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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中,同样压抑。 天光未亮,宣政殿前已然站满了准备上朝的百官。 百官身着朝服,依品阶序列,静立于白玉石阶之下。他们垂着眼,神情肃穆,连晨风中衣袂的摩擦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听说西市的盐价又翻了一番。” “何止是西市,如今是有价无市,连官宦人家都开始限量了。” 极轻的耳语在队列后方响起,又迅速被寂静吞没。 忽然,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 本来位于百官队列最前方,微阖这眼的杨洪微微蹙眉,目光如电,抬眼望去。 一人踏着晨光,不疾不徐地走来。 那人身着紫色朝服,头戴冠冕,腰系玉带,广袖随风。他的面容如玉雕琢,无暇却不显凌厉,于肃杀的晨光中步履从容,仿佛踏月而来。 杨洪的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 荀珩? 自那日科举殿试之后,对方便再未上朝,今日为何竟会出现在此? 是了,定是为了盐政之事,他终于坐不住了。 杨洪的目光沉了下去,心中冷笑一声。 可,那又如何? 如今民心浮动,大势已定,纵使他荀珩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无法将其扭转,在这滔天的浪潮中力挽狂澜。 即使对方出现,也只能徒劳而反! 杨洪很快便恢复了安定,不再看向对方,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众官员各怀心思,但皆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向这位名满天下的荀太傅。只有姜琳看了对方一眼,而后轻咳了几声,垂下眉目。 荀珩走至队列的最前方站定,神色疏淡,目光平静。 少时,百官入殿。 御道尽头,净鞭三响,声彻宫阙。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划破寂静:“皇上、太后娘娘驾到——” 百官闻声,如潮水般齐齐弯腰深拜。 珠帘轻晃,环佩叮当,皇帝与太后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迈入殿中。落座之后,皇帝道:“众爱卿请起。” 朝会正式开始。 司礼监太监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就见工部尚书崔晔不待旁人开口,第一个自队列中走出。 他手持玉笏,朝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声音如平地惊雷,骤然在大殿中炸响。 “启奏陛下,太后娘娘。如今盐事失控,流言四起,臣有本要参!” “此事,本轮不到臣一介工部尚书来管,但臣见百姓流离,社稷动荡,实在无法置之不理。” 他直起身来,转过身去,宽大的朝服袖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队列当中的一道身影。 “姜尚书!” 崔晔的声音里满是诘难,“当初徐州之事初现端倪,你曾在朝堂上信誓旦旦,言及朝廷早有准备,已派了钦差前去处置。” “可如今呢?毒盐之事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这就是你吏部选出的能臣干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殿中激起回响。 “臣以为,此等无能之辈,岂能再担钦使之责?当立刻将其召回问罪!” “而吏部用人不察,致使天下动荡,姜尚书,你亦难辞其咎!” 崔晔他痛心疾首地环视一周,将百官各异的神情尽收眼底,而后深吸一口气,朝龙椅方向重重一拜。 “臣,恳请陛下速下决断,以安天下!”
第52章 金猊炉中吐出袅袅沉香,蔓延在整座宣政殿当中。但此刻,这本是凝神静气的香气也失去了它的作用。 崔晔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作响的附和之声。 “崔尚书所言极是。盐价飞涨,民怨沸腾,吏部用人不当,难辞其咎!” “那陈琬不过一介竖子,何德何能担此重任?此乃视国事为儿戏!” 一道道目光如箭般射向队列当中的那道身影。 姜琳缦立殿中,面色带着些许病气的苍白。宽大的紫袍覆在因病消减的身形之上,却并非弱柳扶风,反而显出其风骨峭然。 他并未去看那些叫嚣的官员,只将目光投向队列前方:“杨侍中以为呢?” 杨洪缓缓抬起眼皮。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面皮不动一下,仿佛殿中这争锋相对风浪与他无干。 “姜尚书,”杨洪轻捻一下胡须,语气平淡道,“崔尚书与诸位同僚并非有意针对你。” “今事态紧急,不可不究其责。那陈琬一介黄口孺子,昔日之遣未咨众议,仓促妄行,本就殊欠周详” 杨洪的声音清晰地响传遍殿中的每一个角落。 崔晔见状,忙加紧一步,痛陈道:“杨侍中所言极是!臣恳请陛下立刻罢免陈琬钦使之职,将其押解回京,严加审问!另派钦使前往徐州,收拾残局!”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殿中近半官员齐齐躬身,声势浩大,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骤然收紧,牢牢地罩在了姜琳的身上。 就在这满殿的压抑几乎要凝成实质之时,又一道身影自队列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姿笔挺如孤松秀柏,气质轩昂,面容端肃。 正是钟隽。 他先是朝龙椅之上的皇帝端正一礼,而后,缓缓直起身。 “钦差无能,固然可罪。但追根溯源,今日之乱局,皆因盐铁官营看似将天下之利尽归于朝廷,实则断绝了民间商路,使得盐运凝滞不通!” 钟隽抬起头,那双凌丽凛然的凤眼当中,燃起一种冰冷而偏执的火光。