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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精致的肴馔,只有大盆的炖肉,粗糙的面饼和浊酒,但这已是围城以来最奢侈的一餐。 火光跳跃,映照着士兵们疲惫却兴奋的脸,喧嚣声几乎要掀开屋顶,每个人都在用最大的声音说话、大笑,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活着,并且赢得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胜利。 齐湛坐在主位,谢戈白在其侧。 不断有将领和军官前来敬酒,言辞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对齐湛那雷霆手段的由衷敬畏。 齐湛并未推辞,但也只是浅酌即止,神情依旧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与周遭热烈的气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谢戈白喝得比齐湛多些,酒精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血色,也稍稍融化了他眉宇间积郁的冰寒。 他挥退了又一波来敬酒的人,大堂角落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人,远处的喧闹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齐湛觉得谢戈白喝的有点多,以免他旧伤发作,便亲自扶起他带他回房,其他人宴上兴致正高,便没注意他俩。 齐湛扶起谢戈白时,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和身体微微的摇晃。 浓重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皂角与伤药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味道。 “我没事。”谢戈白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试图站直,脚步却一个趔趄,大半重量不由分说地压在了齐湛肩上。 齐湛不动声色地承住了这份重量,半扶半架着他,穿过依旧喧闹的大堂侧廊,走向后方寂静的院落。 ------- 作者有话说:虐了一路,总算可以甜甜了,嘿嘿
第33章 廊下的风带着夜间的凉意吹过, 谢戈白似乎清醒了一瞬,但眼神依旧涣散,只是本能地跟着齐湛的脚步。 一路无话,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欢闹声。 到了谢戈白暂住的房门前, 齐湛空出一只手推开门,将他搀了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 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 洒下一地斑驳。 房门在身后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就在这一片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寂静里,齐湛正欲将人扶到榻边, 却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搡了一下! 他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门板上, 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未及反应, 谢戈白滚烫的身体已经猛地欺近,一只手臂横亘过来, 撑在他耳侧的门板上,将他牢牢困在了门与他身体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灼热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薄在齐湛的额前。 齐湛眉头微蹙, 刚要开口,却在看清谢戈白眼神的瞬间顿住了。 那并非全然醉酒的迷蒙, 月光下,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难辨的情绪。 白日厮杀未褪的血气、劫后余生深不见底的痛楚、还有被酒精无限放大, 失去了理智约束的,近乎野性的侵略性。 偏偏被谢戈白眼里又满是依赖着他。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谢戈白胸膛起伏,隔着薄薄的衣料,齐湛能感受到他过快的心跳和身体的微颤。 “齐湛……”谢戈白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醉意, 又透着执拗,“你是不是很恨我?” 他的话没有问完,仿佛不知该如何问,或者潜意识里知道问不出答案。 那强撑着的,带着攻击性的姿态只维持了一会,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紧接着,那横在齐湛身前的手臂卸了力道,整个人的重量彻底压了下来。 他抱住了他,不带丝毫情欲,更像是一座山崩摧后的倾颓,是困兽卸下所有防备后露出的脆弱。 他的额头重重抵在齐湛的肩上,滚烫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谢戈白手臂环过齐湛的腰身,收得很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带着绝望的,不容拒绝的力道。 齐湛身体微微一僵。 他能感觉到谢戈白全身的重量,能闻到他发间残留的水汽,能感受到他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这不仅仅是一个醉汉的失态,更像是一个被仇恨、责任和巨大伤痛折磨到极限的人,在意识模糊时本能地寻找一个支点。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谢戈白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响在耳畔。 齐湛看着伏在自己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撑在身侧的手抬起,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月光照亮他一半侧脸,神情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最终,那只手并没有推开身上的人,而是缓缓落下,略带生疏地在谢戈白极力紧绷而微微颤抖的背上,轻拍了两下。 动作很轻,他无声的安抚。 谢戈白似乎颤动了一下,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像是终于找到了依托,彻底陷入了昏沉的醉意与疲惫之中。 齐湛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靠着,然后抱住了他,他们互相汲取对方的体温。 