在一个基础运算错误、概念理解偏差、逻辑链条断裂的人面前,该信任谁不是很明显吗?” “我叫你别说了。”韩琛冲过来拎住他的衣领,几乎要勒断他的脖子。 褚韬站起来,温执意向外摊开手掌,示意他没事。在所里,温执意平时说话做事总是淡淡的,偶尔工作上观念有冲突,他也只是顶着一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列出一串数据或者概念,在他那里事实永远大于观点,所有人,甚至包括他本人的想法都不重要。 即使在能研所这一大群不怎么运动的研究员里,他也算清瘦的类型,但此时此刻,被他平静地注视着,韩琛就觉得后背发冷。他带着一股子孤家寡人的狠劲,似乎下一秒就会烧起来,和你玉石俱焚。 韩琛记得大学的时候他还并不这样,那时候他身边有一个精力旺盛到烦人的家伙,温执意连带着对别人也耐心许多。有一次在图书馆,他坐在他们两个斜对面的桌子,温执意边翻书边做笔记,他身边那个多动症趴在桌上睡着了,过了一会儿,温执意,平时总被他骂书呆子被老师夸沉得住气的温执意,放下了笔,用手指把他的鼻子拱成小猪同款,松开又压上去,他不亦乐乎地玩了一会儿,也趴在桌上,悄悄露出一个微笑,看起来简直和旁边的家伙智商一样低。 那种柔软到让他觉得黏腻的神情早就在温执意身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这样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韩琛想,他的确是个怪咖,大部分人在无依无靠的时候会生锈,但他不,他越孤单,就越锋利。 “最后一次。”温执意抄起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砸向韩琛捏着他衣领的手指,韩琛吃痛地松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夹子边角擦过他自己的锁骨,在上面划出长长一道红痕,温执意毫不在意地扯扯领子,冷冷道:“别再来惹我。” “你跟人打架啦?” 蒋一阔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到他脖子上的痕迹,温执意摇摇头,“没打起来,遇到一个神经病。” “我还以为是和你的新室友打起来了呢。”蒋一阔笑起来,“和你的新室友相处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温执意用沉默回答了他。 “你们吵架了?” “嗯。” “为什么?” 一般情况下,温执意坐蒋一阔的车都不会碰到头枕,他思考着这个问题,身体向后,完全靠在椅背上,“他未经允许进了家里的其他房间。” “那你可以和他解约,反正房子是你的。”路口亮起红灯,车子一辆一辆排好,正方便蒋一阔观察他的表情,既犹豫又茫然,“你不想,对吗?” “不想吗。”温执意喃喃重复,答案是一片空白。 “我有点好奇,你居然会允许别人住进你家里。” 他等了很久,久到温执意放在口袋里的手快要将密封袋和里面的头发搓碎,温执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放开那个袋子,“我不想聊他。” “好。”蒋一阔温和地答应,转过头来问他:“现在呢?我送你回家,还是去酒店?” “去酒店吧。” 蒋一阔离开后,温执意独自坐在行政酒廊,喝了六杯威士忌,侍应生过来问他是否需要最后一杯,十一点半他们就要打烊。温执意说着不必了,拿起外衣走出去,门口一对男女水草般缠在一起向前游,女人的肩膀撞到温执意,男人把伴侣拉到另一侧,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仿佛他是塑料袋、易拉罐或者其他什么海洋垃圾。 走廊的大落地窗外,亮着灯的窗口化身水母,悬在深蓝色夜空。温执意身处47层,能看见整座城市的面目,越过那些浮游生物,在一幢又一幢的巨大钢筋珊瑚之后,金鱼巷静静伏在城市的另一头。 荒废了整晚的温执意后知后觉想起,他要准备评职称的材料。 那他就得回家取点东西。 夜晚的金鱼巷很早就睡下,家家户户只有院子门口的灯还亮着,温执意蹑手蹑脚地打开铁栅栏门的锁,如果不是断掉的钢条早就焊好了,他可能会选择钻进去。他带进去一阵风,紫杉树上垂下来的灯泡荡起秋千,叮叮咣咣碰在一起,串成一阵门铃声。 温执意跑过去,用手拉住灯泡上的细线,紧张地向门口望了一眼,想起这是自己家,又觉得好笑。他打开门,径直上楼,动作很轻地在书房里翻找了一通,最终只拿了一本不知道多久以前的项目考察笔记。 捏着那本无关紧要的笔记本,他从书房经过卧室,望向楼梯,踟蹰着是去房间里睡觉还是再回酒店去。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一把新换的门锁上,和顾川吵完架,他赌气找出了放在家里落灰的的电子锁,换掉放着顾轻舟和家人遗像的房间门锁。 那天他没来得及仔细看,顾川确实把房间打扫得很彻底,房间里没了灰尘的气味,每一尊神像都被仔细擦拭干净,小爱神被摔断的翅膀用透明胶水粘了起来,顾川还在那个格口放了两朵百合花,他捻起来,焦边的花瓣蔫哒哒一片片脱落。 那只风筝被摆在窗台上,两条长长的尾巴沿着墙壁垂下,有风的时候就飘起来,月光下看不出它褪了色,脱出表面灰尘后又变得生动起来。 温执意来到顾川卧室门口,他睡觉还是不关门。一片漆黑里他守着门独自站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不对,周围太安静了,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他慢慢走近,终于看清楚,床上没有人。温执意打开灯,床垫裸露在外面,卧室里属于顾川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更~
