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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琳才不信。 他就知道对方肯定没问。 就算问了,荀珩也不可能告诉他! 陈孟琢这个人,处理别人时杀伐决断,雷厉风行,可一遇到荀珩就好似嘴上被缝了针。 这般犹豫,那般扭捏,还总把自己真实的想法死死藏在心底,任凭旁人如何猜测也不肯露出一丝一毫。 还有那荀珩。 这几年朝堂乱象丛生,他一个人顶着吏部尚书的位子,几乎是鞠躬尽瘁,才勉强守住了一线生机。 陈孟琢让他去找帮手? 呵,他当然去找过! 他曾亲自去过荀珩府上,想与这位昔日的盟友、陈襄的师兄好好谈一谈,一同抑制气焰日益嚣张的士族。可结果呢? 荀珩闭门不见,他连荀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对方就那么把自己关在府里,足不出户,活像个抱着牌位过日子的望门寡夫。 任凭外面风雨飘摇,他自岿然不动,一副心如死灰、万事不理的模样。 用陈襄的话来说,直接摆烂。每每想起都让人肝火大盛。 前有虎视眈眈的士族,后有跃跃欲试的乔真,上面还有一个撒手不管的荀珩。 合着这巍巍新朝的一十三州,都在他姜琳一个人的肩膀上担着了! 想到前两日的殿试,这位他先前想见一面千万般困难的荀太傅骤然出现,像是泥胎木像的菩萨被灌入了生气一样,又肯扮他那清风明月、品性高洁的圣人模样了,姜琳就感觉一口气堵在他的胸口,那是一阵阵郁结。 嗨呀,气死他了! 面对着陈襄转过身来,向他投来的疑惑不解的目光,姜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有什么必要为对方解释? 于是,在陈襄的注视之下,姜琳一副倦极了的模样,又缓缓阖上了眼,干脆利落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呵。” 陈襄:“……” 不跟病人一般见识。 那些问题……他日后总能找到答案的。 过了一会,房门被打开。姜府的仆役们将吏部这些年的考评、任免、调动文书都搬了过来。 一摞一摞,散发着陈旧纸张与墨迹混合的气味。 陈襄慢慢翻阅起来。 这些公文记录得极为详尽,每一位官员的升迁贬谪的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的利益与博弈。 时间在指间无声流淌着。 窗外的天光由明晃晃的白,渐渐染上了温暖的橘黄。光影在屋内地板上拉长,又悄然改变着角度。 直到有仆役叩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报:“郎君,陈公子,荀府的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 陈襄从卷宗中抬起头,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看向窗外。 他才意识到天色已晚。 这些内容实在太多,一天根本看不完。他还清楚地记得与师兄的约定,便将手中的卷宗合上,准备起身离开。 “我先回了。”陈襄转向床榻边,跟姜琳打了声招呼,“这些我明日再来看。你也早些歇息。” 姜琳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支起身子,往窗外瞥了一眼,道:“天色尚早,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陈襄道:“我答应了师兄,要早些回去。” “……” 屋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姜琳的眼眸中划过一道深沉的光。 在陈襄转身欲走的时候,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帕子,轻轻掩住了唇。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压抑的咳嗽声便响了起来。 “咳,咳、咳——” 那声音不大,却连续不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让人的心都忍不住揪起来。 果不其然,陈襄就被吸引了注意。 他的动作停住,拧眉朝姜琳看去,目光隐隐泛着担忧。 只见姜琳咳得身子微微发颤,那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病态的薄红。 而后,他那只握着帕子的、削瘦苍白的的手,无力地垂下—— 而后拽住了陈襄的衣袖。 他抬起头,一双明净的桃花眼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一层咳出来的水汽,期盼地望着他。 “孟琢,我病了。” 姜琳声音沙哑,低低地道:“不若用了晚膳,我喝过药你再走,可否?” 陈襄:……? 作者有话要说: 虚假的寡夫:萧肃。 真正的寡夫:师兄。
第39章 陈襄莫名心中一凛。 ……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被姜琳那只冰凉的手拽住,对方力道不大,却也让他袖口的布料起了微微褶皱,无法迈开步子。 若在平日,答应姜琳自然是无妨的,但今日他出门前答应了师兄,荀府的马车都已经等候在门外了。 陈襄摇了摇头,将产生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左右为难感觉甩出脑海。 “不行,我答应了师兄。”他冷酷地伸手将自己的衣袖从姜琳手中解救出来,“我明日再来。” 说罢,他转身便走。 但走至门口,陈襄的脚步又顿住了。他想起医师的嘱咐,出于对姜琳的不信任,觉得自己需要再叮嘱几句。 于是他回过头来:“晚上的药要好好喝掉。公文我明日来帮你批,你不许再看了。” “朝中情况如此,我已经知晓,你不必再一人支撑,那般劳累了。” 