齐湛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和紧闭的房门前,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承接着另一具破碎灵魂的重量。 最先恢复的是知觉。 一种不同于自己带着些许药味和冷冽皂角气的淡香萦绕在鼻尖。 然后是触觉。 掌心下并非冰冷床褥,而是温热韧实的腰上肌理,隔着微凉的丝质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其下匀缓的心跳和呼吸的起伏。 谢戈白猛地睁开眼。 宿醉带来的钝痛瞬间袭击了头颅,但远比这更尖锐的是映入眼帘的景象,齐湛放大的睡颜近在咫尺。 他侧卧着,墨色长发散在枕上,呼吸平稳,似乎还未醒来。 而自己的一条手臂,正横亘在对方腰际,以一种近乎占有的姿态将人揽在怀里。 昨夜模糊而破碎的记忆浪潮般拍击着意识:庆功宴的喧嚣、灼喉的烈酒、齐湛扶他离开的触感、门板冰冷的撞击、自己失控的逼近,以及最后那个不管不顾、汲取温暖的拥抱。 轰的一声,血液似乎全冲上了头顶,烧得他耳根嗡鸣。 几乎是本能反应,谢戈白猛地抽回手臂,身体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向后弹开,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动作之大,使得简陋的木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剧烈的动作扯动了胸前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这痛楚远不及他此刻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坐起身,背脊紧绷如拉满的弓,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被他的动作惊醒的齐湛,充满了震惊,以及几乎无法掩饰的慌乱和杀意? 齐湛的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朦胧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便迅速被惯有的清明所取代。 他对上谢戈白那双充满戒备和敌意的眼睛,面上并无意外之色,也没有丝毫被冒犯或尴尬的神情,平静得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只骤然受惊、竖起全身尖刺的野兽。 昨晚是谢戈白强抱他不放的吧,今早就不认账了? 一副他对他干啥了的样子,真是岂有此理! 他是多么正直的正人君子! “谢将军醒了。”他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哑,自行坐起身,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襟,动作从容不迫,“看来酒是醒了,伤口也无大碍。” 他越是这般平静淡然,谢戈白心头的惊疑和恼怒就越是汹涌。 那感觉像是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反而显得自己反应过度,荒唐可笑。 “你……”谢戈白的声音因宿醉和情绪激动而干涩无比,他艰难地吐出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为何在此?” 问出口的瞬间,他便意识到这是废话。若非自己昨日失态…… 齐湛整理衣袖的动作未停,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将军忘了?昨日庆功,你饮多了些,我送你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陈述还是极淡的嘲讽,“至于之后,将军力大,我一时未能脱身。” 他说得模糊,将责任轻巧地推回了谢戈白自己身上,却又未点明具体,留给对方足够的想象空间,足以让谢戈白本就混乱的记忆更加煎熬。 谢戈白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齐湛的话和他脑中那些暧昧不明的碎片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堵得发慌。 他竟在仇敌兼盟友面前露出如此脆弱失态的一面,甚至…… 他不敢再想下去。 室内陷入一种极度尴尬而紧绷的沉默。清晨微凉的光线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小尘埃,也照亮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最终,谢戈白猛地掀开薄被,背对着齐湛,声音冷硬如铁:“昨夜……多谢齐王照料。我无恙了,齐王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迁怒的意味。 齐湛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并未多言,应了一声:“既如此,将军好生休息。” 他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只是在推开房门,晨光涌入的刹那,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酒能暂忘忧,亦能乱心性。将军保重。” 房门合上,隔绝了内外。 谢戈白独自站在房中,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懈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自我厌弃。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刺痛的额角,又碰触到胸前渗血的绷带,昨日的胜利和此刻的狼狈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头一片混乱。 他摸了摸身上的衣物,缓缓舒了一口气,还好没醉到那种地步。 郢城大捷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齐湛和谢戈白所预想的更为深远。 它不仅震慑了二十里外的燕军大营,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穿过烽火连天的原野、越过荒芜的村庄,传到了那些仍在山林水泽间艰难躲避、苦苦挣扎的齐国旧臣耳中。 最初听到这消息时,大多数人只以为是荒谬的谣传。 齐王湛?那个据说早已死在国破之日的新君?不仅活着,还在楚地郢城,与谢戈白联手,以区区数千残兵,击退了宇文煜三十万大军的第一次猛攻?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绝望之人编造出来的神话。 然而,消息越传越详实,细节也越来越清晰。那面在郢城硝烟中重新竖起的,残破却倔强的齐字王旗,成为了所有传言中最灼目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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