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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戈白有些怔愣。 谢戈白身体向来强健,在魏地那般艰苦都挺过来了,怎么会回宫后住了几个月,反而因为一点不干净的东西吐成这样? 齐湛伸手就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腻。“还说无事?脸都白成这样了!”他转头厉声对跟进来的内侍道,“太医呢!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太医院的院正已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小跑进来。齐湛立刻让开位置:“快给将军看看!” 太医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请脉。殿内一片寂静,看着齐湛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关切,神色有些微妙。 太医凝神诊脉,手指搭在谢戈白腕上,起初眉头紧皱,片刻后,脸上却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夹杂着一丝茫然。 他反复换手切脉,又仔细观察谢戈白的气色舌苔,额上竟也见了汗。 “如何?”齐湛见他迟迟不语,心中愈发焦躁。 太医收回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颤:“回、回禀君上……谢将军这脉象……这、这……” “说!”齐湛心往下沉,难道是什么不治之症? 太医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声音细若蚊蚋,却如惊雷般炸响在两人耳边:“谢将军之脉……滑、滑利如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这、这分明是……是喜、喜脉之象啊!” “什么?!”齐湛愕然失声。 谢戈白更是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一双眸子死死盯住太医,充满了震惊、荒谬,骇然。“胡言乱语!” 他厉声喝道,声音却因虚弱而显得底气不足,“本将军堂堂男儿,何来喜脉!庸医!拖出去!” 太医吓得瑟瑟发抖,连连磕头:“臣、臣不敢妄言!脉象如此,千真万确!臣行医数十载,绝不会诊错喜脉!将军虽为男子,然、然天地造化,或有异数……臣、臣……” “荒谬!荒谬至极!”谢戈白气得胸口起伏,又是一阵恶心上涌,忍不住干呕起来,脸色愈发难看。 齐湛从最初的震惊中迅速冷静下来。他上前扶住谢戈白颤抖的肩膀,制止他再动怒,目光看向太医:“你确定?可有其他可能?” 太医战战兢兢:“臣……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确是喜脉无疑。若君上不信,可、可再召其他太医会诊……只是此等异象,闻所未闻,臣、臣亦不知缘由……” 齐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惊涛骇浪般的思绪中挣脱出来。现在不是追究原因和震惊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控制局面,保护谢戈白!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寒冰利刃,死死锁住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太医。殿内空气仿佛冻结,压抑得令人窒息。 “张院正。”齐湛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令人骨髓生寒的威压,“你方才,说什么?” 太医张院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他重重磕头,额头触地有声:“臣、臣该死!臣胡言乱语!臣……” “寡人问你,”齐湛打断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谢将军,是何病症?” 张院正浑身一僵,抬起头,对上齐湛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眼眸。那是君王的眼神,是生杀予夺的眼神。他瞬间明白了,君上不是在质疑诊断,而是在命令他改口,或者,彻底闭嘴。 “臣……”张院正喉头滚动,巨大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行医一生,坚守医道,从未想过要隐瞒或歪曲诊断。 他面对的不仅是君王的意志,更是一个足以颠覆伦常,引动滔天祸事的惊天秘密!这个秘密一旦泄露,别说他自己,他的家族、亲朋,甚至太医院上下,恐怕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他再次深深伏地,声音嘶哑而颤抖,“回、回禀君上,谢将军乃是脾胃失和,兼有旧伤未愈,气血逆行,冲逆胃腑,故而呕吐不止,脉象……脉象亦因此呈现滑利之假象……需、需静养调理,切忌动怒劳神……” 他编造了一套勉强能圆上的说辞,虽然牵强,但至少将喜脉这个惊世骇俗的结论彻底掩盖。 齐湛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迫人的寒意,消散了些许。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张院正医术精湛,诊断细致。谢将军劳苦功高,偶染小恙,需好生将养。今日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仅有的几名心腹内侍和高凛,最后落回张院正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千钧重锤: “乃将军旧伤复发,脾胃失调。若寡人听到任何与此不同的风声……张院正,你一家老小,世代清誉,乃至太医院上下所有人的前程性命,便都系于你今日之诊断了。你,可明白?”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张院正浑身冷汗涔涔,几乎虚脱,他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臣……臣明白!臣今日只为谢将军诊治旧伤脾胃之疾,绝无其他!臣以全家性命及先祖医德发誓,绝不敢泄露半分!” 齐湛点点头,“都下去吧。” 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也将这令人窒息的秘密暂时锁在了这方天地之中。 齐湛依旧保持着半搂着谢戈白的姿势,感觉到怀中之人身体的僵硬并未缓解,反而因为外人的离去,那强撑的冷硬外壳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更深沉的惊惶与无措。谢戈白的呼吸又急,手指揪紧了身下的锦褥。 “戈白……”齐湛低声唤他,试图让他放松下来。
