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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欢也没起身, 他一边抚平微皱的衣袍,一边朝着时老爷自然地笑了笑。 而一旁的时青颜和商良则神情自若地饮着茶水。时青颜淡淡地瞥了一眼时老爷,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三人这般闲适的态度让不知情的外人瞧了去,还以为三人这会儿不在时府,而是在自己的家里,而他们则是这里的主人。 时老爷心头隐隐有怒气, 但也没有发作,只是先转身扫了一眼后方的仆从们,沉声呵斥道:“都聚在这里做什么?是没有事情干吗?” 见老爷发了怒,仆从们纷纷散去, 不再抱有好奇心去观望厅堂中的事。 时老爷让自己身边的老仆也在厅堂外候着,而他自己则一个人走了进去。 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到礼部主事或许是那个考中了状元郎的孩子, 时欢。可真见到是时欢了, 他心中不知道作何感受。 激动吗?或许是有一些,但更多的是不想面对, 又或者说,无法面对。 才短短三年, 时欢便从翰林院修攥晋升成了正六品主事, 可见此儿在仕途上前程无量。 被他逐出家门的三儿生下的野孩子, 竟然能够光宗耀祖,高中状元。 而他自己培养的、和时欢同龄的子孙后代们, 却没有一个能够比得上时欢,甚至比得过做生意做得响亮的时青颜。 他当然不会后悔自己曾经做出的决定,但是,当时青颜和时欢真正找上自己的时候, 除了那确实存在的无力焦躁,还有一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羞愧和内疚… 见时欢三人没有行礼,即便知道时欢官居六品,时老爷也依旧同样忽视了这一点,他没有朝时欢行跪拜礼,而是径直走到主座坐了下去。 “你们到这里来为了什么老夫心中有数,如若是为了劝我退婚,二位就请先回吧。” 时老爷能提前预料到他们的目的,时青颜和时欢自然也早已预料到了如今这种情形的发生。 时欢笑着道:“时老爷果真料事如神,不过今日前来我们不是为了让您退婚,而是为了给您看一样东西。” 在时老爷皱着眉疑惑的注视中,时欢朝着时青颜点了点头,而后便从袖口取出一块麒麟玉佩来。 玉佩有些年头了,不过依然可见工艺的精湛。 可见价值不菲。 “这不是三儿的…” 在看到那块玉佩的第一眼,时老爷倏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他满眼的不可置信,苍老发白的胡须颤抖着,语不成调:“三…三儿他怎么了?” 这种贴身玉佩一般不会轻易摘取,倘若是取下了,要么是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取,要么就是… 时老爷不敢再深想。 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直直瞪着那块玉佩,眼睛都不敢眨,那模样像是要活生生把玉佩灼出一个洞来… 见到时老爷的反应,时青颜便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时老爷身为父亲的父亲,竟然是真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不闻不问。当真是过于冷心绝情了! 他手指颤抖地从时欢手掌心拿过那块玉佩放在自己胸口,轻声向时老爷宣告早已发生的悲惨事实。 “我们的父亲和娘亲,已经亡故了…” “什——什么!你说什么…” 时老爷经受不住,他被时青颜说的这个消息惊骇到喘气喘不上来,一口气憋在胸口,险些气血翻涌昏厥过去。还是一直在门口候着的老仆见势不妙,连忙走进厅堂扶住时老爷,这才让时老爷缓过气来。 时青颜将玉佩贴身收好,然后等着主位上的时老爷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不可能,这不可能…” 主座上,时老爷断断续续地重复念着,整个人瘫坐在座位上,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来岁。 时青颜和时欢在一旁注视着,心里微微发苦。 他们也希望这不是真的,连做梦都时常梦到时父时母都还活着,笑着朝他们拥抱过来… 等到时老爷回了神他才眼眶含泪地问:“你们的父亲…三儿他为何故去了?” 时欢和时青颜同样也是眼含泪水。 面对时老爷的问题,时青颜别过头不愿意回答。商良心疼时青颜,将人搂在怀里轻轻抱着,一下又一下地顺着他的背… 见哥哥哭得伤心,时欢抹了抹泪水,接着便径直反问时老爷:“时老爷,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有一年我父亲回京城探望过您?” 时老爷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正欲回答,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他瞳孔震颤不已,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说…” “没错。” 时欢凝起眉,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时老爷,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缓慢,“是您,我们的父亲就是从京城回去后不久,就…就因病亡故了。” 