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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直了一点身子,也没有先前玩笑的心思,启动大脑认真想了想,迟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你们不是……向来感情都很好吗?” “她把你带大,你们在一起生活十二年。”张夫人道。 陈小白怎么会走了就不愿意回来呢?听这语气,似乎还是陈闲余有愧于人家? 别看陈闲余这会儿面色如常的,但那眼眸里的暗沉,还有略低一些的声调,基本不难叫人看出他此刻心情的阴郁和沉重。 张夫人又不是看不懂人脸色。 “而且她不是你娘过世前,留下来照顾你长大的侍女吗?” 之前陈闲余说过,他娘亲在世时,偶然遇到当时正逃难倒在门前饿的奄奄一息的陈小白,救了她,还收留她在家中,给她一口饭吃。后来陈闲余生母去世,陈小白为报恩,就带着尚且年幼的他一起四处讨生活,虽说前几年艰辛了些,但陈小白到底是将陈闲余拉扯长大了,后来两人互相扶持一路走到今天。 见陈闲余没回答,张夫人才又问了句。 这一声,也好似提醒了陈闲余,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他回答,声音轻浅且平淡,“不是的。” 虽然那也是事实,但……事实底下还掩盖着另一层真相。 “桃宛才是我娘留下要照顾我的侍女,陈小白不是。” “然而,她却和我相依为命过了十二年苦日子。” “是我骗了她。” “母亲,你说到底什么样的补偿才能偿还十二年的时光,还有其中吃下的许多苦?”陈闲余从前也会想,可他想不出来答案。 “啊?” 张夫人被问的愣了一下,一时间没理顺这几句话中的逻辑,桃宛是谁? 陈小白不是他娘留下的?那她为什么要留在陈闲余身边?陈闲余骗她什么了?张夫人越想脑子打结的越厉害。 “你是说,小白原名叫桃宛?还是有其他名字?你骗她什么了?” 张夫人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本是闲话家长,突然就冷不丁知道了个陈年大瓜。 而面对她的疑问,陈闲余却不能详细说下去,侧头看了她一眼,答,“不,她是小白,但她也有自己的名字。”可我却不知道她那个名字叫什么。 “是我欠了她的,或许将来总有一天,她会做回她自己。” “但不能是现在。”他声音越来越轻,转过头没再看她,仿佛恢复往常那幅淡然的模样,低声更像是对自己说的呢喃着原因,“若放她出去,届时说不定就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 听出陈闲余语气里的一点沉重,张夫人觉得他不像是在随便说说,更像是……预想到了若陈小白出门最有可能会引发的后果,所以认真。 但到底是什么呢? 小白不就是一个侍女吗?普普通通还有些呆的那种,她能造成多大的麻烦? 但对于这个问题,陈闲余并没有回答,又坐了会儿,张夫人终是满腹狐疑的带着陈闲余问她的那个问题走了。 午后,四皇子来了,还是光明正大的走正门到访。 是陈闲余请他上门的。 “殿下来了?” 轩中,这会儿的陈闲余没再钓鱼,而是摆了一盘棋,四皇子到时他正跟一个人下棋下到一半儿。 见到他过来,陈闲余认真行完一礼,四皇子一只手置于腹前,一只手负在身后,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他,直到他一礼完毕,直起身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四皇子眼神复杂,面无表情,站着未动,“你信中所言可为真?” 自从秋猎那次,亲眼目睹陈闲余救下二皇子后,四皇子便对他生出几许疑心来;陈闲余事后不是没追着他想解释,但四皇子避了几次没见他,直到后来陈闲余和他前后脚都回了京,却未见他再找过自己,一直安安静静的。 而四皇子呢,也未主动找他,两人的合作好像陷入冷战,又或是一夕之间直接断裂。 但今天的四皇子在看完他的信后,还是如他所愿的那样,来到张相府见他,就证明,他心中对陈闲余还念着几分旧情,怀有两分信任在的。 而不是彻底将他从自己的阵营划除。 第134章 ‘——东宫之位是祸非福,帝若许之,不可受也;若君执意领受,此信乃吾第一劝;再劝欲请君登门,当面亲言;两劝作罢,君若仍不听进,吾亦只好作罢,愿让家父助尔成事,稳固君位。愿殿下听之、信之。’ 这就是陈闲余一大早上让人送去的信件,光明正大没避着任何人直接送去的。 四皇子在府中思考犹豫了一上午,终还是决定来见陈闲余一面。 倒不是他还有多信任陈闲余,而是为着他在信中承诺的事。 宁帝自秋猎回京后就久病不愈,眼看着一日比一日情况不好,谁也说不准宁帝到底是不是要大限将至。但就在前几日,宁帝私下召见他,言谈间有要立他为太子的意思,他吃了一惊,没有立即答应下来,因为分不清他父皇到底是真心还是试探,最终得来宁帝让他回去考虑几日的结果。 但不知怎的,这个消息不久后就传播了出去,搞得近日朝中的气氛越发不对,朝臣们的心开始悬着,他、三皇子、安王间的关系也愈发剑拔弩张。 这个时候,若能有张丞相为他站台,他的太子之位也算是稳了八成。 “当真。” 陈闲余声音平静而认真的答了一句,抬手,请四皇子坐下。 