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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闻言,齐声谢恩,依序而身,皆低眉敛目依足了礼数,无人敢抬头仰视天颜。 ……这便是殷承嗣的儿子,那位八岁的幼帝么。 礼乐声歇。 御座之下的丹陛旁,一人肃然出列。 “奉太后懿旨,皇上圣谕,开科取士,以擢贤良。” 礼部尚书钟隽手持玉笏,身形挺拔,声音犹如金石相击,在宣政殿内回荡:“殿试期间,诸位贡士当恪守规矩,不得交头接耳,不得喧哗张望,违者,黜!” 他顿了顿,凤目冷肃压过跪坐着的贡士们。 “尤当谨记‘肃静避讳’四字,笔落处,当思量再三,凡涉皇家名讳、宫闱中事,皆需慎重回避,否则,后果自负!” 一番话语凛然生威,贡士们皆是心中警醒,肃容垂首。 轮到皇帝讲话,那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声音中有一些紧绷:“今岁恩科,望诸卿尽展所学,为国献策。” 话音落下,便有旁边的内侍将一卷明黄的圣旨呈给钟隽,由他高声宣读了策问题目。 题目不算偏僻,但若想要答得出彩也非有真知灼见不可。 众贡士听得题目,也收敛了心神,静心答题。殿内一时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陆续有贡士搁笔。 待所有人都答完,自有礼部官员与内侍上前,将考卷一一收拢,放在御座之下设好的长案上。 殿试人数不多,便省去了带回批阅再行放榜的繁琐,而是由众位大臣与皇帝当场阅卷,即时公布名次。这等效率也算是新朝气象之一。 大臣们分坐两侧,开始仔细审阅。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所有考卷都已批阅完毕,汇总到御前。一名内侍捧着厚厚一叠考卷,恭敬地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随意翻了翻最上面的几份。他毕竟年幼,哪里真能看得懂这些策论的优劣深浅。 而后,他便将考卷转向御座之侧,那道半透明的纱帘之后。 帘后,隐约可见一位女子的身影,凤冠霞帔,宝相庄严。 一只素白纤巧的手从纱帘后伸出,接过考卷,同样只是象征性地翻阅了几页,便又递还给皇帝,示意并无不妥。 整个过程,太后未发一言,也未露真容。 考卷再次由内侍转交,送到了翰林院掌院学士邹亮手中。 邹亮亦是此次会试的副考官。他身材不高,微微发福,一张白胖的圆脸上总是带着和气的笑容。 他手捧已经批阅完毕的考卷,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今科殿试,取中进士者共计六十四人,兹唱名如下——” 众贡士垂首屏息,等待着这最后的名次宣判。 一个个名字被邹亮高声地宣读出来。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从第六十四名一路念到了第四名,而后停顿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万众瞩目的甲第之争。 ——今科最为荣耀的状元、榜眼、探花。 邹亮清了清嗓子,深吸了一口气,刚欲再次开口。 却在此时,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突然自后方官员队列中响起。 “且慢!”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快了,作者也很急,但这剧情又不能不铺垫,急死我了(原地转圈)
第28章 这一道声音如同平地惊雷,惹得众人具是一惊! 此乃殿试当场,天子面前,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这等时刻出声打断? 邹亮的声音被卡在了喉咙,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大胆!” “何人喧哗扰乱唱名,咆哮殿陛?!” 官员队列中走出一人。 此人面容黝黑,年纪约莫三四十许,身着一身绯色官服,乃是兵部侍郎耿原。 耿原出身寒门,素来刚直敢言。此刻,他昂首挺胸、气势汹汹,先快步走到丹陛之下,对着御座深深一拜:“臣,兵部侍郎耿原,参见陛下!” “臣有紧急要事启奏,事关国之抡才大典,不敢不言!” “……准。”上方传来皇帝有些模糊的声音。 耿原立刻直挺起身。 他目光如炬地转向面色不好的邹亮:“比起下官一时情急,冒犯圣听之罪,怕只怕有些人胆大包天,狼子野心,欲要蒙蔽朝堂,欺瞒陛下,将我朝开科取士的清誉毁于一旦!” “那才是更加严重百倍的大罪!” 此言一出,不啻于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 一石激起千层浪。 “放肆!” 邹亮面色铁青,厉声大喝:“耿侍郎,你可知今日是何场合?可容你你扰乱殿试唱名,咆哮金銮?” “你口出狂言,又说有人蒙蔽朝堂,欺瞒陛下,此等诛心之言若无确凿证据,便是藐视朝纲、污蔑上官!” 耿原却挺直身体,凛然道:“下官打断殿试唱名,却有失礼之处,待此事了结,定当认罚。” “但下官所言,句句属实,皆是肺腑之言!” 他的脸上带上了一种近乎悲愤的正气,亮声道:“正因事关朝廷抡才大典的清明,事关天下士子的公道,下官才不得不进谏!此事若不查明,恐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更恐有奸佞之徒窃据高位,祸乱朝纲啊!” 待他话音刚落,便有一道讥讽的声音响起:“耿侍郎,你好大的官威啊。” 