陈襄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既回来,总归不差那一时半刻。你尽可安心修养。” 说罢,他又朝着守在门外的仆役吩咐:“照顾好你们家大人,不许再给他酒喝!” 仆役们连忙躬身,唯唯应是。 在这之后,陈襄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自觉吩咐周到,迈过门槛干脆利落地离去了。 姜琳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靠在床榻之上,怔怔地看着陈襄离去的背影。 对方那少年的背影还显单薄,远没有前世那个权倾朝野的武安侯那般高大。但对方骨子里的安定和自信,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 仿佛在对方面前,绝无阻碍。 姜琳不自觉地眯起眼睛,伸出手向着对方而去。 距离甚远,自然是无法触碰到的。 但他张开五指,对方的背影便和夕阳的暖光一起漏进来,在昏暗下去的屋内显得十分刺眼。 琥珀色的眼眸当中,方才刻意装出来的几分脆弱,以及种种情绪都悄然褪去,只余下了这道仿佛在发着光的身影。 这七年的心力交瘁,七年的不甘怨怼,好似就在对方这句话当中,轻飘飘的消散了。 他眼角微酸,胸腔当中好似充斥满了绵软的羽毛,连呼吸都带着些轻盈的意味。 姜琳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缓缓地倒回了柔软的被褥里。 他将那只先前伸出的手收回,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将昏黄的光线尽数遮挡。 一声极轻的、含糊不清的笑,从他指缝间逸了出来。 “哈。” “陈孟琢啊,你真的是……” …… 陈襄回到荀府时,天幕已然被泼上了一层浓郁的靛青。 晚膳已经备好。菜式并不繁复,一尾清蒸鲈鱼,一碟碧绿的炒时蔬,一碗菌菇清汤,还有一小盅色泽诱人的东坡肉。都是些家常菜式。 师兄便坐在案前等他。 陈襄在师兄对面落座下来,在这种默契安然当中,感觉身上在姜府沾染的那些苦涩的药味终于被驱散了些。 按照礼制,即便是家宴也当分案而食。但他与师兄自然不在意这些虚礼。 第二日一早,荀府的管家为陈襄送来了一份来自吏部的公文。 说是吏部尚书抱病在身,但又心系朝政,恐耽误事宜,故调吏部主事陈琬这几日不必去吏部点卯,直接前往尚书府邸从旁协助,整理卷宗。公文的末尾盖着吏部尚书的朱红大印。 陈襄心道他昨晚走时竟忘记此事了,还好姜琳想的周到。 但就是,旁人想到那流言,看他和姜琳的眼光…… 陈襄捏着公文的手不自觉的有些攥紧,深吸一口气。 罢了,有得必有失。些许流言蜚语不足挂齿! ——且这次有了正式的公文,那些御史再敢捕风捉影一个看看呢?! 他将公文就那么往怀中一揣,面不改色地对管家道:“备车,我要去姜府。” …… 在陈襄每日去往姜府,埋头卷宗之际,荀珩也遵循着太傅给皇帝讲学的时间,每两日都要进宫一次。 是日,荀珩的马车停在宫门前,由内侍带领缓步入宫。 行至紫宸殿前,恰逢一人自殿内而出。 来人身着紫袍,腰束金带,身姿笔挺,留着一把美须髯。正是侍中杨洪。 杨洪的脚步停住,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荀珩身上。 “荀太傅。” “杨侍中。” 两人微微颔首行了一礼,便错身而过,态度淡然,没有更多的言语。 紫宸殿并不像宣政殿那般宏伟,位置更靠近皇帝寝宫,便于皇帝随时办公,也是皇帝接见内臣之所。 明亮的日光从格窗透入,在光洁的玉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经年不散的沉香气息,厚重无比。 荀珩踏入殿中,便见年仅八岁的小皇帝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垂着头,周身的气息恹恹的。 听到脚步声,皇帝以为是杨洪回返,浑身一紧,连忙坐直。 但待到他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荀珩时,双眼瞬间就亮了起来。 “太傅!” 他连忙起身迎接,声音里满是显而易见的欢喜。 方才舅舅来宫中看他,指导了一番他的课业。母后总是劝他要听舅舅的话,要勤勉于学,莫要贪玩。 对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在努力听,可真的很难,他根本听不懂。 舅舅方才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与不耐,“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这些严厉训斥还回响在他的耳边。 在对方面前,时时刻刻都要紧绷着神经,他十分害怕对方。 但太傅不同。 太傅从不会因为他背不出书、写错字而斥责他。他不懂的地方,可以放心的直接向太傅询问,对方会多讲几遍,直到他听懂。 “陛下。” 荀珩见了礼,走到案前落座。 皇帝低下头,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刚经历了一番训斥,他此时见到太傅,委屈之意无法遏制:“太傅,我,我真的很笨么?” “是不是我根本不适合……”当皇帝。 “陛下躬勤修习,课业亦尽心完成,足称善矣。” 荀珩看着眼眶泛红的皇帝,声音玉石相击,中正平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切毋苛责自身。” 话音落下,他并未再说什么,而是将皇帝先前的课业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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