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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趵趵都要吓死了,抿着嘴唇瞅了苻燚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找了个由头岔开话题说:“太阳好晒,我要背着太阳坐。” 说着就挪到另一边去了。 一只乌鸦落到对面墙上,像是通了灵似的,乌漆漆的眼睛盯着他。 他刚垂下头来,忽然听苻燚问他:“王大官人今日话突然这么少,不会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吧?” 啊啊啊啊啊! “没……怎么会!” 他抬起头来,对上皇帝黑熠熠的眼珠子,阳光下皇帝皮肤白的发亮,瞳仁也变成了褐色的。那张脸是带着笑的,阳光洋溢在上面,俊雅得近乎耀目,却叫他不寒而栗,都要哭出来了。 皇帝却笑着看了一眼贶雪晛,接着说:“以前我和大官人之间可能彼此都不够了解,所以有点误会。如今互相都了解了吧?大官人没事常来我们家玩。”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贶雪晛说了什么,王趵趵完全没听到脑子里去,他脑子已经是空白的了,只狂点头。 苻燚也不再说话,他饭吃的很少,抱了小猫在怀里,用手指漫不经心地逗它玩。 黎青都有些可怜王趵趵。实话实说,他家主子不是什么善茬,也算不上什么君子。他不喜欢王趵趵,不需要有缘由,也不打算改,只希望对方以后少出现在他眼前,所以再三恐吓他。 但谁能跟皇帝讲道理呢。 于是黎青亲自给王趵趵斟酒。 他倒一杯,王趵趵老老实实喝一杯。 王趵趵被日头晒的发晕,又没休息好,黎青倒的酒他更不敢不喝。不一会便喝的晕头转向,又是跟皇帝同桌吃饭,可能是心理压力过大,看到贶雪晛坐在皇帝身边,情绪忽然上来,哭了。 他觉得皇帝如此残暴而又有心机,他和贶雪晛大概率都不会有善终了! 黎青:“……” 贶雪晛也惊了一下,坐过去说:“怎么哭起来了。” 王趵趵也不敢说话,人高马大一个人,坐在板凳上哭得抽抽噎噎,最后说:“我……我得走了。” 他怕呆一会他更醉,再说出什么话来,死得更快。 他想贶雪晛如果知道他的章吉是皇帝,还能老老实实在这坐着么? 他肯定会跑的。 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逃得出皇帝的手掌心呢? 到时候惹恼了皇帝,只怕死得更惨。 王趵趵执意要走,贶雪晛也只好送他。大概实在同情他此刻可怜模样,他听到贶雪晛对着黎青和苻燚控诉说:“这天杀的皇帝,害死人了。” 王趵趵腿一软,“呜”地一声。 黎青讪讪地道:“郎君也喝了不少酒,奴去送王大官人吧!奴去找辆车。” 黎青出去找了个辆马车过来,上车的时候,贶雪晛要托他,王趵趵都没敢让贶雪晛托,自己爬上去了。 但他不敢和黎青单独相处,求贶雪晛送他。 贶雪睍就打算和黎青同去。 王趵趵坐在马车里,贶雪晛他们掀着帘子上来,他忽然窥见皇帝抱着那只小黑猫,玉树临风立在门外,那只猫也在望着他们,似乎也像是变成了一只凶猫,眸子黑亮得瘆人。 皇帝愉悦地笑着还说:“王大官人下次再来。” 吓得他立即缩到里面去了。 这一路都没遇到多少人,倒是遇见了不少巡逻的官差。贶雪晛靠着王趵趵,问了他好几次到底怎么了,王趵趵也只是默不作声。 黎青同情地看着王趵趵,想着自己对他尽量温柔些,所以一直笑盈盈地看着他。 王趵趵都要钻贶雪睍身后去了。 为什么一直那么阴险地冲着他笑!不要再威胁他了! 他们把王趵趵送到苏府上,贶雪睍发现这一带官宦人家聚集区,竟比普通老百姓住的地方还要安静,街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 他都后悔坐马车来,感觉实在太显眼了,还好一路没遇到官兵阻拦。 他们将王趵趵扶下马车,王趵趵已经快醉糊涂了,只搂着他哭,好不容易被府上的男仆架走。 贶雪晛吁了口气,转身要上车,忽见有快马奔驰而来,马上之人厉声高喊:“全都让开!” 马蹄迅疾,人声肃厉,反倒惊到了他们的马。他们的车夫慌忙去牵,避让不及,眼瞅着就要被撞上,贶雪晛顺着那马夫后襟一揽,将他拨至身后,黎青惊叫一声:“郎君小心!” 随即便看到贶雪晛另一只手以掌缘顺着奔马汗湿的颈侧轻轻一按一推,那马像是瞬间被遏住了全身冲势,嘶鸣一声朝外踉跄数尺,差点将马上的人都甩下来。 黎青浑身一震。 那马上之人似乎也顾不得别的,只大声喊道:“快请苏大人去行宫!” 府门口的男仆道:“我家大人才刚回来!” “告诉他,宰相府长史萧大人到了。请他速去!” 那人说罢缰绳一提转过方向,这才垂头看了贶雪晛一眼,余光却瞥到了黎青,吓得一个激灵。 黎青怕他打招呼,蹙眉轻轻示意,那人旋即策马而去,脸色已经惨白。 马夫惊魂未定,这才想起向贶雪晛道谢。黎青更是后怕,说:“郎君刚才好险!” 贶雪晛刚才像是用了四两拨千斤的柔劲迫使那马改变了方向,出手实在利落干净。