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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都没有留手。 然而,师兄终究输在了不如他狠。 彼时面对焦头烂额主公,帐中诸将束手无策,唯有陈襄在众人绝目光中缓缓起身。 “主公宽心,臣尚有一计。”他当时是这么安抚主公的。 陈襄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给师兄送了去。 而那封信中的内容是—— 豫州境内虽无兵卒箭矢,无法抵挡师兄的精锐之师,但尚有民夫数万。若师兄攻打,他便掘黄河之堤,引滔滔河水,尽淹豫州。 到那时,黄河决堤,河水改道,千里沃野化为泽国,危害远胜于战场交战。 豫州百万生灵何其无辜,若师兄执意攻城,则此苍生倒悬之滔天罪孽,非孟琢一人之过,师兄亦难辞其咎。 若师兄不退,此举,便是师兄逼我为之! 一字一句,诛心至极。 天子的安危,无数将士家眷的性命,以及豫州城中那上百万无辜百姓的生死…… 即使他陈襄全都不要,尽数毁掉,也绝不会让这些人落在敌军手里,用以威胁他们! 陈襄落笔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十分冷静。 两人之间其实已久未联系,他不知道师兄看到这封信时会作何表情。 ——但他知道,师兄会屈服的。 果不其然。 师兄带领的那支军队,在无法向前进攻、后路又被他们回返的大军切断的情况之下,只能束手请降,被他们俘虏。 此战,他们胜利了。 这场持续数月的战争令他们元气大伤,即使胜利也是惨胜,但陈襄却觉得值得。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南方之地尽数被他们收入囊中,往后天下再无威胁之敌。 更为重要的是,他们得到了师兄。 一切的损失都是值得的。 师兄一人,胜于百万雄兵! 下一年,中原大地迎来了百年不遇的大旱。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偏偏前一年两方的决战在秋季,耽误了秋收。战火席卷之下,田地荒芜,颗粒无收。 “岁大饥”,史书上简单的三个字,却是非当世之人难以想象的挣扎和苦难。 军中亦缺粮。 那些见风使舵的世家大族,眼见主公大败南方劲敌,有一统南北之势,如日中天,便趁着这府库空虚、军粮不济之时拒,绝输送粮草。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这才有了陈襄向主公进言,攻打徐州,屠杀士族,给那些首鼠两端之辈一个教训。 而师兄…… 两人各为其主后联系便少了。想当初,他劝主公迎立少帝过后,行事确实愈发酷烈,师兄还为此特意来信,字字句句皆是不赞同。 及至之后两人交战,更是将往日情分悉数抛去。 他那一封信虽使得师兄屈服,却也是无疑在二人之间彻底划开了一道鸿沟。 他提出戮徐州士族以儆效尤之时,师兄更是极力反对。但都被他无视之,一意孤行。 “为天下计,些许牺牲在所不惜。师兄若觉不忍,便请袖手旁观。” 果然,在他们发兵屠戮徐州士族过后,天下震颤。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观望形势的各地士族立时偃旗息鼓,安分了不少。 各地传言沸沸扬扬,愈演愈烈,说他陈襄屠戮徐州,杀了数十上百万无辜百姓,直将他描绘成一个青面獠牙、杀人如麻的恶鬼。 “祸国毒士”的名号,便是在那时传扬开来的,凶名赫赫,能止小儿夜啼。 陈襄处变不惊,泰然受之。 让他们传。 唯有让天下人皆知晓他的手段,知晓背叛主公的下场,让他们感到深入骨髓地恐惧,他们才不敢再生异心。 若有人因此敢再与主公为敌,望风降,便是避免了无谓的流血与抵抗,反倒能使更多的人免于牺牲。 屠一城,降十城,是为如此。 士族们那些夸大其词的传言,正合他意。 只是,自那之后,师兄便与他彻底决裂了。 两人之间再无只言片语,形同陌路。 陈襄在投奔主公之后,便已做好了舍弃一切的准备,与师兄的情谊自然也在其中。 但纵然他早有预料,在这一天真正到来之际,他还是无可避免的十分失落。 再加上之后桩桩件件: 放火烧死前朝少帝,断了那些人复辟的念想;屡次对士族开刀,削其羽翼,固主公权柄;力排众议,劝主公称霸天下,登基为帝…… 在师兄眼中,这些怕是罄竹难书,桩桩都罪无可赦。 陈襄将手中的茶盏放回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嗑”声,在寂静的后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心中的心虚与忐忑又添了几分。 不过,他毕竟死了这么些年了……陈襄想到那夜与师兄的见面,对方态度似乎也并非全然的冷漠。 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师兄已经,原谅他了一些? 刚重生那时想的忽然诈尸、吓对方一跳的心思,显然是彻底行不通了。 那他待会儿见到师兄,该先说些什么才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真的挖毁堤坝,只是威胁,威胁!陈襄知道师兄一定会妥协的。 陈襄:唯唯诺诺.jpg
