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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低鸣之后，舰载精神波分析仪停止了运作，前方操作员面前的屏幕上， 各色数据开始如雨般飞速滚落下来。 陆厌离的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苍白的手掌紧紧摁在金属扶手上，手心因为紧张，已经渗出了些潮湿的汗意。 操作员能感受到凝注在自己背后的那道沉重的目光，他看着面前的扫描结果，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念出最终的检测结果：“桑坦星第七节点， 深度扫描完成， 异常精神残留分析完成， 匹配度……0.6%，已排除。”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庞大的星图上，最后一颗光点也随之熄灭了下去， 至此，所有的航线节点全部化为一片无生命的死灰。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 整个舰桥上陷入一片凝固的死寂。所有人都僵在座位上，不忍回头去看自家长官，骤然灰败下去的神情。 半晌，副官塞西尔终是不忍看着仍然死死盯着星图的陆厌离， 上前一步，尝试劝慰：“少将，也许是我们一开始规划出来的路线还有所遗漏，对方并没有走这附近的航路……” 说到一半，他的话便接不下去了。 这一条路线早就经过了多次修正，上面几乎覆盖了绝大多数从十字星锚点前往中央星航路上，所需经过的星球与枢纽。 对方几乎不可能完全避开这条路径，却不留下一丝痕迹。 更何况……他们已经以极慢的速度航行了许久了，不管是能源储备，还是战士们的精神状态，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接近极限了。 就连第八军团的军团长都有些扛不住来自上面的压力，在前天委婉地提醒了少将。他们实在不能再继续这样漫无目的地搜索下去了。 陆厌离的目光从彻底黯淡下来的星图上移开，泛着些浅灰色的眼睫微微垂下，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周身的气息渐渐凝滞下来，压抑而灰暗。 塞西尔看着他的模样，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后退了一步，沉默地陪伴在自家长官的身边。 就在舱室中的空气几乎完全陷入凝固之时，陆厌离手腕上的终端突然震动了起来，铃声急促，仿佛映照出通讯器另一端的人，那咄咄逼人的态度。 陆厌离的眼睛终于动了，他面无表情地向下一瞟，果然，在屏幕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号码。指尖轻划，他拒绝了全息影像，只接通了语音通话。 代表通讯中的绿灯亮起，终端两头却无人开口，陆厌离几乎能够想象到，对方因为被自己拒绝了视讯通话，而压抑着怒火的模样。 三秒后，冰冷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压抑着沉沉的怒火：“十天过去了，你闹够了吗？不要一再挑战我的耐心，停止你那无意义的搜寻，立刻给我回来！” 话音未落，通讯已□□脆利落地切断。 陆厌离沉默地闭上眼，指尖在冰冷的金属扶手上逐渐收紧。 在找不到江寻的此刻，曾经觉得万分重要的来自父亲的训斥与要求，在他心中竟也变得无足轻重。 他的心神因为最后的希望破灭，开始混乱了起来，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纷至杳来。 为什么会找不到呢？江寻……他是在故意躲着我吗？他不愿再见我？他无法原谅我曾经对他的欺骗？可是……上一次，我明明感受到了来自他的精神力，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可这不就代表着他还是在乎着我的吗？ 陆厌离的表情因为思绪地变化飞快变幻着，一会儿委屈难过，一会儿又升起一丝希冀。 他再次抚上自己的后腰，此时此刻，那片毫无痕迹的皮肤，仿佛刺痛了起来。 江寻，你到底……在哪里？ 漫长的寻觅，与求而不得的痛苦，几乎要击溃他一直以来的克制。陆厌离紧紧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不论是主动的搜索，还是拜托他人的寻找，全都一无所获。 最后一个近乎羞耻的念头，终于浮上他的脑海。 沉吟片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再度睁开眼时，眸中只剩下军人特有的冷硬与果决。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舰桥上响起，“所有单位，结束当前搜索任务。整理航行日志，清点物资与能源储备。一小时后，全舰启程，返航中央星。” 塞西尔精神一振，高声应道：“是！长官！” 随即，命令被迅速传达了下去，庞大的舰队开始有序运转起来，航向在重新校准后被调整过来，空寂的星域之中，无数幽蓝色的引擎光开始接连亮起，伴随着一道无声的波动震响，镇魂号及其麾下四支护卫舰队，终于在数月之后，正式踏上归途。 * 中央星永远是消息流传速度最快的地方，还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关于陆厌离将军即将率军返航，重新回归公众视野的消息，便如同一粒投入水面的石子，在中央星最高层的圈子里激荡起层层涟漪。 