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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皇帝以玄色龙袍为尊,苻燚基本都是穿黑,如今给贶雪晛扮上门女婿,估计身份设定得比较斯文,穿的十分素雅。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苻燚穿红。 大红的宽大的喜服,搭配散着的长发,这样的皇帝有一种艳丽的尊贵,有他很少示人的锋锐,以至于他的神色似乎都跟着变了。他这位皇兄大多数时候都是内敛的,阴沉的,很少有这种张扬的姿态。 随即又来了几个官员,还有几个身穿囚服,浑身血淋淋的犯人被拎着进来,齐齐跪在皇帝跟前。 可能临睡之前,被苻燚抱得实在太紧。 以至于贶雪晛居然做梦梦到了前一夜。 那恐怖的混乱的甚至不知道还可以反抗的夜晚,有那么几分钟,世界仿佛都只剩下眼前的那个人,他全身也只剩那一个感官,不管他如何躲避那段记忆,他都知道他终生不会忘记。 苻燚眯着漆黑的眼看他,俊雅的脸开始扭曲,他知道他要怎么了。 当时的失控就是这时候来的,他其实感知已经很麻木了,是精神上的预知进一步刺激到他。他不能丢人的再承受一次,那超过了他的接受范围。 于是他一下就吓醒了。 这一惊醒,睁眼就是无尽的黑暗,他意识到自己是做了个梦,身上却出了一身汗。下面精神抖擞,他躺在那里缓了好一会,心想他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这时候意识到苻燚好像不在,伸手一摸,果然没人,然后他挑开帐幔。 他几乎怀疑天已经亮了,如今这黑帐子会让他睡过头。 他看到外头点着油灯,房间里一片静谧。外头天色应该还很黑。 不知道是几点了。最近好像都没听到公鸡打鸣。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苻燚可能去浴房了,自己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翻了个身面朝外。 他在这个时候,忽然闻到了苻燚的气味。 苻燚很喜欢闻他。他一直都不知道他在闻什么。他觉得他们身上的香气几乎都是一样的。他对气味并不敏感。 但就在这一场春梦之后,在昏昏沉沉之际,他突然分辨出苻燚的气味。 他睡的位置,有轻微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他在这一个瞬间,突然真实具体地感受到这个人。 他的老公。 他觉得这个气息那么好闻,像一种男性荷尔蒙,一闻到,就会想到章吉这个人。 这种平淡生活里细微的某一个瞬间,在他意志薄弱的凌晨,击中了他的心。 在对惊涛骇浪麻木以后,反而是这些微末的细节,古怪地捕获他,像是凌晨突然盛开的一朵花。 苻燚久久没有回来,他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会,然后披上一件外袍,从房间里出来。 苻燚的气息萦绕着他的心,他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柔情。外头漆黑一片,他朝浴房走,敲了一下门,没听到里头有人应。他愣了一下,伸手将门推开,发现里头漆黑一片。 他回过头,看向东厢房,也是一片漆黑。 院子里那样安静,数日里不曾听到的狗吠鸡鸣,突然在这一刻给他一种凛冽的寒意。这四四方方的小院仿佛安静到只剩下他自己。 突然的孤寂,多像一场梦。 很神奇的是,大概此刻天阴沉下来了,一片漆黑,反倒看得清高墙外隔壁人家雾气茫茫的亮。 应该是凌晨了。这季节的凌晨还是很冷的。 他好像真的到了一个精怪故事里,热情美貌的郎君,在欢、爱后的深夜忽然离去,他跟着追出来,只看到一片茫茫漆黑的夜。 那郎君化回原形,消失不见了。 他忽然生出一种细密的恐慌感,麻木迟钝的感官也逐渐变得敏锐起来。所有的不安再次聚集成型。门楼上乌鸦又“呱呱”叫了两声,他从家里出来,看到了隔壁院门缝里跳跃的火光。 外头似乎雾气更重,黑胧胧白茫茫笼罩着街巷人家。他走到邻家门外,屏住了呼吸,春雾将他包围。 很神奇,他那一刻有种突然坠入地府看到满殿阎罗鬼差的华丽的恐怖感。 他看到院子里乌压压一堆人,有许多黑甲卫,有衣着光鲜的福王,有苏廻等一堆西京官员,院子里跪着几个经过严刑拷打血淋淋的囚犯,而正厅门口,不久前还抱着他呢喃的章吉穿着熟悉的喜服,披散着长发,恹恹地坐在椅子上。 俄而见黎青从房内出来,托着一件黑色大氅出来,披在了他身上。 院内火光照亮了那大氅上的金龙,龙首狰狞可怖,似乎在火光中注视着他。
第32章 贶雪晛听说过很多关于皇帝的传言。 一个出生就有许多不祥传闻的皇帝。他的传闻里总是充斥着血腥和死亡。都说他是个年轻任性, 性情残暴,喜怒不定的皇帝。他小小年纪就被囚禁起来,又经历了三龙夺位这样兄弟相残的政治斗争, 自然很难有健全的性格。 他对于皇帝的想象,大概就是那种戾气很重的,阴鸷极端又酷爱奢靡的暴君, 福王的暗黑加强版本。 而他的章吉完全是另外一个极端。 一个家境没落的身体有疾的斯文书生, 身边只剩下一个总是笑眯眯的男仆,温文尔雅, 连大声说话也没有过,喜欢穿很素雅的衣袍, 不喜奢华, 与他性情相投, 在这西京近乎是无根的浮萍。 章吉激发了他心底的某种怜爱。他因为个人的审美偏好, 就喜欢这种一定程度上轻微地需要他照顾的老公。 