第35章 陈襄难得的端坐着,一边惴惴不安地等待,一边在心里头反复琢磨着措辞。 是该先为前尘旧事道个歉,还是该先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道歉,显得有点尴尬。可若是什么都不说…… 陈襄各种开场白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又被他一一否决。 哪料,这一天,他坐在荀府的后堂,从晨光熹微等到了日上三竿,又从日头高悬等到了残阳如血,吃了三顿小点心并午膳和晚膳,都没有见到师兄的身影。 直到廊下的灯笼都被点亮了,他才终于等来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 那人十分抱歉地对他道:“陈公子,实在抱歉。郎君今日公务繁忙,一时不得空闲,实在无法抽身相见。” “天色已晚,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先移步客房歇息一晚?” 陈襄纠结了一天,却并没有见到师兄的面,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但又莫名松了口气。 他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师兄如今身居高位,忙些也是常理。 吏部那边的正式任命文书还未下来,他左右是个无事闲人,多等一日也无妨。 于是,陈襄十分自然地跟在那管家身后,去了备好的客房歇下。 客房布置得雅致清净,一应器物用具齐全,甚至连他惯用的熏香都备下了。 在那熟悉的清冽香气中,陈襄安然入睡,恍惚间又回到了年少时在师兄家中住宿的日子。 第二日一早,陈襄起床洗漱完毕,用过早膳,就又自觉地去了昨日的那间后堂等待。 依旧是流水般的茶水点心。 为了打发时光,仆役还为他寻来了不少书卷和时下流行的话本子。 陈襄靠在因他觉得座椅不舒服而让仆人搬来的软塌上,在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从《前朝史纪》看到《风流才子俏佳人》。 然而,待到日暮西沉,等来的依旧是管家。 和一句如出一辙的“大人繁忙”。 陈襄不免心中奇怪。 到底是什么公务,让师兄连续忙了两天? 难道是先前的科举,还有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宜? 但当日天色已晚,陈襄便又回到了客房歇息。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陷入了一种循环。 辰时起床,用膳,然后去后堂。到了晚上回客房安歇。 渐渐地,陈襄起床的时辰越来越晚,从辰时拖到了巳时,又拖到了午时。 过了几日,有仆役来告诉他吏部的手续办妥了,通知他去官署领取正式的任职文书和官服。 陈襄接到通知,坐上荀府的马车,去了吏部领了告身文书和一套崭新官服,而后又坐着马车回到了荀府。 第二日,他正式开始他重生后的官宦生涯,准备去官署点卯。 荀府的仆役早已备下热水,伺候他洗漱更衣。 那身代表着六品官员的深绿色官服料子极好,触感顺滑,穿在身上也十分妥帖,与前世那身紫色的官服也没甚太大差别。 用过早膳,陈襄走出荀府,便见门口已经停好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夫垂手静候在一旁,显然是准备送他去当值的。 日光正好,给簇新的官服之上都渡上一了层浅金,陈襄理了理衣袖,自然地便要抬步便要上车。 可就在脚尖即将踏上车凳的那一刻,他的动作猛然顿住。 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等等。 不对。 他怎么就这么住在荀府里了? 他先前在送走杜衡之后,明明还在计划着要去寻一处住处。 会馆只是提供给应考士子的,且离官署很远,他不可能一直住在那里。但居长安,大不易。陈家早已败落,他孑然一身,如今的全部家当不过是带过来的那几箱衣物。 虽然若是将这些零碎的物什变卖成银钱,足够普通的平民百姓之家过上一几辈子了,但若是想在永和坊这种地方置办一处宅院,是远远不足的。 若是去更远些的地方,倒是能买得起,可他又不愿每日耗去三四个时辰往返通勤。 姜琳倒是热情邀请过他同住,可陈襄一想到杜衡之前的问话,当即虎躯一震,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上任前的这些空闲时间,寻个合适的院子先租下来住。 买房的钱不够,但租房的钱应该还是勉强能够的。 谁成想到,他竟然莫名其妙地就这么在荀府住下了。 ——还一住就是这么多天。 太过熟悉,太过自然,竟然让他后知后觉、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 他来荀府是为了找师兄,可这么多天过去,他却连师兄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师兄这是故意不见他? 陈襄的眉头缓缓蹙起。 之前没反应过来时还不觉得,此刻一旦想通了其中关窍,一股难言的不忿便涌上心头。 但官署点卯的时辰耽搁不得,陈襄只得先压下那股立刻冲回荀府找人的冲动,面无表情地坐上了马车。 吏部衙门里人来人往,公文堆积如山,同僚们或是客气疏离,或是隐晦打量,陈襄都冷着脸应付。 挨到酉时下值,陈襄走出官署,来接他的马车已然等在门外。 陈襄一言不发地坐上车,马车辘辘,驶回荀府。 他一下马车,都未曾去将身上的官服换下,便径直朝着府邸深处大步迈去。 他还记得那晚书房的位置。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的“公务繁忙”,能让师兄连续七八日,连面都见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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