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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突如其来的关切,让谢戈白脚步微顿。他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随即,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又硬邦邦地补充道,“弋阳虽弱,亦不可轻敌。战场非儿戏,齐王既决意亲征,便需谨记,刀剑无眼。” “知道知道,”齐湛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手,站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疏离感的平静,“寡人惜命得很。” 他望向漆黑的天幕,只有几颗寒星闪烁,“只是这复国之路,终究是要用血与火来铺就的。” 两人一时无话,并肩走在回城的路上,影子在身后拉长,交织,又被新的火光打乱。 三日后,大军如期开拔。 寅时三刻,郢城内外已是人喧马嘶。 灶火在朦胧的晨雾中闪烁,食物的香气混合着草料与铁锈的气息,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 士兵们沉默而迅速地进食、检查兵甲,空气中酝酿着大战前的肃杀。 卯时正,城门洞开。 谢戈白一身玄甲,立于阵前,目光扫过麾下三千儿郎,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沉声一令:“出发!” 他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临武方向滚滚而去,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几乎在同一时刻,齐湛亦翻身上马,他一身轻便的银甲,衬得他少了几分平日的丽色,多了几分沙场的锐气。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甲胄在身的高晟、高凛父子,又回头望了望城头,姜昀的身影依稀立在垛口之后,正远远眺望着这里。 齐湛朝他那个方向微微颔首,随即勒转马头,长剑出鞘,指向弋阳方向,清朗的声音传遍全军:“目标,弋阳!出发!” 两千精锐应声而动,马蹄踏碎晨曦,卷起烟尘,向着北方挺进。 城头上,姜昀望着那逐渐消失在尘土中的银色身影,直到最后一面旗帜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身投入到繁重的后勤事务中。 他能做的,唯有确保王上归来时,郢城依旧稳固,粮草依旧充足。 行军路上,气氛凝重。 齐湛虽非初次经历战阵,但独自领军攻打城池仍是头一遭。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前几天与高晟、高凛不断推演着攻城可能遇到的情况,派出斥候前出侦察,谨慎地选择扎营地点。 相比之下,谢戈白那一路则显得更为沉默和高效。 他治军极严,行军速度极快,如同一条悄无声息却致命毒蛇,直扑临武城下。 五日后,临武城遥遥在望。 谢戈白并未急于攻城,而是下令全军休整,同时派出大量哨探,将临武城周边地形、守军布防、巡逻规律摸得一清二楚。 他站在一处高坡上,凝视着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坚固的城池,眼神冰冷。 而齐湛率领的部队,也在同一日抵达了弋阳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 弋阳城果然如情报所示,城墙不及临武高大,守军旗帜也显得有些杂乱,但城头巡逻的士兵并未松懈。 是夜,齐湛召来高晟、高凛,进行最后的战前部署。 “高凛,明日拂晓,你率五百先锋,携带云梯,佯攻南门,吸引守军主力。” “高将军,你率一千兵马,伏于东门外密林,待南门战事胶着,守军注意力被吸引,即刻发起强攻,我会率剩余兵力为你压阵,并择机使用‘震天雷’轰击城门。” “此战,关键在于快、准,务必在燕军援军反应过来之前,一举破城!” “末将遵命!”高家父子抱拳领命,眼神中充满了战意。 与此同时,临武城外,谢戈白的中军大帐内,烛火同样亮至深夜。 他的战术更为大胆直接,计划利用夜色掩护,以精锐小队携带“震天雷”潜至城墙下进行爆破,制造混乱,同时主力趁势强攻。风险极高,但若成功,破城速度将远超常规攻城。 次日,拂晓。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弋阳城头时,高凛率领的先锋部队发出了震天的呐喊,如同潮水般涌向南门。 城上守军显然有所准备,箭矢滚木倾泻而下,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而在东门,高晟屏息凝神,紧握着刀柄,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齐湛立马于中军,目光紧盯着战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手中,掌握着决定胜负的钥匙,也承担着麾下数千将士的生死。 几乎在同一时刻,临武城外,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瞄准西北角那段旧门,轰!”谢戈白令旗一挥。 轰!轰! 几声不算密集但威力惊人的爆炸在城墙一角响起,砖石飞溅,烟尘弥漫。 浓烟与火光冲天而起,坚固的城门被炸开了一个的缺口! “攻城!” 两场决定命运的攻城战,在这同一片天空下,悍然爆发。 守将宇文焯果然如情报所言,勇猛暴躁,见对方动用妖器,又见谢戈白兵力不多,竟不顾副将劝阻,亲自率领一部骑兵出城冲阵,意图摧毁投石机。 “来得正好。”谢戈白眼中寒光一闪,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两方早已埋伏在两翼的弓弩手现身,互相箭雨如蝗,同时,谢戈白亲率精锐步兵迎头撞上! 城下顿时陷入混战。 谢戈白身先士卒,长枪如龙,所过之处,燕军人仰马翻。 宇文焯虽勇,却哪里是谢戈白的对手,不过十余回合,便被一枪挑落马下,生死不知。 主将一失,出城燕军顿时大乱,溃退回城。 谢戈白趁势挥军猛攻被炸出的缺口,守军士气已泄,抵抗迅速瓦解。不过半日,临武城头便换上了谢字帅旗。 齐湛那边也很顺利,他有些兴奋,他胜了,如此轻易。 