在真正的顶级势力眼中，他不仅仅只是一位强大的顶级哨兵，联盟将军，更是近几年来，如日中天的陆家，在军方的势力代表，是陆家最锋利的那一把刀。他的回归，势必会对当前的局势产生巨大的影响，所有的眼睛都紧紧地聚焦于此，中央星中，无数命令被匆匆下达了下去，于是，关于他的消息形成的波澜，也开始迅速向着下面的阶层，层层扩散了下去。 作为与联盟最高层联系紧密的圣所，也第一时间受到了这股风波的影响。 距离上课的时间还很早，星环大厅中，便已经坐了不少学员，众人聚成三三两两的圈子，前一个关于新的S级向导的消息，热度还未消退，便又开始讨论起这条最新传来的消息。 “听说了吗？陆少将马上要回来了！” “真的？！就是那个S级的陆厌离？之前不是传说他堕化值爆表，已经……” 一个消息灵通的男学员不屑地撇了撇嘴：“你这都是多久之前的消息了！他痊愈的消息早就传出来了，这次远征是他康复后的第一个任务，听说仗其实早几个月前就打完了，据说是他在路上找什么东西，一直拖到了现在。” “真的假的？他当时真的堕化了？堕化之后还能被救回来吗？” “不知道啊！这种最顶层的机密，我哪能知道啊！可能当时只是谣言吧？要不就是愈灵殿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不知道啊……总之他能回来就是好事！” “刚痊愈就又被派出去做任务了吗？之前不是听说……”说话的学员一顿，小心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压低了声音接着说，“听说他出任务的频率高得吓人，堕化值上涨得太快，不得不靠休眠来延缓崩溃的速度。这才好了多久，马上就又开始这样用他了？这也太惨了吧……” “嘘！这话你也敢说！”另一个学员“啪”一下打上他的后脑勺，“谁不知道这后面有猫腻啊！这里头水深着呢，肯定是顶头那些大人物们在背后做了什么！” “打住打住，你还说别人？你自己不也在说！换个话题……话说，他到底在找什么啊？到他这个地位的人，想要什么得不到啊，还需要耗费这么多时间亲自去找？连回军部述职都推迟了……” “这就没人知道了……反正现在说是马上回来了，舰队已经进入中央星域了，预计明天就抵达空港了。” “那估计到时候去接他回来的人肯定很多吧！自从他任务的消息传开以后，民间对他的认同感一下子高了好多，现在好像有好多人崇拜他呢！” “是啊是啊，要不我们明天也去凑凑热闹……” 江寻坐在他惯常的座位上，看似平静地浏览着面前感应板上的论文，耳朵却一直仔细捕捉着关于陆厌离的每一句讨论。 听到他即将抵达中央星时，心脏终于控制不住地加速跳动了起来。 他敛下眸子，掩盖住其中忍不住流露出来的思念，紧贴在胸口的那块坚硬铭牌，仿佛又一次滚烫了起来。 *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临时公寓的大门被一双大手闭合上。 简单的背包被扔在了小沙发上，失去了主人关注的目光。 江寻在床沿坐下，目光投向窗外闪烁着点点星辰的夜空，视线似乎穿越了遥远的距离，落在了那艘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巨大舰船上。 沉吟片刻，终于忍不住地叹出口气来，盘膝坐上了床面，闭上双眼，摒弃杂念，意识缓缓下沉，浸入了那片浩瀚的精神力海洋之中。 刚经历过黑街的事件没两天，又紧接着经历了三天的协同训练，得不到补偿的情况下，他的精神力还无法完全恢复过来。可是今天得到的消息，让他忍不住想要看看小树。 那道“门”自从第一次被撞开之后，便一直沉寂了下来，今天，江寻下定决心，再次尝试打开那扇曾经连接起彼此的精神通道。 精神海随着意识的沉入缓缓泛起了波澜，苍茫大海流动了起来，渐渐活跃，精神力被激活，纷纷自水面之下跃了出来，顺着江寻的意念，向着那个记忆中的那个“方向”涌流了过去。 大量的精神力弥散在江寻身周，从漫无目的，到渐渐找到方向。 虚空中的那道“门扉”似有若无，无形无质，又如一根坚韧的线，紧紧连接着那道虚幻的精神通道两端。 江寻小心地调动起精神力，开始尝试重新开启那道门扉。 第一次尝试，精神力如同在虚无中游走，什么也没有触到，便散逸了开来。 第二次，他仔细回想着上一次那种玄妙的感觉，试图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灵感。 第三次，他缓缓将精神力“推”了出去，在冥冥中感知到的那个方位摸索、搜寻。 第四次……第五次…… 随着时间的流逝，精神力被持续地消耗着，江寻的额头慢慢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太阳穴传来隐隐的胀痛感。 这种跨越了无尽星海的精神链接，果然如他所想一般，难以成功。 不过，对于此，他早有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让那少许的焦虑情绪平息下来，脑海中，只想着那最初相遇时，与小树相依为命的那段快乐时光。 精神力依循着本能的预感缓缓探出，比开始时更加轻柔而细腻。以强烈的情感链接为引，去感知，去探索，去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的精神力已经消耗了大半时，冥冥之中，终于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共鸣感。 仿佛那把钥匙，终于找到了它的锁孔，轻轻插了进去。 下一秒，在他的“心眼”之中，一扇无形的“门”渐渐浮现出了清晰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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