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声音落下,每一个字仿佛都狠狠地敲击在众人的心上。 “当初所行之策,本就有错!”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响于殿中,众官员无不惊骇。 “臣以为,堵不如疏,与其抱残守缺,不如顺应时势另寻他法。恳请陛下废除盐铁官营之策,将盐引发放,回归士族榷卖!” 钟隽的话语在宣政殿高阔的穹顶回荡,振聋发聩,掷地有声。 满殿哗然。 姜琳倏地抬起眼。 那双方才还带着几分惫懒与漫不经心的桃花眼中,此刻如同出鞘的刀锋一般锐利。 好一个废除盐铁官营、回归士族榷卖! 原来如此。 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毒盐到民乱,从弹劾钦差到攻讦吏部,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官员的罢免,也不是一场风波的平息。 ——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士族之利,彻底挖断陈孟琢亲手为新朝打下的根基! 姜琳的目中,霎时间便只余一片彻骨的冰冷。 钟隽的这番慷慨陈词,让一股滚烫的怒意自他胸腔窜起,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灼烧殆尽。 回归士族榷卖? 说到底,不过是想将国之命脉重新抓回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手中,好让他们继续盘剥百姓、为祸天下! 这些自私自利、绠短汲深的蠢物,有什么资格对陈孟琢的政策指手画脚?! 姜琳忽然嗤笑一声。 他举眼看向钟隽,眼底没有分毫的暖意。 他嘴角扯了扯,道:“钟尚书‘出身高贵’,‘家学渊源’,不在府中钻研圣人经典,何时竟也对这等庶务感兴趣了?” “还是说,此事背后牵扯的利益甚大,竟让钟尚书也要屈尊降贵,亲自来这朝堂之上摇旗呐喊?” 姜琳的声线微哑,却带着一股子淬了冰的犀利,毫不留情地撕扯下了士族那层冠冕堂皇的伪装。 钟隽的眉头蹙起,面色有些难看。 但他迎着姜琳刺过来的讥讽目光,未曾后退一步,挺拔的身姿依如山岳般沉稳。 “此非庶务,乃国之根本。”他面色严肃,声音沉重道,“本官身为朝廷重臣,食君之禄,自当为国分忧。” 钟隽向前踏出一步,目光锋芒毕露,“此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而是为天下万民!” “当初强行推行盐铁官营,看似将天下之利尽归国库,实则与民争利,断绝商路,致使盐运凝滞。一旦官府调度不力,便会立刻显现出其致命的弊端,酿成今日这般大祸。” “此皆武安侯政策之过!” 说到最后,钟隽为了抑制住胸腔之中翻涌的情绪,手不自觉地收紧。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目光却愈发坚定。 即便对方是名震天下、才冠世间的武安侯又如何? 他陈孟琢错了! “说得好!” 崔晔抚掌而叹,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赞同,“ 法古而弊生,救时在通变 ,钟尚书此番言论,实乃金玉良言!” 而后,他转头看向姜琳,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姜尚书,你我皆是为国效力,何必因一人之故,固执己见,而罔顾这天下大势呢?” 姜琳被气笑了。 他刚想开口,喉间却有一股血气汹涌而上,让他不自觉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 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泛起了一阵病态的潮红,姜琳十分努力才将这一起便难抑的咳嗽压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翻涌不休的暗色已被他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沉寂。 他咽下嗓中腥甜,没有再去看一眼旁人,而是一拂袖子,目光越过数人,最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队列最前方那道身影之上。 那人静立于殿,如 琼柯嘉树,玉山耸峙,风姿绝然。面对如此激烈的局面,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姜琳的目光雪亮,深深地刺向荀珩。 他咬着牙关,只觉对方这副作态比钟隽、崔晔之流更加令他难以忍受! 都这种时候了,还在那里装模作样,给谁看? 对方既然今日会出现在这朝会之上,那定然是得到陈襄的消息了。陈襄不来找他,而是去找荀珩,他心中早有预料。 ——但荀珩此刻一语不发是什么意思? 等着他去请么?! 姜琳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刚要扬声开口,想问问对方有什么高见。 却没想到,另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盐铁官营乃是与民争利,断绝商路?” “那若当真要废除官营,敢问钟尚书,这盐引,是要交与哪些士族?” 是乔真。 他下颌轻抬,大步从队列中走出。 钟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自是交由各州德高望重的钟鼎之家,由他们……” “呵,德高望重的钟鼎之家?”乔真忽地笑了一声,打断了钟隽的话。 “不知这‘钟鼎之家’里,可包括河东卫氏?” 河东卫氏? 这四个字一出,殿中静了一瞬。 不少官员面上皆是不解之色,不知对方为何会冷不丁地提起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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