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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琬”这个籍籍无名的小士子,要如何才能最快、最引人注目地重返那权力的漩涡中心? 答案几乎是瞬间浮现在陈襄脑海中。 科举。 没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方式了。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只要他能在这场盛事中脱颖而出,榜上有名,自然会有立足之基,再想做什么都顺理成章。 陈襄心中定下决心。 ……至于师兄。 想到对方,各种思绪在陈襄的心中缠夹不清。 他没有探听到师兄的痕迹,好似对方面对朝堂的这摊浑水,一直只作壁上观一样。 但,这怎么可能呢? 师兄又不是萧肃。 或许,是因为市井传言终究浅薄,萧肃又离开多年,对朝堂中的瞬息万变也了解不清。 ——他还是得亲自去见一见师兄。 便待科举之后罢。陈襄心中暗自想道。 …… 杜衡还是靠谱的。不过一日功夫,他便带着一身风尘回来了。 “陈兄,”杜衡来到陈襄的房间,“我去拜会了同为荆州出身的礼部员外郎于大人,从他那里,打探到了诸位考官的名讳。” 陈襄坐直了身子,点点头听他讲。 杜衡在房中寻了椅子坐下,道:“此次恩科取士规模不小,单是房官便有十八位之多,皆是从各州德才兼备的学士中遴选。” “副考官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邹大人邹亮。而主考官,”说到这里,杜衡顿了顿,而后道,“是当今的礼部尚书。” “钟大人,钟隽。”
第12章 钟隽。钟伯甫。 竟是此人。 陈襄认识钟隽,甚至可以说,是打小便认识的。 昔年,颍川士族常有聚会,各家会带上自家悉心培养的小辈,名为交流,实则也是一种隐晦的较量与展示。 钟隽只比他年长一岁,却仿佛天生就少了孩童应有的活泼,永远衣着一丝不苟、坐姿端正挺拔,脸上挂着那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严肃表情,活脱脱一个行走的礼教牌坊。 这人还特别喜欢端着一副世家公子的架子,来教诲他这个不守规矩的人。 陈襄只觉得这人无趣至极,从来都是敬而远之。及至年长,两人更是没什么深交。 直到他对钟家动手,逼迫当时的钟家家主退位让贤。 ——接任家主之位的,正是钟隽。 对方在他以钟家上百口人命的威胁之下,被迫入了主公麾下,自此与他针锋相对。 他提出的诸多旨在迅速稳定局势、打破旧有格局的策略,钟隽几乎是逢策必反,引经据典,条条批驳。 陈襄倒也容忍了他的“唱反调”。 一来,钟隽此人古板尊礼,不擅那些勾心斗角,纵然反对也都是摆在明面上,从不像某些人那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搞些阴私伎俩;二来,对方虽然喷他,但并不能对他造成实质性的阻碍,也确实恪尽职守地处理好了自己分内的事务。 如今想来,礼部尚书这个职位,掌管礼仪规制,祭祀典章,倒真是为对方量身定做一般。 “这位钟尚书,出身颍川钟氏,乃是当世名士,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士林中声望极高。由他担任主考,足见朝廷对此次科举之重视。” 杜衡的声音将陈襄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礼部尚书担任科举主考官,本是应有之义。 只是按理说,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副考官通常会选用一位出身相对较低、但同样德才兼备之人。 可这次的副考官虽非顶尖士族,却也绝非寒门。 陈襄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过,既然主考官是钟隽……那倒不必去特意打探对方的喜好了。 “你此次答卷,字迹务必清晰整齐。”陈襄开口道,“最好用隶、楷,莫要想着炫耀用行书草书。” 钟家本就以书传家,钟隽自幼苦练又天赋极佳,早已为当世大家。 寻常学子那些刻意追求飘逸或险绝的笔法,在他眼中恐怕不过而而。 “还有策论,”陈襄的手指轻叩桌面,“立论不必追求什么惊世骇俗、石破天惊。钟伯甫此人,最重规矩法度,喜好的是四平八稳、中正平和的文章。” “所以,你的策论,结构务必清晰,论证务必扎实,观点稍显保守亦无妨。” 杜衡听得极为认真,将这些都记在心中。 陈襄沉吟片刻,又想起一桩关键之事,叮嘱道:“对了,你在策论中,尽量避免提及武安侯以及他的那些政策。钟伯甫不认同对方的思想。” 陈襄说这话后,以为杜衡会出言辩驳,毕竟对方对武安侯的推崇他有目共睹。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杜衡只是眉头紧皱,似乎在内心快速权衡思考,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应道:“衡,记下了。” 陈襄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充满了欣慰。 果然,他没看错人。 杜衡可比钟隽那家伙好多了! 钟伯甫这人又高傲又死板,哪怕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绝对不会“委曲求全”。 当年他杀进钟家,当面威逼对方之时,对方差点就给他来了个宁死不屈自绝性命血溅当场。 再看眼前的杜衡,却知晓灵活变通。 “来来来。”陈襄心情甚好,这一路行来他也算是把杜衡当做自家后辈来看了。 