如今他看到福王在章吉身边站着,两人恰好穿着一样的红衣,站在一起看,眉眼处出奇地像, 都是微微上挑的凤眼, 以至于章吉的眉目间此刻都多了一层煊赫的权势气焰, 在那院子里的火把的照耀下随着雾气升腾起来。 苻燚垂着眼看手里的画押供词。 苏廻等人却战战兢兢。 千算万算,算不到爆炸案居然朝这么恐怖的方向发展。最新的供词里,居然真的牵扯到了谢相。 这真是叫人难以置信,他们都不清楚这是不是皇帝屈打成招做的一个局,要栽赃陷害谢相。 那可是“素衣禅榻一日茶”的谢相,天下士大夫心中的楷模,他远在千里之外, 怎么会和爆炸案牵扯上关系。 苏廻身为西京上层文官,对朝政局势多少也知道一些。这两年虽然陛下表面上对谢相极尽推崇,不尽溢美之词,但据说如今朝中早已经暗暗分成两大阵营,分依谢相和皇帝两派。 按理说陛下这等能迷惑人的形貌,登基前颇会韬光养晦,他如果一直这样伪装下去,小心布局,凭借他的心智手段,难道不比暴君之身胜算更大? 但皇帝显然并没有等待和平过渡的耐心。 难道是因为谢家幼女即将入主中宫的缘故? 毕竟若等谢氏女生下太子,那这位本性并不温良的皇帝结局如何,还真不好说。 京中看似安稳,原已经暗火处处,只等一场大风。 但他很担心这场大风,会从西京开始刮起,然后直卷京城而去。 正因为局势波诡云谲,福王拿到的证词,他不确定是真是假。看眼前这几个被折磨得血淋淋的同僚,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谢相廉洁奉公,但未必不恋权,但皇帝行事,更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他如今都入赘到平民男子家里去了,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 他微微抬头,看到年轻的皇帝幽幽地道:“把这些供词连同朕的旨意一块送往京师。就说这些供状实在骇人听闻,朕不敢信,把这些人也全都押解进京,交给谢相亲自来审。对了,让萧昌明负责押送。” 早听说当今皇帝工于心计,心思难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萧长史说这些都是谢相的人,如今这些人供词涉及谢相,皇帝却要把他们交给谢相去审,看不出他是要保谢相,还是要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萧昌明为保性命,自然会倾尽全力,把这些人安全送到京城。 但无论如何,这些押解进京的官员,最后怕是都活不成了。 幸好他这人很少参与他们的私宴,不然恐怕也要被牵连进去! 想到这里,他不由又是一身冷汗。 福王道:“公主如今在行宫两天了,一直说要见皇兄呢。” 苻燚拢了一下身上大氅:“天一亮就叫萧昌明启程回京。她会跟着走的。”他看向福王,眼中带着一些冷笑,“有公主护送,此行更妥当。” 福王都想感慨一句皇帝真是好谋算。 他问:“那皇兄打算何日回京?” 殿前司都指挥使李徽闻言立即跪地进言道:“陛下,您也该尽快回宫了。” 他这一跪,其他人也都纷纷跪了下来。 他们早就想让皇帝早点回京了,这一趟出来的太久,何况如今蜗居在一个男子家里,这算怎么回事!这叫天下人知道还得了! 苻燚起身说:“朕还要在这儿呆几天。” 大家忙让出一条路来,苻燚在那薄雾火光中一身红衣,打了个哈欠,说:“没事散了吧。” 福王觉得他此刻比白日里看着更见傲慢,几乎雄赳赳气昂昂,如今先发制人,占得先机,皇帝居然如此高兴么? 大家恭送苻燚出了院子,李徽低声急道:“王爷,您的话陛下还愿意听两句,陛下该早日回京,才好及时应对啊。” 福王道:“皇兄此刻跟着一起回京,岂不是成了陪着萧昌明一起押送了?这事都说了要全权交给谢翼处理,皇兄自然要表现出万分信任。更何况万一半路上有人出手呢?要路上出了什么事,谢翼有嘴说不清,估计这几个月都睡不着觉吧?” 李徽一愣,看见福王那张俏丽的脸上带着一抹笑:“李徽,你跟着皇兄时间也不算短,怎么还是一根筋。” 李徽大窘,说:“臣一介武夫,只知道效忠陛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福王粲然一笑,煌然如火光,倒叫李徽有些不敢直视:“好好守着你的忠心,皇兄以后恐怕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他们的大哥代宗皇帝登基以后,宫中培育出一株罕见的墨菊,硕大如盘,于是他便以赏菊为名,在宫中设宴,趁机设下埋伏,要诛杀谢相父子。谁知道参与政变的殿前司指挥使李德怀战战兢兢,汗如雨下,以至于临阵脱逃,诛杀行动失败。他们那位刚登基的大哥当夜暴毙。 葬礼上,谢相当着他们的面扶棺痛哭,然后将那朵墨菊亲自放在了代宗的灵柩之上。 硕大的墨菊,是谢相的野心。 年轻的皇帝和摄政的权臣,自古只能活一个。这是生死之争,有时候简单粗暴到只需要匹夫之勇忠。苻燚刚一登基,便以被代宗旧人刺杀后畏惧难眠为由,挑选了一堆精兵做亲卫。当时他孤弱无依,谢相自然无不允可。他挑挑换换大半年,选定了身边这帮心腹。 他这位从小就喜欢喂一堆乌鸦自言自语的皇兄,不知道是从多大的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心机谋算。他甚至怀疑代宗旧人刺杀案,都可能是他这位皇兄的自导自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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