但细看贶雪晛其人,身形纤细,最斯文不过的郎君,想来一切也只是那马恰巧被勒住了冲势而已。 是他想多了! 贶雪晛也心有余悸,看了看寂静的街道,忙道:“我们赶紧回去吧。” 他嗅到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这时候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 毕竟宰相都派人来了。 不过建台远在千里之外,快马疾行也要三四天,京中这么快就派人来调查了? 他们路过行宫附近的时候,恰好看到有一队人马从城门方向驶来,大概十几人,后面几个人背后还插着旗帜,猎猎翻飞,通报声一声接着一声,宫门随即打开,迎着那队人马进了行宫。 贶雪晛掀着帘子看,问黎青说:“听闻当今的宰相是大周的定海神针?” 黎青:“啊?” 贶雪晛看向他:“溥天之下,是不是也就只有谢相还能管得住皇帝了?如今谢相的人来了,或许城内的境况会好很多。” 黎青也凑在他身后往外看,神色颇为忧虑,说:“郎君想错了,谢相的人一来,只怕更麻烦了。” 贶雪晛说:“为何?” 黎青问道:“关于这位相爷,郎君知道多少?” 贶雪晛说:“常听别人夸他。” 说起这位谢相,其实他比皇帝苻燚更像个皇帝。 因为如今的朝政,几乎都是他在维持。 之所以说是维持,不说是操控,只因为和当今皇帝相比,宰相的口碑实在太好了。 这位丞相以简朴勤政著称。老百姓都尊重地称呼他为布衣相公。 相公是大周人对宰相的美称,谢翼无疑是大周两百多年里清誉最盛、德声最隆的宰相,布衣在这里不是寻常意义上代指的普通出身,而是这位宰相,真的一直以布衣为服。 但显然黎青这位京城来的,对这位口碑甚好的宰相有不同的看法。 黎青道:“当今的宰相是太皇太后的嫡亲弟弟,出自大族建台谢氏。说起建台谢氏,那真是名门中的名门。我大周一朝,建台谢氏总共有九人封侯,三人称相,女子封君者十二,尚公主者九,更不用提谢氏出了好几个皇后了。按理说这样的高贵出身,又有摄政大权,可以说是世所无匹的尊贵了。但这位相爷自摄政以后,只穿布衣,只住草堂,每顿饭不超过两样菜,且从不碰荤腥,妻女也不簪珠玉,不施粉黛。他出行不坐华美车轿,只骑蹇驴,更何况这位相爷性情和蔼,颀身而美须髯,简直就是天下名士之宗,世人典范。” 黎青夸了一大堆,只是嘴角带着冷笑。 贶雪晛听出他言下之意来了。 “难道他是沽名钓誉之辈?” 黎青想,何止沽名钓誉呢。 若不是亲自听到过陛下身边密探来报,他都不敢相信,光风霁月的谢相公,良田万顷,美舍千余,才是真正的国之巨蠹。 当然这些秘事,尚不能对他人泄露。他只笑着对贶雪晛道:“奴只是觉得相爷有点过于简朴了呢。” 贶雪晛想了想,说:“也是。” 他是相信贵人也有简朴之人的。 只是过俭近伪。简朴过了头,倒更像是作秀了。 如果这位谢相也是沽名钓誉之辈,那他和当今皇帝还真搭。 暴君配伪君子。 那只怕这位谢相的人来了,不但不会压制皇帝,说不定反而会推波助澜,为虎作伥。 这大周要亡啊! 他虽然是一介平民,大概率也不会被爆炸案波及,但生于此世,想到暴君当政,就连一向口碑极好的宰相也可能是个表里不一的伪人,便觉得山河日下,眼下的太平也如镜花水月。他如今人生堪称圆满,连带着心志也柔软得一塌糊涂,心有所牵,此刻倒有些忧虑怅然。 他如今也无别的所求,只盼望能和章吉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贶雪晛不再说话,此刻酒意完全上来了,就靠着马车叹息说:“只能盼着皇帝能早点离开西京了。” 黎青道:“郎君,当今圣上真没那么可怕。” 贶雪晛说:“连趵趵都吓成那样了。” ……这倒是没办法反驳。 王趵趵的确是因为皇帝才吓成那样的。 说实话,要说关于皇帝的恶名一切都是捕风捉影无稽之谈,即便他这个皇帝心腹也说不出这样的假话。 车窗上竹帘透着层层叠叠的微光,贶雪晛那张洁净淡雅的脸在这微弱的春光里有一种柔和的美。黎青心生怜悯。一介平民,因缘际会,命运捉弄之下得到皇帝的垂青,不好说这是福气还是不幸。 毕竟贶雪晛也只是一个男子。 一个被暴君遗弃的男子,亦或者一个暴君宠爱的男子,这两者也不好说哪个才更不幸。 “黎青……”贶雪晛忽然靠过来。 黎青:“??嗯?” 贶雪晛脸颊似乎比之前还要红,好像不只是酒色,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你家老爷的心思,你应该比外人看得都清楚吧?” 黎青:“啊?” 贶雪晛轻轻地笑,露出洁白齐整的牙齿。黎青想,这普通人怎么会有那么好看干净的牙啊。 “你觉得你家老爷心里确定下来了么?” 黎青:“啊?” “你不要老啊,你跟我交个底,如果……如果我今天要他搬到正房来,他会不会……拒绝。” 黎青:“……” 他看着贶雪晛那张潮红的脸。 大概借着酒劲,贶郎君才敢问他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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