他朝杜衡招了招手:“这科举策论的章法格式与寻常文章不同,我告诉你什么叫做‘八股文’……” 应试教育的经验,在这个科举刚刚兴起的时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在陈襄的教诲之下,杜衡醍醐灌顶,经验值蹭蹭上涨。 而陈襄也并未无所事事。既已决定要参与科举并取得名次,那他也该用些心思准备。 有系统资料库在,考试内容倒无需担心,唯一需要上心的,便是如何掩饰他的字迹。 陈襄略一思考便想出了办法。 用左手答题。 曾有段时日,他的右手受伤,只能用左手写字,写出的字迹与右手全然不同,不追求艺术性,只以清晰为主,正合适用来考试。 他便将其捡起,练习了起来。 一连几日,两人都闭门学习,直到有会馆中的学子来敲门。 “杜兄,陈兄,可有好消息告知二位!” 来人也是荆州士子,与杜衡有几分交情,此刻正一脸兴奋:“翰林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要在三日后举办一场大型文会,邀请此番所有来长安参加会试的举子!” “听闻届时不仅有翰林院的大学士亲临,甚至可能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儒也会出席讲经!” 这话一出,不仅是杜衡,连带着周遭几间客房里探出头来的学子,眼中都燃起了热切的光芒。 科举之前,京中大小文会不知凡几,但大多是同乡、同窗之间的小范围聚会。 像这般由翰林院出面,召集全体应试举子的盛会,还是头一遭。 这就像是老师在期末大考前,突然组织了一场全校范围的“学习经验交流会”,还请来了几个可能参与出题的“专家”坐镇。 你说你去不去? 无论是消息灵通、意在结交人脉的士族子弟,还是渴望一鸣惊人、获得垂青的寒门学子,都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杜衡看向陈襄,眼中带着明显的询问和期待。 陈襄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一味地闭门造车也不妥,这场文会无疑是观察各方反应、收集信息、了解竞争对手的最佳场合。 “同去。”陈襄言简意赅道。 …… 三日后,惠风和畅,春光明媚。 因为学子众多,朝廷特意开放了一处郊外园林作为此次宴会的场地。陈襄与杜衡随着几位相熟的学子,一同登上了会馆准备的马车。 时已入三月,绿草茵茵,杨柳依依,目之所及的是郊外广阔的原野和连绵的青山。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遥遥望见一片掩映在绿树中的亭台楼阁,红墙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此园乃是前朝末代皇帝倾举国之力,搜刮民脂民膏所建。新朝建立后,这片园林自然也就归了皇室。 新朝崇尚节俭,并未对园林多加修缮,但其固有的规模和景致,依旧是寻常人难以想象的。 马车在园林外停下,一行人依次下车,步入园中。 甫一入内,只见园内早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高冠博带、衣袂飘飘的文人学子。或三五成群,聚于亭台水榭之旁;或独自一人吟咏赏景;或围拢在几处临时搭建的讲坛周围,翘首以盼。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士子如云,蔚为壮观。 丝竹声声,伴着清谈笑语,一派和谐之景象。 此时文会尚未正式开始,同来的几位学子早已按捺不住,兴奋地四散开来,有的去寻觅相熟的同乡或故友,有的则被园中美景吸引,流连忘返。 杜衡认出了不远处几个同样来自荆州的士子,欲上前招呼。 “陈兄,那边有几位我的旧识,不如一同过去?” 陈襄微微摇头,道:“居正自去便可,我在此处随意走走。” 目送杜衡离开,陈襄缓步走到一处临水的石桌旁。 此处位置稍偏,视野却颇为开阔,正好能将园中大部分景象收入眼底。 他上辈子也曾来此参加宫宴。 但那时每一次踏入这片园林,都伴随着暗流涌动的政治角力和刀光剑影的权谋算计,如今这般轻松地欣赏景色,却是从未有过。 赏了一会儿景,陈襄便将目光移到人身上。 这一看,便见场中寒门与士族之间的壁垒无比清晰。 出身高门的士族子弟,无一不是衣着光鲜。 他们身上的袍服多是用上好的锦缎、绫罗裁剪而成,往往还用金银丝线绣着繁复精美的暗纹。腰间悬挂的玉佩、香囊、金银配饰,无一不是价值不菲。 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那些寒门士子。他们大多穿着朴素的布衣长袍,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不高,眉宇间虽有锐气与渴望,却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拘谨和自持。 那些锦衣华服的士族子弟大多只与同样出身之人交谈,寒门士子们也是相同。 两方人马,泾渭分明。 这便是如今朝堂上的缩影么。 陈襄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还未待喝上一口,便听见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春秋》三传,固然各有侧重,然公羊学派微言大义,若无家学渊源,只恐流于表面,难得精髓啊。 说话的是个身着银红锦袍的年轻士子,眉宇间带着几分自矜,身旁是几位同样衣饰华贵的同伴。 被他们目光所及的是几个穿着朴素襕衫的寒门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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