四皇子目光下移,扫了眼面前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坐椅,棋案旁的茶也正温着,还有香炉也正飘着袅袅白烟,香气氤氲在潮湿略带凉意的空气里,旁边就是湖,周围一个下人也没有,安静又雅意十足,然这种种迹象无不说明着,陈闲余早已料准他会在何时上门。 这种被人吃准的感受,对他这种人来说,并不美妙。 “多日不见,你竟也学起了文人雅士的这套做派。” 四皇子面上不喜不怒,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多少波澜,但就是语气太平直,显得这话莫名有两分像是反讽。 说完,身体却也自然而散漫的坐在了那个留给他的位置上,陈闲余不在意他这话里有多少层意思,只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轻松又随意的答说:“这不是寻思着最近殿下不理我,约莫是在下哪里表现的不好,这才惹恼了殿下。” “殿下手底下文士多高雅,我无计可施下,便也就效仿了一二,殿下看不习惯我这样?” 他故作无奈的一叹,把伤心郁闷演了个极致。 四皇子内心简直想笑,心想,他习不习惯有什么用,单凭这厮如今说的这两句话,可不就原形毕露了?一开始见面时的正经端庄气质散了八分,剩下两分全靠陈闲余一张脸撑着。 四皇子:“我为什么生气你会不知道?” 陈闲余当然知道,然现下却还是在演,但四皇子的这一个自称和语气,无疑暴露了他心中仍残存着对陈闲余的气愤和不满,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觉得受到了背叛,但越气,也就说明,他对陈闲余的信任也就越深,他自己不承认,或许也未觉察到,他远比他自己以为的对陈闲余的信任更多上几分。 “是为二殿下的事?”陈闲余故意面露思考状,默了一下,轻叹道:“殿下,我说过数次了,我救人完全是因为二殿下可怜。” “你是说过,可这话你叫本殿如何能信?”四皇子道。 陈闲余认真而平静的注视着他,说道:“我自认谋略不输任何人,我有野心,有贪欲,但我这个人,亦有自负和自己的骄傲。” “像二殿下这类的可怜人,我不屑以他作局,碰见他被人设计,引入局中,我若能为,甚至还会不吝善心,救他一命。 在围场见他遇险时刻,我便知多半是三皇子一行人用他对付安王,安王确实是殿下的劲敌不假,但三皇子比之安王更难对付,那三皇子既不安好心,我当然要破坏他的计划。” 陈闲余说的头头是道,面色也慢慢带出几分认真之色,继续说道。 “当时,我并未想过这背后算计之人是殿下。因为在我看来,殿下和我一样,不会是此等使起手段来,连一丝底线也无的人,那么除了三皇子他们,谁会没事去针对二皇子呢?在这一点上,我和殿下是一样的人,不是吗?” 四皇子这些天也同样翻来覆去的去想陈闲余的这些借口,想相信他,又怕信错他,左右纠结,难以抉择,但越想,他便越发确定一个事实: ——他从未看清过陈闲余这个人,相处的时间越久、发生的事情越多,他越觉得陈闲余周身就像笼罩着一层迷雾,叫他怎么都看不清他…… 这不妙。 也不是个好的信号,更代表,此人用之危险,极易反噬。 为求稳妥,不如不用! 依然如过去几次一样,但大概是类似的话已经听过了,所以这次较之以往沉默的时间要短,四皇子面沉如水,半瞌着眼皮,不作正面应答。 “你不是有话想劝我吗?还是来谈谈正事儿吧。” “唉……”一听他回避这个话题,陈闲余就知,四皇子还是没有全信他。 这有点糟糕,但不多,只是有一点的糟糕而已。 “好罢,虽不知殿下如今还愿信我几分,但我所言所述,字字为真,皆一心为殿下好,愿殿下多少能听进去一些。” 四皇子对此的回应是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个笑模样,转瞬即逝。 看得出来,他不是真心笑,就只是笑一下蒜了,以示回应,表明他在听。 你可以开始了,他看着陈闲余,眼神中传递出这句话。 陈闲余:“……”行吧,果然是越到后面越不好骗了。 没有耽误太久,陈闲余开口先是问了四皇子一个问题:“敢问殿下,陛下可是说过,有意立您为太子?” 这问题……太直击要害,虽然消息是真的,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但到底不是个秘密。 四皇子也没有必要隐瞒,说了就说了。 他道:“是。” 陈闲余轻轻摇了下头,似很无奈般,眉峰下压,眸含沉重忧郁之色,“是祸非福,此时露头,恐还早了一步。那殿下呢,您怎么想的?” 他能怎么想呢?至今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他脑中仍觉有些许空白,胸腔中闷闷的发着痛,酸涩又苦闷。 ‘皇父误信奸佞之言,致使我儿背负恶名远走江南十五载,多有亏欠,是皇父的不是,如今,就是想弥补也来不及了,你已经长大了。’ 那日屋外阴雨连绵,偌大的帝王寝宫内,朱红带黑的纱帐垂下,躺在榻上形容枯槁的老人瘦弱的不再似往日威严模样,遗憾说道,他紧紧的拉着四皇子的手,手中的温度是陈瑎从未感受过的,陌生又温暖异常,最后他问:‘朕这病,恐怕难好了。瑎儿,你想当太子吗?朕知你文治武功样样不差,未来定可守好江山社稷,皇父可以成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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