只见他对面,一名同样身着绯色官服的官员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此人姓卢,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出身范阳卢氏。 卢御史也先不急不缓地向御座上了一礼,而后才转过身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眯向耿原。 “你在这宣政殿上、陛下跟前,言之凿凿,可有真凭实据?”卢御史绵里藏针道,“若是拿不出半点凭证,仅凭你一张嘴在这里空口白牙地攀诬,岂非是将这朝堂法度视若儿戏?” 面对卢御史的质问,耿原却是看也没看对方。 他兀自转向中央的御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容禀!”耿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微臣,兵部侍郎耿原,今日斗胆打断邹学士唱名,正是因为微臣有确切理由怀疑——” “此次恩科殿试的名次,存有舞弊之嫌,有失公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就连那些等待唱名,却被突如其来打断而不知所措的贡士们,听到这话,也瞬间都是一震。 “舞弊”二字,非同小可! 殿中众人心中各有翻腾,耿原却不给任何人打断的机会:“微臣仔细看过此次恩科录取的名单,十之七八皆出自高门世家,金榜前列几乎都是朝堂上的士族大姓!” “我朝开科取士,为的是网罗天下英才,何曾变成了某些人垄断仕途的工具?若长此以往,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堵塞了贤才报国之门,其祸之烈,远胜于边疆烽火啊!陛下!” 听得耿原这一番话,那些刚刚还因自家子弟高中而面有得色的士族官员,此刻脸色已是青一阵白一阵。 “一派胡言!” 当即就有出身世家的官员按捺不住:“耿侍郎这话真是好生没有道理!自古以来,世家子弟勤学苦读,家学渊源,难道就因为出身好些便不配金榜题名了?” “莫不是耿侍郎自家举荐的门生落了榜,便觉得天底下都是黑幕,人人都心怀鬼胎?真是贻笑大方!” 立刻便又有一寒门官员出列,反唇相讥:“此言差矣!耿大人乃是一腔为国为民之心,你不究其理,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攻其私德,有失朝臣体统!” 二人言辞愈发激烈,剑拔弩张,连带着更多的人加入了战场。殿内唾沫横飞,吵成了一团。 这些官员虽大都是文官,但现今距离天下平定不过七年,才在乱世走过一遭,身上的悍勇之气尚未消退,皆是武德充沛。 此事朝出了火气,激愤之下,也不知是谁先按捺不住,一把推向了对方的胸膛。被推之人大怒,袍袖一甩,竟是格开了架势,反手抓向对方的衣襟。 “放肆!”“尔敢!” 怒骂声与衣料撕扯的声响混作一团。原本仅限于唇枪舌剑的攻讦,此刻已然失控。 好端端的宣政大殿一时间官袍攒动,金带横斜。一旁的贡士们缩在角落,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那是皆惊得目瞪口呆。 “住手!” 一声断喝如九天惊雷骤然劈下。那声音裹挟着不容置喙的沉沉威压,如同山岳,混乱的众人皆是一惊。 他们扭头看去,只见礼部尚书钟隽的脸已黑如锅底一般。 钟隽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殿内的每一个官员,被他目之所及之人皆是心中一惴,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陛下面前,岂容尔等如此放肆!” 他这一声终于喝醒了打上头的众人。 推搡抓扯的官员们骤然清醒,纷纷松了手,慌乱地整理着自身凌乱的衣冠。 而后耸眉拉眼,垂首躬身,齐齐向御座方向请罪:“臣等失仪,请陛下恕罪,太后恕罪!” 风波暂息。 待一阵忙乱过后,官员们站齐队列,殿中终于又恢复了秩序。 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钟尚书所言极是。陛下面前如此喧哗动手,成何体统?” 工部尚书崔晔,踱步出了队列。 崔晔年岁已过半百,然保养得宜,一身曜曜紫袍穿在其身上,不见半分老态。 他抬起眼皮,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针:“一切起于耿侍郎胡乱臆测攀咬,扰乱朝堂秩序。耿侍郎,你可知罪?” 方才的争吵冲突,真正的高位之人都避让一旁,没有参与进去。 崔晔此番站出,那些原本随声附和的普通官员们感觉到了风向的转变,纷纷噤声。 一声轻嗤骤然响起。 乔真向前踏出一步。 他同样穿着一身代表三品大员的紫袍官服,那一张面若好女、艳若桃李的脸在一众官员中极为醒目。 “耿侍郎可并非胡乱臆测。” 乔真抬起下巴,目中冷光一闪,满是讥讽:“若是我没记错,此次会试第一名正是您的次子罢。刚才没有听到唱名,估计就在前三甲之列。” “崔尚书这么急着站出来,想来,对方定是如您所愿那般为状元了?” 邹亮面色难看,拿着试卷的手收紧了几分。众人都看得出来,怕是正被乔真说中。 “证据?”乔真冷笑一声,“崔尚书言辞凿凿,称耿侍郎胡乱攀咬,那么下官倒想请教崔尚书一事。” “会试之前,为避嫌疑,所有考官皆需谨言慎行,不得与贡士及其家人私下往来,此乃科举铁律。可就在会试开考前两日,却有人亲眼瞧见,崔尚书府上的管事进了时任副考官的邹大人的府邸。此事,又作何解释?” 乔真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的目光登时看向了崔晔与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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