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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瑜似乎对此毫无察觉。他总是蜷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身边散落着几本书籍和笔记本。阳光好的时候,会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像一只慵懒又专注的猫。他看得极其投入,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提笔记录,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指尖卷起一缕垂落的发丝轻轻绕动,那细微的小动作,竟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稚气与风情。 宋炎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从屏幕上的报表数据,飘向那幅安静的画面。他会注意到顾怀瑜因为理解了一个难点而微微扬起的唇角,也会捕捉到他被难题困住时轻咬下唇的细微懊恼。他甚至能大致分辨出,顾怀瑜是在看令他头疼的英语,还是相对轻松的历史人文——前者会让他的脊背微微紧绷,后者则让他更松弛地陷入软垫之中。 这种无声的观察,成了宋炎周末一种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深思的乐趣。 顾怀瑜并非真的全然无知无觉。他敏锐的感官能感受到那道时而掠过的、带着温度的目光。但他从不回望,亦不做出任何回应,只是将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倾注在书页上,唯有在对方目光移开的间隙,唇角会极快极轻地弯起一个无人得见的弧度。 他知道,好奇是陷落的开始。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份好奇持续发酵。 他开始更加精细地“经营”这种无形的吸引力。 他会“偶然”地与宋炎在茶水间相遇。当宋炎正对着咖啡机皱眉(他始终觉得老宅的咖啡不如公司的手冲浓缩来得够味)时,顾怀瑜会悄无声息地出现,递过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里面是刚沏好的、汤色清亮的龙井,轻声说:“宋爷爷说,秋燥,喝些清茶或许更宜。”声音清淡如茶香,说完便颔首离开,不留丝毫刻意痕迹。 他会在宋爷爷与宋炎讨论某个商业案例或历史事件时,于恰到好处的停顿处,轻声提出一个角度刁钻却极有见地的问题,并非为了炫耀,而是真正带着求知与探讨的意味。当宋炎略显惊讶地看过来,并下意识地开始解答时,他会凝神倾听,眼神专注而明亮,那全神贯注的模样,本身就是对讲述者最好的恭维与鼓励。 他甚至开始极其隐晦地展现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依赖。 一次雨后初晴,院中青石板路略滑。宋炎正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进来,顾怀瑜抱着几本厚书跟在他身后稍远的地方,脚下似乎微微一个踉跄,虽及时稳住,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呼。 宋炎几乎是立刻停下脚步,倏然回头,眉头下意识地蹙起:“怎么了?” 顾怀瑜抱着书,站稳身子,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因失态而被抓包的窘迫,耳根微微泛红,低声道:“无事,路滑了一下。”那瞬间流露的脆弱与尴尬,与他平日里的清冷自持形成巨大反差,竟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宋炎的目光在他微红的耳根和抱着的厚书上停留了一瞬,忽然伸出手,极其自然地从他怀中捞走了最厚的两本英语词典和历史教材,语气依旧平淡:“下次让阿姨帮你拿。或者,叫我。” 手中一轻,顾怀瑜似乎怔了一下,抬眼看向宋炎。阳光透过廊檐,落在宋炎深邃的眼眸里,那里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不同于往常的温和。顾怀瑜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了一下,低声道:“……多谢宋先生。” 书被拿走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感,似乎也因为这次短暂的“帮助”而被拉近了一丝。一前一后走进屋内的身影,竟显得比以往和谐了许多。 宋炎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晚餐时光。 顾怀瑜的用餐仪态极好,安静无声,却又不会让人觉得沉闷。他会细心地将鱼刺剔净,会将汤吹到适宜的温度,动作优雅得如同艺术。偶尔,宋爷爷说起趣事,他也会微微弯起眼角,露出极浅淡却真实的笑意,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短暂却晃人眼睛。 宋炎甚至会下意识地记住他多夹了一筷子的菜式,并在下一次那道菜出现时,不动声色地将盘子转向他那边一点点。 这种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关照,连宋炎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直到某个周日晚上,他因为一个紧急视频会议,不得不提前结束晚餐。起身离席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顾怀瑜,正好看见他微微抬起头,清澈的目光望过来,里面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未及掩藏的……失落? 那目光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宋炎一下。他脚步顿了顿,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很快回来。”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何要向他交代? 顾怀瑜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重新低下头去,专注地看着碗里的米饭,耳根却又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那晚的视频会议,宋炎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屏幕上高管们的争论似乎隔了一层薄膜,他的脑海里却不时闪过那双抬起望来的、带着极淡失落的眼睛,以及那悄然泛红的耳廓。 会议一结束,他几乎是立刻起身下楼。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温暖的落地灯,宋爷爷已经回房休息。只有顾怀瑜还蜷在窗边的榻上,似乎睡着了,膝上还摊开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英语语法书,台灯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他安静的睡颜,看起来毫无防备,柔软得不可思议。 宋炎放轻脚步,走近。他的影子投在顾怀瑜身上。 睡梦中的人似乎有所察觉,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呓语,像是某个陌生的音节,转瞬即逝。 