时老爷这回显然是没预料到时欢的这个回答,当即便一口气梗在喉口,彻底地晕了过去… 时府顿时乱作一团。 时欢和时青颜此时心里都还有恨,将提前准备好的速效救心丸交给老仆后,二人便冷冷地在一旁观望着时府的仆从们忙上忙下… 时钰赶过来时就看到了这样混乱的局面。 听说时老爷被气得晕了过去,时钰也没有先去询问时青颜等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派遣小六先去府外请医师,自己则是跟在老仆的身后,看护着时老爷被送去寝房… 老仆一边焦急难耐地忙前忙后,一边还不忘安慰时钰:“二公子别担心,老爷不会有事的。” 时钰心里一暖,很快点头回应,“肯定不会的。” 老仆是爷爷身边的老人了,和爷爷一样对待自己如亲生孙哥儿。 虽说他坚决不肯嫁人,甚至还一度埋怨过爷爷,但他也从未想过让爷爷出事… 时青颜和时欢没有跟着时钰一同过去,他们依旧在厅堂内坐着,决定一直在时府等到时老爷苏醒。 从小到大时钰都被时老爷蒙在鼓里,时老爷编造了一段故事让时钰从小心无旁骛地长大。好在基于那么一段扭曲的故事,时钰也没有舍弃掉与他们之间的血缘亲情,反倒是在那么扭曲的故事架构中,仍然选择握住了他们的手。 如今一切真相大白,他们也和时老爷一样,默契地决定不将真相告知时钰,以免摧毁时老爷在时钰心目中的美好形象。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不想让时钰和他们一样,陷入这般绝望的痛苦之中。 父亲的死和爷爷脱不开干系,这让谁能接受… 约莫到了黄昏时刻,时老爷终于悠悠转醒过来。 醒来后的他面容憔悴,没有再像往常那般气势十足,显然整个人都落魄了下去… 时钰远远站在一旁看着,见到爷爷如今变成这样,心底满满都是心疼。他轻轻地喊了一声,“爷爷…” 时老爷时铭察觉到时钰正在看自己,他神情复杂地看过一眼时钰,而后询问身旁的老仆,“他们呢?可还在府内?” “回老爷,自然还在的。” 于情于理,时青颜他们都不能先行离开。 时老爷强撑着起了身,一边让仆从帮忙穿衣裳,一边又让人去把厅堂里的三人给请去书房… “爷爷,有什么事情后面再说也不迟,您先养好身体!” 因为患有肺痨,时钰不敢过于靠近时老爷,只敢在远处喊了一声。 时老爷心中一暖,待披好外袍后朝着时钰摆了摆手,随后便跟着老仆前去书房了。 时钰心里着急时老爷的身体,但也清楚时青颜等人此行是为了自己,遂就做了罢。只想着等事情一结束,自己再好好陪着时老爷养身子。 … … 书房内。 时青颜和商良站立在一侧,而时欢则咬着唇皱着眉站立在另一侧,不时上下打量书房… 时老爷在老仆的搀扶下走进书房,他进来后也没说话,而是率先打开书橱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古朴的方形木盒。 接着他又在众人的注目中打开一张空白卷轴,提笔认真地写了起来… 商良他们原本都不知道时老爷意欲何为,直到卷轴写了半数多的字,他们才知道时老爷这是打算做什么了。 三人眸色复杂地相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时老爷他竟然想在百年之后将时家交给时欢和时青颜二人! 不过时欢和时青颜都不打算答应,就随着时老爷先写。 等到时老爷写完还不待他开口,时欢便率先说了句:“时老爷,您不必因为内心愧疚便想将时府交给我和哥哥,我和哥哥都不会答应你的。” 时老爷看向时青颜,后者同样点点头,道:“既然时老爷已经与父亲断绝了关系,那便不必这般做。” “毕竟除了我和时欢,您还有其他的子孙。” 见二人态度强硬,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时老爷暂且让老仆将卷轴仔细收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那日三儿回府探望我,我原本是很高兴的。但是…” 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当时被所谓的面子和家法蒙蔽了头脑,加之两位庶子别有用心的挑唆离间,他怒极攻心,便让家仆把三儿带到府外,并实施了家法… 家法,也就是仗刑。 一般人都承受不住,非死即残。 他当时也没下狠手,只是让家仆仗刑了三板,怎么会? 如今想来,这事恐怕和两个庶子脱不了干系。 一想到这一点,时老爷瞬间心痛如刀绞,恨不得能重回过去,去杀死当时猪油蒙心的自己! 他抚着胸口,又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 这样的腌臜事不能污了眼前几个孩子的耳朵,他现在还活着,还可以慢慢处理,替三儿报仇雪恨… 想通了的时老爷发出虚弱的笑容,他看着时青颜三人,声音沉重,“我知道你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我,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但是,时府必须得交到你们手上!” “你们就当这是我给三儿迟到的补偿吧…” “至于钰儿的婚事,我明日便去和祁老爷说清楚,把这门婚事退掉…” “… …” 直到已经离开时府很久了,商良三人的脑海里还在不断回荡着时老爷说过的话。 马车里,时欢紧紧皱着眉,他看向时青颜不确定地问:“哥哥,我们以后真的要接管时府吗?” 时青颜靠着商良的肩膀,有些疲累地闭着双眼。 时欢在一旁都不清楚哥哥有没有听到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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