第58章 谢戈白却猛地一颤, 像是被这声音惊醒了。他挣扎着从齐湛怀中退出,动作有些慌乱,却又因身体的虚弱而显得无力。他坐在榻边, 垂着头, 墨色的长发滑落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微微颤抖的唇。 “别看我……”他声音嘶哑, 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前所未有的脆弱与羞耻。 齐湛心中一痛,他抬手拨开谢戈白脸侧的发丝, 露出他苍白失色的脸和此刻盈满水光, 茫然失措的眼睛。 他捧着谢戈白的脸, 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湿意。 “看着我,戈白。”齐湛的声音低沉而稳定, “看着我,听我说。” 谢戈白被迫抬起眼,对上齐湛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惊骇, 没有嫌弃,没有他预想中任何可能出现的负面情绪, 只有满满的疼惜。 “太医的话,你我都听到了。”齐湛缓缓开口, 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慎重,“此事匪夷所思,或许有悖常伦。但既然发生了,我们便只能面对。” 谢戈白是双性,他们都知道,只是依着谢戈白的作风, 没想那么多,两人没避孕,从冬天到春深,孩子就出现了。 他望进那双深邃却此刻盛满了混乱与脆弱的眸子里。 “告诉寡人,你现在怎么想?害怕?厌恶?还是……不知所措?” 齐湛轻声问,没有强迫,只是引导,“无论你怎么想,都可以告诉寡人。我们……一起面对。” 谢戈白抬起眼,对上齐湛沉静而包容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惊恐,只有深切的担忧、疼惜,这目光像是一道暖流,缓缓注入他冰封混乱的心湖。 害怕吗?自然是怕的。这违背伦常,惊世骇俗,一旦泄露,他何等骄傲,不想承受那目光。 更多的是茫然,这是……他与齐湛的孩子。 这个认知,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却也带着令人颤栗的温暖。 他看着齐湛,看着这个他愿意交付性命,也交付了身心的君王。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近乎本能的决断,压过了所有的恐惧与茫然。 他反手握住了齐湛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苍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 “臣……”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要生下他。” 不是它,是他。他已然在心中,承认了这个生命的存在与分量。 齐湛瞳孔微缩,心中巨震。 他预想了谢戈白可能的各种反应,崩溃、抗拒、要求遮掩甚至……处理掉这个错误。却唯独没想到,他在短暂的混乱后,竟如此快做出了决定。 “戈白……”齐湛声音微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君上的血脉。”谢戈白看着他,眼神清澈,“也是臣的。无论他是因何而来,无论将来要面对什么,他既来了,臣便没有放弃的道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近乎自嘲的笑,“臣这一生,无亲无故,杀人无数,战阵凶险,生死早已看淡。没想到,竟还能以这种方式,留下一点骨血。或许,这便是天意。” “不,不是天意。”齐湛打断他,双手捧住他的脸,目光灼灼,“是你我的选择。戈白,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前路将有多少凶险?你的身体,你的名声,甚至你的性命……” “臣知道。”谢戈白平静地截断他的话,反握住齐湛捧着他脸的手,那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此刻传递着坚定的力量,“所以,才更要生下来。否则,臣这身子,与君上这段情,又算什么?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既然有了他。那便走下去。臣,不悔。” 不悔二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在齐湛心上。 齐湛将谢戈白重新揽入怀中,这一次,动作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小腹。 “好。”他贴着谢戈白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决绝,“你既敢生,寡人便敢护!天塌下来,寡人与你一同扛着!这孩子,是寡人与你的珍宝。至于那些风雨……” 齐湛松开他,目光如淬寒冰,望向殿外,“寡人会一一扫平。” 他扬声唤道:“高凛!” 一直守在外间的高凛立刻应声而入,神情肃穆。 “传寡人旨意,”齐湛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上将军谢戈白,旧伤复发,兼染时疾,病势沉重,需在武英殿静养。即日起,封闭武英殿,除张院正及寡人指定之人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打扰。殿内所需一应物品,由你亲自经手,务求洁净妥当。张院正及其家眷,即刻迁入宫中别院居住,无寡人手谕,不得出宫,亦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太医院其余人等,由张院正挑选两名绝对可靠、精于妇科及调养之道的太医,同样迁入别院,专司谢将军病情。若有半分差池,或走漏半点风声,所有人,连带九族,尽诛!” 一连串的命令,冷酷而周密,将武英殿彻底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之处,也将所有知情人牢牢控制在手中。 高凛心头剧震,虽不明白为何谢将军的旧伤时疾需要如此严密的封锁和精通妇科的太医,但他深知此事关乎重大,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臣,领旨!必以性命担保,绝无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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