宋炎的心跳,在那一刻,莫名漏跳了一拍。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拂开滑落在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光洁皮肤的瞬间,猛地停住。 他在做什么? 一种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悸动攫住了他。他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眸光暗沉地凝视了那张睡颜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拿起滑落一旁的羊绒薄毯,重新替他盖好,然后熄灭了台灯,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声远去。 黑暗中,本应“睡着”的顾怀瑜,缓缓睁开了眼睛。那里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他听着楼上书房门被关上的声音,轻轻拉高还残留着对方指尖温度的薄毯,盖住了下半张脸。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紧张与宋炎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须后水气息。 暗香浮动,月影西斜。 棋局之上,黑白子交错纠缠,杀机暗藏,却又暧昧丛生。谁先心动,谁便落了下方。而猎手与猎物的界限,正在这无声的较量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第17章 心弦微动 深秋的寒意愈发浓重,清晨的庭院里已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白霜,如同撒了一层糖粉。宋宅却因供暖充足而温暖如春,只是空气略显干燥。 顾怀瑜近日常在清晨感到喉间干涩发痒,偶尔会忍不住低咳几声。他并未在意,只当是换季不适,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早起晨读,对着窗外微亮的天光,艰难地啃着那些拗口的英语单词,神情专注得近乎执拗。 这日清晨,他咳得比往日更频繁了些,虽极力压抑,那细碎沉闷的声响还是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有些清晰。他正想起身去倒杯温水,却见宋爷爷端着一个白瓷杯从厨房走出来,直接递到他面前。 “喏,刚冲的蜂蜜枇杷膏,润润喉。秋天干燥,得多注意。”宋爷爷语气慈爱,“我看你这两天总是咳,让小炎回来时顺便从城里带点润喉糖。” 顾怀瑜接过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甜润的香气氤氲而上。他心中微暖,轻声道谢:“多谢宋爷爷,让您费心了。不必麻烦宋先生,我没事的。” “什么麻烦不麻烦,顺手的事。”宋爷爷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顾怀瑜只当是长辈的关怀,并未多想。然而,当天下午,宋炎却比平时回来得更早一些。他进门时,手里除了公文包,还提着一个印着某知名药房logo的纸袋。 他将纸袋随手放在客厅茶几上,语气如常地对迎上来的宋爷爷道:“爷爷,您要的润喉糖,买了两种,一种含片一种糖浆,看哪种效果好。” 宋爷爷笑着接过:“好好,还是你记性好,我上午才提了一句。” 顾怀瑜正从楼上下来,恰好听到这番对话。他脚步微顿,目光掠过那个纸袋,心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宋炎真的会特意去买,而且……速度如此之快。他垂下眼,走上前,礼貌地道谢:“劳烦宋先生了。” 宋炎正脱着西装外套,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审视了一下他的气色,才淡淡道:“顺手而已。咳得厉害就试试,别硬撑。”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甚至显得有些公事公办,说完便转身与宋爷爷说话去了。顾怀瑜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个小小的纸袋,心中却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这位日理万机的总裁,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对周遭一切全然漠不关心。 真正让顾怀瑜心绪产生波动的,是随后发生的一件小事。 次日下午,顾怀瑜照常在窗边榻上温书,面前摊开着那本让他头疼不已的英语语法书和厚重的词典。宋炎则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神情专注,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顾怀瑜遇到一个极其复杂的从句结构,反复看了几遍解析仍不得要领,眉头越蹙越紧,无意识地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烦躁地敲了敲书页。 这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细微的动作,竟打断了宋炎的思路。他抬起头,目光掠过顾怀瑜面前那本砖头般厚重的英汉大词典,又看看他面前摊开的、布满密密麻麻注解的语法书,忽然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起身,走到顾怀瑜身边坐下。 突如其来的靠近让顾怀瑜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抬头,撞入宋炎深邃的眼眸中。距离有些过近了,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冷冽的须后水气息混合着一丝纸张墨水的味道。 “哪里看不懂?”宋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直接,没有多余的寒暄。 顾怀瑜怔忡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炎已不由分说地将他面前的语法书拿起,目光扫过他正困扰的那一页,手指点在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句子结构上:“这个?定语从句嵌套宾语从句,省略了连接词而已。拆开看……” 他语速不快,但思路极其清晰,三言两语便将那复杂的语法结构剖析得明明白白,甚至随手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单的结构图,比顾怀瑜看过的任何教材解析都要直白易懂。 顾怀瑜完全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宋炎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专注讲解时微抿的唇线和利落的下颌线条,听着那低沉悦耳的声音条分缕析地讲解着他视若天书的规则。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底层层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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