几乎是同一日,两场捷报如同长了翅膀,先后飞入郢城。 临武、弋阳,这两座拱卫郢城的要地,竟在短短数日内相继易主! 消息传开,不仅郢城军民欢欣鼓舞,连周边尚在观望的城池和势力也为之震动。 谢戈白拿下临武后,并未停留休整,只留下必要的守军和负责善后的文官,便亲率主力,马不停蹄,直驱弋阳。 而此时的弋阳城内,齐湛正忙于安抚民众、清点府库、整编降卒。 高晟、高凛父子则带着士兵加固城防,警惕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燕军反扑。 胜利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更繁重的事务已接踵而至。 这日午后,齐湛正在原弋阳守府临时改成的行在内,与几名归附的当地官吏商议春耕与税赋减免事宜,忽闻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府门外停驻。 一名亲兵快步而入,脸上带着紧张与兴奋,单膝跪地禀报:“王上!谢将军率部抵达城外!” 齐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迹在竹简上晕开一小点。他放下笔,对堂下官吏温言道:“今日暂且议到此,诸位先按方才所议去办。” 官吏们躬身退下。 齐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锦袍,对侍立一旁的高凛道:“随寡人出迎。” 弋阳城南门大开,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门楼尚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齐湛步出城门,便看到不远处,一支风尘仆仆却军容整肃的军队肃然而立。 为首一人,端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一身玄甲沾染着征尘与隐约的血腥气,正是谢戈白。 他并未下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从城门内走出的齐湛。 目光如实质般扫过齐湛全身,似乎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随即又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的神情。 齐湛走到马前数步远处站定,仰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是抑不住的属于胜利者的灿烂笑意:“谢将军神速,临武一战而定,辛苦了。” 谢戈白沉默地看着他,片刻后,才扯动缰绳,让战马向前踱了两步,声音带着连日征战的沙哑:“弋阳拿下得倒也不慢。” 这话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齐湛也不在意,笑道:“仰赖将士用命,高将军父子谋划得当。” 他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将军远来劳顿,已备下薄酒,为将军接风,亦庆贺我军连下两城之喜。” 谢戈白这才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他将马缰扔给亲兵,走到齐湛面前。 齐湛这一年也从180长到185,他19岁了,两人身高相仿,此刻近距离相对,彼此都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残留的血丝与疲惫,以及那深藏的锐利锋芒。 “看来,齐王并未被弋阳的胜利冲昏头脑。” 齐湛笑容不变,“寡人时刻记得,真正的对手,是宇文煜。这点小胜,不过是开场锣鼓罢了。” 谢戈白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他不再多言,与齐湛并肩,在一众将领和亲兵的簇拥下,向城内走去。
第38章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老长, 玄甲与锦袍并肩而行,一个冷硬如铁,一个温润似玉, 却又出奇的和谐。 周围的将领兵士皆垂首肃立, 不敢直视,唯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衬得这并行的沉默愈发凝重。 罗恕跟在谢戈白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看着将军与齐王并肩的背影,眉头紧紧锁着,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他想起临武城破那日, 硝烟尚未散尽, 将军便下令将城头飘扬的旗撤下, 换上了齐字王旗与谢字帅旗。那一刻,他心头剧震, 几乎是脱口而出: “将军!我们一城一池打下来,如今却要拱手让与齐地,成了他齐王的疆土?那那我们楚国怎么办?将军您日后又当如何自处?” 他声音压抑, 带着不甘与困惑。 他是谢戈白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亲信,从未质疑过将军的任何决定, 可这一次,他忍不住了。 谢戈白当时正擦拭着枪缨上的血迹, 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望着城下忙碌着清理战场、收编降卒的士兵,沉默了许久,久到罗恕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明明是个少年人, 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罗恕,昔日楚霸王何等骁勇?巨鹿破釜沉舟,彭城以少胜多,一把火烧了阿房,战火燃遍中原。那般人物,力能扛鼎,英雄了得,可他所过之处,屠城坑卒,杀伐过甚,最终他可曾坐稳了天下?” 他转过头,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一段烽火连天的岁月。“我已经复过一次楚了。那一路,我让齐人付出了血的代价,用齐王室的头颅祭奠了故土亡魂。我不欠楚国什么了。如今,我不想,也不必再做楚国的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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