第44章 吃锅望盆 温执意关掉灯,自己躺在没有铺床单的床上。酒意现在才涌上来,热腾腾烧着心口,蒸着眼眶。装着顾川和顾晚山头发的袋子还在他身上,他庆幸自己没有真的送去检测。 顾轻舟已经死了,他对自己说。事情发生后,有不止一个人用不止一种方式提醒他,或者说帮助他接受这一点。 航空公司派来安抚家属的项先生不厌其烦地对他重复:“温先生,对于发生的一切我很抱歉,但我们真的无法满足您的需求,逝者已逝,请您节哀。” “我要进去。”他冲破警戒线,亲自去看,里面什么也没有,他要往更深,更深的地方去,兰姐跨过软趴趴耷拉在地上的黄丝带拉住他,“小温,他们去了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两鬓斑白的卢老师气喘吁吁把他从办公室拖进一间实验室,里面正在做冲击波与爆压测试,透过一层防爆玻璃,可以看到地面出现了大量凹坑,熔化的金属喷溅开来:“热力学你很了解,你应该知道当时会发生什么。” 还有前几天,顾轻舟的房间里,李雨微和他并肩坐在床头,“我们都该走出来了。” 可是,最后的最后,他还是想起顾轻舟。 在他们为数不多的口角里,只有一次顾轻舟扭头走了,因为他冲动说了分手。被摔上的门板像直接砸在他脑袋上,他懵懵的,维持着说最后一句话时扭着脖子的姿势,等到斜方肌酸得发疼,他终于意识到,哦,顾轻舟走了。 他给顾轻舟打电话,没有人接,他就一遍一遍打,那时候他还是觉得提分手以前的部分自己没错,接通了恐怕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但是分手两个字就像根引线,一旦点燃了周围就漫开灰烟,等待的过程里被留下的人要一直忐忑地去想另一头到底是炸弹还是礼花,所以他必须立刻和顾轻舟确认,我们就算分开了吗? 听筒里无人接听的提示音像末日广播,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爆发了,也许不是炸弹,是太阳耀斑,或者脱离了轨道的某一颗彗星。温执意像所有的地球人一样感到恐慌,聪明的大脑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几近短路。他捏着手机,没有再摁下回拨键,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顾轻舟的手机静静躺在沙发的另一边——屋子里有两道铃声,他刚刚竟然一直没有察觉。 没带手机,顾轻舟就走不远,也许在附近的公园,也许就在小区楼下。温执意冷静下来,拔出花瓶里的玫瑰又塞回去,算了,拿他买的花送给他太傻,附近找地方买一束好了。他打定主意,出门前不忘捎上客厅的垃圾。 一开门,六尺大汉拔地而起,顾轻舟在门口蹲得腿都麻了,总算等着点动静,“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话说一半,他看着温执意手里的塑料袋,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温执意,你该不会没打算去追我,只是想下楼扔个垃圾吧!” 温执意没有回答,平静地回到房子里,把垃圾放回垃圾桶里。顾轻舟愣在门口,摸不准他什么意思,紧接着被拽进门去,鞋尖磕了一下门槛。又一次折回来的温执意将他搡在墙上,来势汹汹地吻他。 等他能顺畅地喘口气儿,扣子已经被解了一半了。刚才半推半就没少在人身上揩油的顾轻舟立刻化身正人君子,指指大敞的家门,“注意点影响啊温甜心,门开着呢,我差点被人看光了。” 他去沙发上喝了口水,温执意关上门,回来跨过他膝盖,坐在他大腿上。顾轻舟挠他腰窝,“就打算这么蒙混过关?” 温执意低下头,一缕头发扫过他睫毛,发梢柔软,带着皂香,他小声问:“不行吗?” “当然不行。”顾轻舟手都伸进他衣服里了,嘴上还是义正言辞,“这可是原则问题。”他沿着蝴蝶骨摸过温执意后背的皮肤,轻轻把他向下压,“来,跟我说:我错了,我不想和你分手,原谅我吧老公。” “原谅我。”温执意跟着他重复,顺着他的力道向下,没了空间安放的双手去搂住他的颈,鼻子软绵绵地叠在他鼻子上,“我很爱你。” “我知道,我会爱你更多。”顾轻舟翻过身,天旋地转,他的手伸向更过分的地方,“现在叫声老公听听?” 今晚酒喝得太多了,温执意翻了个身,威士忌的气味不停从胃里返上来,终于倒灌进眼睛里,顾轻舟的脸在水雾里变得模糊,他去了他找不到的地方。 嗡嗡,门外有震动的声音,是谁落在沙发上的手机吗?不,那声音太大了,温执意没有动,懒懒地躺在那里,就当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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